韩启年把文件借用单的扫描件放大到一百五十倍，盯着右下角那个模糊的签收章看了将近两分钟。
章上的字迹褪了大半，但瀚星品牌管理部几个字还能辨认。
他把扫描件缩回原比例，打开旁边那份二十年前的档案调拨记录。
调拨记录一共三页，第一页是内部流转审批表，第二页是接收方确认函，第三页是归档备注。
接收方确认函上盖的章不是瀚星的。
是一家叫恒舶航运维修的企业。
韩启年在瀚星的关联企业数据库里搜了这个名字。
搜索结果跳出来一行。
恒舶航运维修，法定代表人：于承峰。成立日期距今二十二年，注销日期距今十四年。
他把这行信息截了图，发到工作群里。
闻屿的回复先到。
接收方是于承峰的公司，调拨理由写的什么？
韩启年翻回第一页，念了一遍。
调拨理由：酒店火灾赔付结算完成后，品牌部将标准化模板移交关联供应商，用于后续维修合同的结算格式统一。
闻屿打了一行字。
这个调拨有审批人签字吗？
韩启年放大审批栏。
有。审批人签了两个名字，一个是当时品牌部的负责人，另一个字迹不太清楚，但能看出姓沈。
群里安静了几秒。
沈知微的消息跟着来了。
那个时候品牌部的日常审批确实经过我，我签过很多调拨单，不记得每一张的具体内容。
韩启年把审批栏的截图单独发了出来。
沈知微看了一会儿，回了一句。
签名像是我的，但我需要看原件才能确认。扫描件不够清晰，笔画有几处断开，不排除是别人代签。
闻屿在群里问了一句。
韩总监，原件还在吗？
韩启年翻了一下档案目录。
原件应该在瀚星总部的旧档案室，编号我有，但二十年前的纸质文件要调出来需要走内部流程。
闻屿回了两个字。
先调。
韩启年把调档申请发了出去。
隔了十分钟，于星舟的消息到了。
他没有在群里说话，单独给韩启年发了一条。
调档可以，但不要在调档申请里写调档原因。走常规的历史文件查阅流程，理由写年度档案清理复核。
韩启年回了一句。
明白。
于星舟又发了一条。
模板从品牌部流到于承峰的船厂，这条线你能确认起止吗？
韩启年把时间线整理了一遍，发了过去。
起点：火灾赔付结束后，品牌部按照标准化流程将模板移交给关联供应商。止点：恒舶航运维修注销，模板归属不明。中间八年没有任何使用记录。
于星舟的回复隔了一分钟。
中间八年空白太长，不要补推测。先把能查到的两头固定住，中间的等原件到了再说。
韩启年把这段对话截了图，存进工作文件夹。
下午，他把模板流转的时间线发到了工作群里。
沈知微看完，打了一段话。
模板从品牌部出去，经过于承峰的公司，这只能说明模板确实流转过。但流转不等于参与。青石项目用的那套模板如果真的来源于此，中间还需要证明谁把它从船厂带进了镜海，什么时间带的，带进去之后做了什么修改。
她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光凭一张二十年前的调拨单，不能证明船厂参与了青石项目的造假。
闻屿在群里接了话。
沈女士说得对。模板流转和内容造假是两件事，不能混在一起谈。我的建议是分两条线走。第一条，核对历史文件，确认模板从品牌部到船厂的完整交接记录。第二条，查镜海采购公司的现有人员，看有没有人和船厂存在过雇佣关系。
韩启年翻了一下镜海采购公司的公开注册信息。
镜海采购公司的工商登记我查过，法人和股东名单没有异常。但员工信息不在公开登记范围内，需要通过审计或者司法调查才能拿到。
于星舟的消息又来了，还是单独发给韩启年的。
不要通过瀚星内部渠道查镜海的员工信息。申请一个独立审计，复制镜海采购公司的人员目录就行。审计范围限定在人员履历核对，不扩展到财务。
韩启年把这条指令转述到工作群里，没有标注来源。
闻屿看完，同意了。
独立审计的范围我来起草，今晚出初稿。
韩启年把审计需求的要点列了一遍，发给闻屿确认。
晚上八点，独立审计的委托函初稿出来了。
闻屿在函件的第三条加了一句限定。
本次审计仅复制镜海采购公司的人员入职登记目录，不涉及薪酬、绩效及财务数据。复制件由审计方保管，未经委托人书面同意不得向第三方披露。
韩启年看完，签了确认。
第二天上午，审计方把人员目录的复制件送到了韩启年的办公室。
目录不长，镜海采购公司一共登记了十九名员工。
韩启年从第一行开始逐个比对。
比对到第十一行的时候，他的手指停了。
第十一行：财务岗，姓名周雁秋，入职时间距今六年。
他打开周雁秋的履历附页。
附页上写着她的前一份工作。
恒舶航运维修，财务助理，任职三年。
韩启年把这一页拍了照片，发到工作群。
沈知微先回了。
周雁秋在船厂干过，后来进了镜海采购公司。这个履历交叉确实值得注意。
闻屿跟着问了一句。
她在船厂的任职时间是什么时候？
韩启年看了一眼附页。
入职船厂的时间是恒舶注销前两年，离开船厂的时间是注销当年。然后空了四年，再进入镜海采购公司。
闻屿在群里打了一行字。
也就是说，她进入船厂的时间晚于酒店火灾。火灾发生的时候她还没有在船厂工作。
沈知微接了一句。
对。模板调拨是火灾赔付之后的事，她入职船厂的时间比调拨还晚了好几年。她接触到那套模板的可能性存在，但不能直接关联到火灾本身。
韩启年把时间线重新排了一遍，发在群里。
群里安静了将近一分钟。
闻屿最后发了一条。
人和模板都从船厂出来过，可中间隔着十几年，不能靠一条线硬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