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基地大礼堂门口贴出一张红纸通知。
“陆半夏,基地卫生员,享受军队医务人员待遇?”
刚训练完的战士围在门前,有人把通知从头念到尾,又倒回去看公章。
“真盖着省军区后勤部的章,这回陆大夫给咱们看病名正言顺了。”
“以前也能看,老许那条腿、上回一百多号人发烧,哪个不是她治的?”
“以前叫军嫂帮忙,现在叫陆卫生员坐诊,能一样吗?”
后面有人挤不过去,踮着脚喊:“都让让,我喝了退烧汤,算有一份功劳,得看清表彰时间。”
“你发烧也算功劳?”
“不给陆大夫练手,她怎么表彰?”
旁边立即有人推他:“这话让团长听见,你就有功劳了。训练场多跑十圈,记个人功。”
礼堂内,赵德厚拿着任命文件,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卫生员只是起点。以你的考核成绩,破格给处方权也够了。上面还是保守,只批了基地坐诊和急救处置权。”
陆半夏整理着药箱:“能正式坐诊就行。资格靠一纸文件起步,医术又不靠纸长。”
“你倒看得开。我为了这份文件,给卫生部写了四封申请。”
“刘长征的报告起了作用?”
“他回省城后,把你的针灸考核、急救手术和退烧汤全写进去了。最后一页只有一句,若因资历拒用此人,是军区医疗系统的损失。”
“古板归古板,眼光还行。”
赵德厚笑出声:“你当面别这么夸。刘长征下午也来,他听见能气得胡子翘起来。”
礼堂外掌声响起,张铁柱探进头:“陆卫生员,准备上台。团长在第一排等半天了,刚才有人占他旁边位置,被他看了一眼,自己又挪走了。”
陆半夏合上药箱:“我上台,他等什么?”
“等鼓掌。”
“傅北渊还需要专门等?”
张铁柱把声音压低:“这三天他见人就问礼堂布置好了没有。横幅上的字歪了一点,他让人拆下来重挂。您说,他等什么?”
傅北渊从走廊另一头过来:“张铁柱。”
“到。”
“礼堂后排缺两张凳子。”
“我去搬。”
“搬完加训。”
张铁柱抱起墙边的长凳:“我就知道这份差事躲不过去。”
陆半夏今日穿了一身深蓝列宁装,长发梳成整齐的辫子,袖口收得利落。傅北渊走到她面前,将领口第二颗扣子重新扣好。
“太紧了。”
“上台风大。”
“礼堂里哪来的风?”
“门没关严。”
陆半夏看了眼近在面前的手:“傅团长这几日扣扣子越来越熟练。”
“练过。”
“拿谁练的?”
“自己的。”
他又替她抚平肩头折痕,手掌落到她腰侧时,陆半夏往后退了半步。
“你整理衣服,手放错地方了。”
“这里皱了。”
“列宁装腰上没有褶。”
傅北渊收回手:“现在没有了。”
赵德厚从屋里出来,正好看见两人站得过近:“表彰大会快开始,你们要治伤,晚上回家再治。别堵着门。”
陆半夏转身便走:“赵院长,您胃药停两天。”
“我又没说什么。”
傅北渊跟在她身后:“晚上几点治?”
“看你表现。”
“怎么才算表现好?”
“少说话。”
“我一直话少。”
陆半夏偏头看他:“这三天可没看出来。”
礼堂内坐满了人。老陈站在台上,手中拿着省军区下发的正式文件。
“陆半夏同志在基地药品断供期间,主动提供药材,配制退烧汤剂两百份,救治发热人员一百八十六名,其中高热惊厥一人。经审核,授予基地卫生员资质,享受军队医务人员待遇,准予在基地军医院独立坐诊。”
掌声从前排传到礼堂后方。
傅北渊坐得笔直,鼓掌时每一下都落得清楚。张铁柱在旁边跟着拍了几下,悄悄侧过头。
“团长,嫂子上台,你比自己立功还高兴。”
“闭嘴。”
“我就说一句。”
“加训两公里。”
张铁柱立即把掌声拍得更响:“陆卫生员实至名归。”
陆半夏走上台,从老陈手中接过任命书。红色封皮不重,里面那行军区认可的职务,却将她从临时帮忙的军嫂变成了正式医务人员。
老陈抬手示意掌声停下:“陆半夏同志,有没有话要讲?”
她站到话筒前:“药车被困那日,军医院缺药,战士需要治病,我手里刚好有药材。这份资格我收下,往后进了军医院,病人交给我,军医院也得把该有的处方权、药材调配权给我。”
后排有人笑:“陆大夫领奖还不忘要东西。”
赵德厚在台下接话:“该给。她不开方,难道让你开?”
“我只会开饭。”
“那就去炊事班,别来军医院添乱。”
礼堂里的笑声压过掌声。老陈也点了头:“处方权按规定登记,药材调配由赵院长负责。只要是治病需要,基地支持。”
陆半夏将任命书合上:“那我没有别的话了。”
她走下台时,傅北渊起身接过任命书,另一只手扶了下她腰侧。
“我能走。”
“台阶高。”
“只有两级。”
“怕你腿麻。”
陆半夏脚步停了半息,侧目看他:“你再提一次,今晚的针加粗。”
“多粗?”
“能把傅团长扎安静的粗。”
旁边几名军官没听懂,张铁柱却低下头,肩膀抖得厉害。
散会后,人群往礼堂外走。两名后勤干事落在后面,其中一人看着陆半夏手里的任命书,声音不高不低。
“不就是个赤脚医生,给几碗汤药便破格,这资格来得真容易。”
傅北渊停下脚步,转身看过去。
那人剩下的话卡在喉咙里,立刻低头整理文件。
陆半夏拉住傅北渊衣袖:“他若觉得容易,军医院还有三个高热反复的病人,让他去治。”
“我不懂医。”那人赶紧摆手,“刚才随口说的,陆卫生员的本事大家都看见了。”
“看见就行。”
陆半夏松开傅北渊,没有继续追究。赵德厚却抱着一只文件袋赶过来,神色比刚才宣读任命时还认真。
“半夏,省军区卫生部追加了一项任务。”
“什么任务?”
“海城军区医院有三名疑难病人,点名让你过去会诊。刘长征已经替你接了。”
他抽出调令,最下方除了卫生部公章,还有一个熟悉的名字。
陆铮。
调令右侧夹着一张便笺,只有一行字。
半夏,爸爸在海城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