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诊疗中心门诊大厅依旧人满为患。陆半夏穿着白大褂,坐在实木诊桌后。
“大夫,我这胳膊抬不起来。”一个工人模样的汉子捂着肩膀,疼得直抽冷气。
陆半夏手指搭在汉子腕间,五米之内的隔空诊脉早已将病灶探查得一清二楚。
“风寒入络,经脉淤堵。”陆半夏收回手,从针灸包里抽出两根银针,“小李,拿火罐来。”
她手腕翻转,银针准确刺入肩井、曲池两穴。
张建斌端着搪瓷茶缸,站在走廊拐角处。他看着陆半夏行云流水的动作,后背直冒冷汗。这女人连脉都懒得多摸,下针却准得邪乎。西医科那边治了半个月的肩周炎,到她手里几针就见效。张建斌咽了一口唾沫,暗自庆幸自己早早认了怂。这要是还跟她对着干,自己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就在这时,门诊大厅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师长夫人刘桂芳满头大汗地跑进来,连气都喘不匀。
“半夏妹子!”刘桂芳嗓门拔得老高,惹得周围病患纷纷侧目,“快回家!团团烧得浑身滚烫,你妈急得直掉眼泪!”
陆半夏拔针的手微顿。她将银针放进消毒盘,转头看向护士小李。
“剩下的号推到下午。”陆半夏语调干脆,抓起桌上的出诊箱,大步冲出诊室。
师部大院,小洋楼。
陆半夏推开卧室门,屋里弥漫着一股焦灼的气息。
沈若兰坐在床沿,怀里抱着满脸通红的团团。小家伙双眼紧闭,呼吸急促,小胸脯剧烈起伏着,嘴里发出微弱的哼唧声。
“半夏,你可算回来了。”沈若兰眼眶通红,声音发颤,“早上喝奶还好好的,刚睡下没多大会儿,身上就烫得吓人。”
陆半夏走上前,伸手探向团团的额头。触手滚烫。
她连脉都没摸,隔空诊脉自动开启。气血翻涌,肺经火旺,伴有细微的啰音。
“儿童急性肺炎。”陆半夏面色凝重,从出诊箱里抽出针灸包,“妈,把团团平放在床上,解开上衣。”
沈若兰手忙脚乱地照做。
陆半夏抽出三根毫针,认准大椎、肺俞、曲池三穴,手腕微沉,银针稳稳刺入。
一股肉眼看不见的暖流顺着针尖渡入小家伙体内。
刘桂芳站在门边,看着陆半夏沉稳的动作,心底暗自佩服。换作大院里别的军嫂,孩子烧成这样,早就慌得六神无主了。可陆半夏硬是连眉头都没皱一下,手里的针稳如泰山。
“齐大姐,劳烦你帮我看顾一下圆圆。”陆半夏头也没抬,捻转着针尾。
“你放心治,圆圆交给我。”刘桂芳赶紧抱起旁边婴儿床里正要哭闹的圆圆,退到堂屋去。
半小时后,团团急促的呼吸渐渐平稳,通红的小脸褪去几分血色。
陆半夏拔出银针,转身走向厨房。
她借着倒水的掩护,意识沉入空间。药王谷内,百倍时间加速模块无声运转。她走到灵泉边,取了一碗乳白色的泉水,加入几味清热解毒的草药,快速熬煮成一碗药汁。
端着药碗回到卧室,陆半夏一勺一勺地喂进团团嘴里。
“烧退了些。”沈若兰摸了摸外孙的额头,长长舒出一口气,“你下午还得去医院,家里有我守着。”
“这病容易反复。”陆半夏放下药碗,“我白天看诊,晚上回来守夜。”
接下来的三天,陆半夏把自己逼成了一个连轴转的陀螺。
白天在诊疗中心应对几十个重症患者,下午还要给中医班上实操课。
大礼堂里,老李拿着刻蜡纸油印的教材,看着讲台上的陆半夏。女人眼底布满红血丝,脸色苍白,但捏针的手依旧稳得可怕。
“陆教官这定力,真绝了。”老李压低声音对旁边的学员说,“听说她家小儿子正发高烧,她硬是没耽误一节课。这女人骨子里透着一股狠劲,比男人还要坚韧。”
到了晚上,陆半夏便坐在小洋楼的床边,整夜整夜地守着团团。
第三天夜里,秋风拍打着窗棂。
团团的体温再次反弹。小家伙烧得迷迷糊糊,小手在半空中胡乱抓挠着。
“粑粑,要粑粑。”团团嗓音嘶哑,眼角挂着泪珠。
陆半夏握住那只滚烫的小手,心口泛起一阵绵密的酸胀。
她拿毛巾蘸着温水,一遍遍擦拭着孩子的额头和手心。
“爸爸在打坏人。”陆半夏声音放得很轻,眼底的红血丝愈发骇人,“等打完坏人,爸爸就回来抱团团。”
小家伙听不懂,只是闭着眼,委屈地抽噎着。
陆半夏抬起手腕,指腹摩挲着那串灰黑色的灵丝手绳。
同源感应传来。千里之外,那个男人的心跳声强劲有力,带着熟悉的压迫感。
她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他身上那股混杂着硝烟与松木香的气息。
出征前夜,他把她抵在门板上,粗糙的大掌顺着衣襟探入,咬着她的耳垂放狠话。
“老子这把枪,膛线都快烧红了。”
“这块田,这辈子只能印老子的名字。”
陆半夏唇角泛起一抹苦涩的弧度。这男人走得干脆,把一摊子事全扔给她。她白天要在医院大杀四方,晚上还要熬红了眼守着生病的崽子。
“傅北渊,你欠我一次狠的。”她低声呢喃,指尖在手绳上重重按了一下。
千里之外,南疆边境的猫耳洞里。
傅北渊刚带着突击连拔掉敌人的重机枪阵地。他靠在泥墙上,胸口贴身穿着那件灵丝背心。
心口位置传来一阵轻微的刺痛感。
男人黑眸微眯,粗糙的大掌按在胸口。他知道,是她在怪他。
“等老子回去,连本带利补给你。”傅北渊低骂了一句,眼底的杀意更浓了几分。
凌晨四点,天边泛起一丝鱼肚白。
团团身上的高热终于彻底退去。小家伙呼吸匀称,沉沉地睡了过去。
沈若兰靠在床尾,早就熬不住打起了盹。
陆半夏坐在床边的木椅上,紧绷了三天三夜的神经,在这一刻彻底断了弦。
她太累了。
这三天,她脑子里那根弦崩得极紧,生怕稍有差池,孩子便会出事。
如今看着团团安稳的睡颜,她心底那块巨石总算落了地。
陆半夏弯下腰,把头深深埋在膝盖里。
肩膀微耸,眼泪毫无征兆地砸在军装裤腿上。
她未曾发出半点声音,只是任由泪水肆意流淌。
前世在战地医院,她见过太多生离死别,早就练就了一副铁石心肠。可当自己的骨肉躺在病床上,当那个能替她遮风挡雨的男人远在千里之外,她才发现,所有的冷静全都是装出来的。
“你快回来吧。”她第一次在心里这样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