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画一张。”
陆半夏嗓音轻柔,指尖点在硬皮本子的空白页上。
傅北渊喉结滚动,耳根那一抹微红还未褪去。他重新握紧铅笔,粗糙的指腹摩挲着笔杆。
“行。”他只吐出一个字,嗓音沙哑。
车厢连接处传来推车的轱辘声。年轻的列车员小李推着开水车走近软卧包厢。她下意识放轻脚步。这趟车她跑了两年,什么大领导都见过。可包厢里那个穿军装的男人,气场太吓人。肩宽腿长,眉骨锋利,坐在那儿就像一座随时会爆发的活火山。
小李刚才查票时,连大气都敢喘。可现在,她透过半开的包厢门,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那个活阎王一样的首长,正低着头,手里捏着半截铅笔,在纸上勾勾画画。他看对面女人的眼神,温柔得能把车厢里的煤烟味都化成糖水。
小李心里酸溜溜的,又满是震撼。那女人长得确实俊,可身子骨看着单薄。这首长图她什么?图她好看?小李摇摇头,推着水车赶紧走开。她哪里知晓,那个看着单薄的女人,是能让京城专家都低头的正厅级国手。
包厢里,陆半夏翻看着前面的画稿。
纸页翻动的声音在静谧的车厢里格外清晰。
第一张,是她在海防基地的小院里,借着煤油灯看医书。侧脸轮廓被昏黄的光晕勾勒得十分柔和。
第二张,是她抱着刚满月的团团。小家伙闭着眼,她的下巴抵在孩子的额头上。
第三张,是她在总医院的手术台旁。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清冷专注的凤眸,手里捏着银针,气场全开。
最后一张,是她靠在他怀里睡着的样子。睫毛低垂,呼吸均匀。
每一笔线条都透着克制,却又藏着汹涌的情意。
陆半夏指尖抚过纸面上的铅笔痕迹。这些画纸边缘已经有些泛黄,显然被翻阅过无数次。
“傅总指挥这枪法准,笔杆子也挺稳。”陆半夏凤眸微挑,视线从画册移到男人棱角分明的脸上,“平时在被窝里摸黑,是不是把地形都勘测透了?连我眼角这颗痣的位置,都标得一毫不差。”
傅北渊停下笔,抬眼看她。黑眸里燃起一簇暗火。
“老子的阵地,闭着眼都能画出等高线。”他压低嗓音,身子往前倾了倾,温热的呼吸几乎扫过她的鼻尖,“哪块高地需要重点攻坚,哪条山谷需要掩护,我心里都有数。”
陆半夏轻笑出声,指尖顺着他军装衬衫的领口往下滑,停在他坚硬的胸肌上。
“那傅师长说说,今晚打算从哪条路线突围?”
“正面强攻。”傅北渊一把扣住她作乱的手,拇指重重碾过她的手背,“直捣黄龙。”
对铺传来一声轻微的咳嗽。
老干部翻了个身,缓缓睁开眼。他胃里的绞痛已经全消了。这几天在车上,他亲眼看着这对夫妻的相处模式。
老干部心里暗自心惊。他干了一辈子组织工作,看人极准。这男的肩扛师长军衔,行事作风铁血强硬。那女的年纪轻轻,医术却高得离谱,连那两个奶娃娃都透着股邪乎劲儿。
前天夜里,他胃病犯得厉害,疼得满床打滚。那女同志只用三根银针,在他腿上扎了几下,不到一盏茶的功夫,痛感全消。他问那是什么针法,女同志只淡淡回了一句“祖传的”。
老干部闭上眼,心里感慨万千。这海城军区,怕是要出两条真龙了。这女同志的医术,放在京城也是顶尖的。男的更是前途无量。两人之间的气场,全无谁依附谁的姿态,完全是势均力敌的并肩而立。男的看女的,眼神里全是毫无保留的偏爱。女的看男的,带着绝对的信任。
陆半夏抽回手,把画册合上,小心翼翼地收进随身的帆布包里。
“这些画,你什么时候画的?”她轻声问。
“出任务的时候。”傅北渊靠回铺位,目光落在窗外的夜色里,“南疆平乱那阵子,晚上睡不着。闭上眼全是你。只能拿笔画下来。”
陆半夏心口微热。
南疆那场仗打得惨烈。他带着人在毒瘴里穿行,随时可能丢命。在那些生死一线的夜晚,他就是靠着这些粗糙的速写,熬过漫长的黑夜。
“以后别画了。”陆半夏坐到他身边,头靠在他宽阔的肩膀上。
傅北渊身子一僵,转头看她。
“以后,我天天在你身边。你想看,直接看真人。”她仰起头,在他坚硬的下巴上咬了一口。
傅北渊喉结剧烈滚动。他大掌扣住她的后脑勺,用力吻了下去。
绿皮火车在铁轨上发出规律的轰隆声,掩盖了包厢里令人脸红心跳的细微声响。
两天后,列车缓缓驶入海城火车站。
站台上,海风带着熟悉的咸涩味扑面而来。
张铁柱开着吉普车早早等在出站口。看到傅北渊一家四口出来,他赶紧迎上去接过行李。
“师长,嫂子。一路辛苦。”张铁柱咧着嘴笑。
“家里都安顿好了?”傅北渊问。
“都好着呢。沈阿姨昨天就把屋子打扫干净了,还炖了排骨汤等你们回去。”张铁柱一边把行李塞进后备箱,一边压低声音汇报,“不过,军区那边出了点状况。方院长昨天连夜去了军区司令部,听说京城那边发了加急文件。”
傅北渊眉头微挑,眼神冷了下来。
“什么文件?”
“具体不清楚。只听说跟嫂子有关。”张铁柱看了一眼陆半夏,“好像是外事方面的。”
陆半夏神色平静,凤眸里闪过一丝了然。
吉普车驶出火车站,朝着师部大院的方向开去。
陆半夏看着窗外熟悉的街道,心里生出几分踏实感。西北虽好,但这里才是她和傅北渊真正打下的江山。
回到大院,沈若兰早就等在门口。看到外孙和外孙女,高兴得合不拢嘴。
“快进屋,饭菜都热着呢。”沈若兰接过圆圆,满脸慈爱。
吃过晚饭,两个孩子闹腾了一天,早早睡下。
傅北渊换上便装,准备去一趟师部。
“我去找政委碰个头。京城那份文件,我得弄清楚底细。”傅北渊站在玄关处,系着衬衫扣子。
“去吧。早点回来。”陆半夏递给他一件外套。
夜色渐深,海城的风带着几分凉意。
陆半夏坐在书房里,翻看着这半个月来诊疗中心的病历记录。一切井然有序。
只是,张铁柱提到的那份外事文件,让她心里隐隐有了猜测。
能在这个节骨眼上,通过京城渠道给她找麻烦的,除了那个在日内瓦被她当众打脸的美国人,找不出第二个。
林启明。
陆半夏指尖轻叩桌面,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看来,这洋鬼子还没死心。
第二天清晨,陆半夏刚到总医院,就察觉到气氛有些异样。
走廊里,几个西医科的医生聚在一起窃窃私语。看到她走过来,赶紧闭上嘴,眼神躲闪。
黄立群站在办公室门口,手里端着个搪瓷茶缸。他看着陆半夏的背影,眼底满是掩饰不住的幸灾乐祸。
黄立群心里冷哼。正厅级顾问又怎么样?这次可是惹上大麻烦了。他昨天去方院长办公室汇报工作,亲眼看到那份盖着外交部大印的文件。
美国人点名要陆半夏去交流技术。这可是政治任务。去,核心技术保不住。不去,就是破坏外交大局。
黄立群喝了一口高末茶,觉得这茶水今天格外甜。他倒要看看,这个嚣张的女人这次怎么破局。
陆半夏推开诊疗中心主任办公室的门。
方院长已经坐在沙发上等她了。
“方院长,早。”陆半夏脱下外套,换上白大褂。
方院长脸色凝重,指了指茶几上的一份文件。
“半夏,你看看这个。京城昨天发来的加急件。”
陆半夏走过去,拿起文件扫了一眼。
《关于中美军事医学合作项目的建议书》。
提议人:美国约翰霍普金斯医学院教授、美军医疗研究部顾问,林启明。
核心内容:邀请中方中医专家赴美,进行为期半年的技术演示与交流。
陆半夏看完,随手把文件扔回茶几上。
“这洋鬼子,算盘打得挺响。”她语气平淡,听不出一丝慌乱。
方院长叹了口气:“这事棘手。林启明这次走的是官方渠道。打着学术交流的幌子,实际上是冲着你的急救药包和针灸技术来的。卫生部那边压力很大,外交部也在等我们的意见。”
“意见?”陆半夏冷笑一声,“我的意见很简单。不去。”
“半夏,这可由不得咱们意气用事。”方院长急了,“这牵扯到两国关系。上面要是硬压下来,你抗命就是犯纪律。”
“方院长,您放心。我绝不让上面难做。”陆半夏走到办公桌后坐下,凤眸里闪烁着锐利的光芒,“他既然走官方渠道,那我们就用官方的方式回敬他。”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推开。
傅北渊大步走进来。他一身军装,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
“方院长。”傅北渊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他走到陆半夏身边,把档案袋放在桌上。
“总参那边截获的情报。”傅北渊嗓音低沉,透着一股肃杀之气,“林启明在美军内部的研究报告摘要。你看看。”
陆半夏抽出里面的几页纸。
报告名称:《东方医学军事化应用可行性研究》。
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林启明的最终目的,是把中医的快速止血、经络截脉等技术,转化为美军的战场优势。
陆半夏看完,眼底的冷意彻底化作实质。
“好一个学术交流。”她把报告拍在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