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只是在想,我以后要做一个很好的军嫂。”
陆言深握紧了她的手。
车停在路口,红灯还有四十秒。他没有看她,只把两人的手放到换挡杆旁边,指腹轻轻压住她的手背。
“你先做苏舒然。”
“这是李哥说的。”
“我也这么想。”
“那你为什么刚才不说?”
“怕说多了,像是在劝你。”
“你现在不是在劝?”
“是在告诉你,我不需要一个为了我改变自己的人。”
她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可我想了解你的世界。”
“了解不等于承担全部。”
“那你也不许把我排除在外。”
“不会。”
“以后不能遇到什么事,都先替我判断我能不能接受。”
“我会先问你。”
绿灯亮起,陆言深松开刹车,车流慢慢向前。
苏舒然低头看着采访记录:“李哥说得对,很多人退役以后不是没有能力,是不知道该怎么让别人看见能力。”
“你想从这个角度写?”
“只是其中一部分。还要写政策和现实之间的落差,不能只靠个人故事撑起结论。”
“你已经有三个采访对象了。”
“李哥、陈启,还有就业服务中心的工作人员。还差一个创业失败后重新找工作的。”
“我再问问。”
“只问对方愿不愿意,不要替我筛掉难采访的人。”
“好。”
“如果对方不愿意,也不要反复劝。”
“我知道。”
“你今天回答得很快。”
“因为你已经说过很多次。”
“你嫌我啰嗦?”
“没有。”
“你犹豫了。”
“是在想怎么回答得更准确。”
她转过脸:“陆言深,你现在越来越像一个合格的采访对象。”
“我只对你配合。”
“这句话不能写进稿子。”
“我知道。”
接下来的三周,苏舒然几乎把时间切成了许多小块。上午上课,下午去采访,晚上整理录音和材料。她不再把采访简单归为一问一答,而是反复核对每个时间点、每笔收入和每一次求职经历。
李哥提供了机构经营数据,陈启补充了职业资格考试的报名记录,就业服务中心则给出了公开的年度统计。每当材料出现矛盾,她都会重新打电话确认。
陆言深能帮她联系采访对象,却不碰她的稿子。
有一次视频时,他看见她桌上摊着十几页纸,问:“还没写完?”
“主体写完了,导语推翻了三次。”
“为什么?”
“第一版太像表扬稿,第二版太强调困难,第三版虽然平衡,但没有人物。”
“你想让读者先看见什么?”
“先看见人。”
“那就从人开始。”
“说得容易。”
“你已经采访过他们,知道他们怎么说话。”
“可我怕写错。”
“怕写错就核实。”
她抬眼:“你是不是觉得所有问题都能用核实解决?”
“不能。”
“那你还说得这么理所当然?”
“有些问题只能承认暂时没有答案。”
苏舒然捏着笔,在纸上敲了两下:“这句话不错,可惜不能直接放进报道。”
“为什么?”
“像采访对象说的,不像记者写的。”
“那我不说了。”
“晚了,我已经记住了。”
初稿完成那天,已经过了晚上十一点。苏舒然把文件发给周宇昂,附上采访授权和数据来源。
周宇昂隔了十分钟回复:“明天下午来新闻中心,逐段看。”
她看着这句话,立刻知道这篇稿子还没有真正完成。
第二天下午,周宇昂在打印稿上圈出一处:“这里的判断是谁的?”
“我根据三名采访对象的经历归纳的。”
“归纳可以,但不能把记者判断写成普遍结论。补一项公开数据,或者改成受访者的具体感受。”
“我改成具体感受。”
“还有这里。”他指向另一段,“你写李哥‘重新获得了尊严’,这是谁的评价?”
苏舒然看了半天:“是我的。”
“删掉。”
“可他的确……”
“你可以写他怎样重新安排生活、怎样经营培训机构,让读者自己判断。记者不能替读者盖章。”
她拿起红笔:“删。”
周宇昂看了她一眼:“舍得?”
“这是我的稿子,不是我的情绪日记。”
“这一点保持住。”
“周学长,你觉得整篇还缺什么?”
“缺一段你自己的观察,但不是站在旁边感动。你在采访中具体看见了什么?”
苏舒然想起那只旧伤未褪的手,想起李哥把培训证书摆在桌面上,也想起他叫陆言深坐下时毫不客气的语气。
“我看见他们退役以后,还在用自己熟悉的方式解决问题,只是必须重新学习怎么和社会沟通。”
“这句可以继续展开。”
“会不会太主观?”
“观察本来就带有你的视角。前提是事实撑得住。”
她低头改稿,一直改到晚上八点。
第二版送回来的时候,周宇昂的批注少了许多。
“这次好很多。”
“只是好很多?”
“你想听夸奖?”
“我想听真实评价。”
“真实评价就是,已经达到送审标准。”
苏舒然松开鼠标:“那我提交了。”
“提交以后要等结果,别每天刷新邮箱。”
“我不会。”
“你上次说不会,十分钟看了三次报名系统。”
“那是系统页面没加载出来。”
“你解释得越来越像陆言深了。”
“周学长。”
“好,不说了。”
定稿提交后,日子重新回到上课、开会和学生工作的节奏里。她没有再每天盯着组委会通知,却会在晚上视频结束后,顺手看一眼邮箱。
陆言深察觉到她的习惯,问:“还没有消息?”
“没有。”
“着急吗?”
“有一点。”
“你觉得稿子哪里还不够?”
“每一处都可能不够。”
“周宇昂怎么评价?”
“他说达到送审标准。”
“那已经是肯定。”
“你倒是会替他解释。”
“我只是复述。”
“你是不是还记得他具体说了什么?”
“记得。”
“你为什么连周学长的话也记?”
陆言深停了片刻:“因为和你的稿子有关。”
“那如果和我的稿子无关呢?”
“不会记。”
“真的?”
“我可以证明。”
“怎么证明?”
“你问。”
苏舒然故意想了想:“周宇昂今天午饭吃了什么?”
“我不知道。”
她笑起来:“看来你终于学会了不是什么都记。”
“但你的午饭我知道。”
“我就知道你要绕回来。”
“你今天吃了番茄鸡蛋面,没吃完。”
“你怎么知道?”
“你发过照片。”
“照片里只有半碗面。”
“所以知道没吃完。”
她本来还想继续逗他,手机却在这时响起邮件提示。
苏舒然低头点开,几行黑体字映入眼底。
她看完以后没有出声。
“舒然?”
“我收到组委会通知了。”
“什么通知?”
她抬起头,声音比刚才快了一些:“作品入围复赛。”
电话那边传来一阵脚步声,像是陆言深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你听见了吗?”
“听见了。”
“我入围复赛了。”
“我知道。”
“全省投稿里入围的作品不多,周学长说这说明稿子通过了第一轮评审。”
“恭喜你。”
“陆言深。”
“我在。”
“我想第一个告诉你。”
“你已经告诉我了。”
“你怎么不问我什么时候答辩?”
“你先高兴。”
苏舒然看着邮件,终于笑出了声:“那我高兴完了。下周要准备复赛材料,还要做现场陈述。”
“需要我陪你练吗?”
“需要,但不许替我修改观点。”
“我只负责计时。”
“还要负责提问。”
“可以。”
“我要是答不好呢?”
“再练。”
“要是评委的问题很尖锐?”
“把问题听完,再回答。”
“你说得简单。”
“你做得到。”
苏舒然握紧手机:“那你晚上别忘了给我打电话。”
“不会忘。”
“我现在先去找周学长。”
“好。”
“陆言深。”
“我在。”
“我真的入围了。”
“嗯。”
“你只会说嗯?”
电话那端安静了一秒,随后传来他的声音:“舒然,我为你骄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