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事实先说话。”
省级新闻作品大赛决赛现场,周宇昂已经在会场门口等她。
看见她走近,他先看了眼时间:“提前二十分钟,状态怎么样?”
“能答辩。”
“这是能力判断,还是情绪判断?”
“能力判断。”
“昨晚睡了多久?”
“六个小时。”
周宇昂抬眼:“真实数据。”
“六小时二十分钟。”
“可以。”
“周学长,你现在问问题越来越像陆言深。”
“我只负责确认参赛选手没有倒在会场门口。”
“那你确认完了吗?”
“还没有,先吃早餐。”
他把一袋面包递给她,苏舒然接过:“你买的?”
“指导老师让买的。”
“老师呢?”
“去签到。”
“所以这是集体安排。”
“你可以理解成学校后勤保障。”
“陆言深如果在,肯定会说得更直接。”
“他说什么?”
“先吃。”
“那确实很像。”
会场里坐着来自全省高校的参赛选手,屏幕上滚动播放入围作品名称。苏舒然找到自己的座位,打开电脑检查文件。
周宇昂站在旁边:“不用再改了。”
“我只是确认字体。”
“你已经确认三遍。”
“现场设备和宿舍电脑不一样。”
“设备没问题。”
“那就好。”
“你今天最大的风险不是文件。”
“是什么?”
“评委问到私人动机时,你会不会为了撇清关系,反而把自己的真实经历说得太轻。”
苏舒然合上电脑:“我不会否认陆言深给我的入口。”
“也不会把报道写成情书?”
“不会。”
“那就行。”
“周学长。”
“嗯?”
“谢谢你。”
“谢我什么?”
“这篇稿子最开始是你允许我做的。”
“我只是给你一个机会。”
“机会也需要有人愿意给。”
周宇昂看着她:“走到今天,靠的是你自己。别把功劳分给所有人。”
“那陆言深的部分呢?”
“他是采访入口,也是你的生活里很重要的人。”
“但不是稿子的作者。”
“你记得就好。”
主持人念到她的名字时,苏舒然起身,手指下意识碰到颈间的军牌。
周宇昂低声问:“紧张?”
“有一点。”
“要不要再看一遍开场?”
“不用了。”
“为什么?”
“我已经讲过很多遍。”
她走上台,在聚光灯下站定。
“各位评委老师好,我的报道题目是《归来者说,退役军人再就业纪实》。”
开场的第一句话落下,会场安静下来。
她没有照着稿件逐字念,而是先讲起李教员第一次面试被拒的经历。
“他从部队离开以后,面试了七次。对方说他的经验不符合岗位要求,后来他才知道,企业需要的是能拉客户、会做表格、熟悉地方流程的人。”
“他并非没有能力,只是那些能力还没有被翻译成地方职场听得懂的语言。”
第二页切到公开数据,第三页是就业服务中心的访谈记录,第四页才出现三个采访对象的具体经历。
她把每一处数据来源写在页面下方,把样本边界交代清楚,也没有把受访者的困难夸大成一个群体的结论。
八分钟结束,计时器亮起绿色提示。
主持人请评委提问。
第一位评委问:“你的三个采访对象都与退役军人身份相关,样本数量有限,你如何证明报道没有以偏概全?”
苏舒然握住话筒:“我没有试图用三个个案证明全部退役军人的情况。报道中明确标注了样本范围,同时加入就业服务中心公开数据,个案负责呈现具体处境,数据负责说明现实背景,两者不能互相替代。”
“如果数据和采访对象的感受不一致,你会相信哪一个?”
“先核实口径和时间范围。”
她停了一下:“数据反映总体趋势,采访反映个体经验。出现差异时,我不会为了让结论更顺,就删掉其中一方。”
台下有人低头记录。
第二位评委接着问:“你在采访中多次提到家庭适应问题,这是否偏离了再就业主题?”
“不会。”
苏舒然翻到下一页:“再就业并不只发生在简历和面试中。职业身份变化会影响家庭分工、沟通方式和个人选择,这些内容与退役后的社会适应相关,但我没有把家庭故事代替就业结论。”
“你如何控制个人情感对报道的影响?”
这次问题落下,会场里有几道目光朝她看过来。
苏舒然握紧话筒,没有避开:“这个题目的入口与我的个人经历有关,我的恋人是一名现役军人。但采访对象并不知道我的感情身份,采访提纲、录音授权、材料核实和稿件修改都由我独立完成。”
“你能保证完全没有受到他的影响吗?”
“我不能保证自己没有情感,但我可以保证情感不能替事实作结论。”
评委抬了抬眼:“具体怎么保证?”
“第一,回避不能公开的服役经历。第二,不使用未经授权的个人信息。第三,所有涉及政策和就业情况的判断,必须有公开数据或多名采访对象的材料支撑。第四,我会把自己的观察和受访者原话分开呈现。”
她说完,台下安静了两秒。
周宇昂坐在后排,手里的笔停在纸面上。
第三位评委问:“如果你的恋人认为报道内容与他的立场不一致,他要求你修改,你会怎么处理?”
苏舒然看向评委:“如果他指出事实错误,我会核实并修改。如果只是立场不同,我不会因为私人关系改变报道。”
“即使这会影响你们的关系?”
“新闻首先要对事实负责。”
她抬手碰了下颈间的军牌,声音更稳:“感情可以支持我走进这个题目,但不能替我决定怎么写。”
评委没有再追问。
“谢谢你的回答。”
苏舒然放下话筒,向台下鞠躬,转身走下台阶。
林悠悠在侧门外等她,压低声音:“你刚才有没有看见,第三位评委听到最后一句以后点头了?”
“没有。”
“你怎么什么都没看见?”
“我只看见话筒。”
周宇昂走过来:“现场回答比模拟时更好。”
“哪里更好?”
“没有急着证明自己和陆言深没有关系。”
“我本来就不能把他从自己的经历里删掉。”
“也没有把他写进报道里。”
“他不属于这篇稿子的采访对象。”
林悠悠把手机递给她:“你先看这个。”
屏幕上是她刚才答辩的照片,拍摄角度来自会场后排。
苏舒然看了眼:“谁拍的?”
“指导老师让人拍的。”
“不是这个。”
照片右下角,一名工作人员的手机屏幕上显示着一条刚刚弹出的内部通讯提示。
字迹看不清,只有最上方的时间清晰可见。
八点五十七分。
苏舒然拿出自己的手机,聊天框依旧安静。
林悠悠问:“他还是没有消息?”
“没有。”
“你要不要给他发一条?”
苏舒然低头敲字:“我答辩结束了。”
她看着这句话,最后没有发送。
周宇昂问:“不发?”
“他现在可能没有信号。”
“那就等恢复。”
苏舒然把手机收回包里,抬头看向会场的大门:“没关系。”
林悠悠问:“你真的没关系?”
“我相信他在远方也为我骄傲。”
“你怎么知道?”
苏舒然按住颈间的军牌,低声说:“因为他答应过,等我回来告诉他好消息。”
会场内,主持人正在宣布下一组选手入场。
她站在门边,没有再回头看手机。
远处训练区的信号灯短暂亮了一次,又迅速熄灭。
而陆言深的聊天框里,仍然没有出现新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