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司羽看到那条消息时，手边的会议纪要刚翻到最后一页。
【中央星很漂亮。你在这里吗？】
他没有立刻回复。
办公室右侧的星图上，酒店所属区域正亮着一枚微小光点。军方安保系统显示，黎诺已经回到房间，楼层通道正常，外围护卫也完成了交接。
从军部办公区到酒店，直线距离三公里。
乘悬浮车只需要四分钟。
这大概是他们认识以来，距离最近的一次。
陆司羽看着屏幕上的四个字，手指停在输入框上方。他曾经想过很多次，如果黎诺主动问起他的身份，他该怎么回答。
继续隐瞒很容易。
军方有足够多的部门，也有足够合理的理由解释那些保护。只要他愿意，匿名榜一可以一直只是匿名榜一。
可黎诺已经到了中央星。
明天她会站在皇家学院主礼堂，领取荣誉院士证书。仪式结束后，她只停留半天，随后便会返回S7829号星。
这次不见，下一次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
办公室门被敲响，副官抱着一叠文件走进来。
“元帅，明天上午的安全部署已经完成。皇家学院外围由学院安保负责，内部有两组便衣人员。黎女士进场前，所有通道会完成第二次排查。”
陆司羽没有出声。
副官把文件放在桌上，顺着他的视线看见了光脑界面。
他只看清一行消息，便迅速移开目光，假装自己什么都没发现。
陆司羽问：“明天上午有什么安排？”
“九点军部例会，十点半有第七军团的远程汇报。下午两点，精神力研究所提交银叶草相关的保密评估。”
副官说完，又补了一句：“皇家学院的授予仪式上午十点开始，预计十一点四十分结束。”
这份行程他早就整理过。
元帅问的显然不是军部安排。
陆司羽看向桌上的文件。
正常情况下，他不该出现在皇家学院。
银叶草研究刚引起全帝国关注，军方对黎诺的保护已经足够显眼。他若亲自到场，很可能把所有人的注意力从论文与授予仪式上引开。
更重要的是，一旦见面，有些事便瞒不住了。
黎诺见过副官，又接触过军用训练舱。她不熟悉中央星的社交规则，却很擅长从细节里找出答案。
陆司羽只要站在她面前，她很快就会把所有线索连起来。
“例会提前到八点。”
他做出决定，“第七军团的汇报改为书面提交。保密评估推迟到下午三点。”
副官神色不变地记录。
“是。十点到三点之间，是否需要安排其他事务？”
“暂时不用。”
“明白。”
副官低下头时，嘴角险些没压住。
空出整整五个小时，却没有安排其他事务。
元帅任职以来，休息日都少得可怜，更别说在工作日上午主动清空行程。
陆司羽扫了他一眼。
“还有事？”
“有一份皇家学院现场安保席位图，需要您确认。”
副官把文件调出来。
主礼堂能容纳一千两百人，前排是学院负责人、学术评议委员会成员与受邀研究机构代表，后排则安排给媒体和学院师生。
军方有六个预留位置。
副官很有分寸地把最后一排角落里的座位标了出来。
那里远离主通道，视野还算完整。只要穿便装入场，便不会影响授予仪式。
“这个位置周围都是内部人员。”
副官解释，“媒体拍摄范围集中在前排与舞台，正常情况下不会扫到这里。”
陆司羽看了几秒，在席位图上完成确认。
副官收起文件，准备离开。
走到门口时，身后传来一道平静的声音。
“你觉得应该回复什么？”
副官的脚步停住。
他怀疑自己听错了。
陆司羽处理帝国最复杂的战报时，从未问过别人应该怎么回复。如今面对黎诺的一句询问，却已经看了将近十分钟。
副官转过身，斟酌道：“如实回答就好。”
“她问我在不在中央星。”
“您确实在。”
陆司羽看向光脑。
副官站得笔直，继续给出最稳妥的建议：“黎女士应该已经猜到，匿名账号背后的人和军方有关。继续回避，她反而会想得更多。”
“出去吧。”
“是。”
办公室门重新合上。
陆司羽点开输入框。
他没有解释自己为什么在中央星，也没有询问她是否适应这里。那些问题写出来都很容易，可真正适合发出去的，似乎只有最简单的答案。
【在。】
消息发送成功。
酒店房间里，黎诺刚检查完二十五株银叶草的实时数据。
终端震动时，她垂眼看向私信页面。
对方回复得很短，只有一个字。
她并不意外。
榜一平时就很少说多余的话。最开始在直播间里，他一次打赏几十亿，留言却只有“继续”或者“很好”。
后来两人有了私下联系，他的消息依旧简单。
可他每次答应的事，都会完成。
黎诺走到落地窗前。
军部所在区域位于城市另一端，那里有几座高大的银灰色建筑。她不知道榜一具体在哪里，只知道两人此刻站在同一座城市，看到的是同一片夜色。
这份认知很陌生。
隔着星网认识两百多天的人，突然有了可以计算的距离。
她低头打字。
【那等我领完证书，请你喝茶。】
想了想，她又补充一句。
【银叶花茶，我自己带的。】
消息发出后，黎诺没有催促。
见面意味着匿名身份会被揭开。对方过去一直隐藏信息，自然有自己的理由。他若拒绝，她也不会追问。
军部办公室内，陆司羽看着那两行字，许久没有动作。
银叶花茶。
她寄来的第一批样品还放在他的办公室。那张手写卡片被收进恒温盒里，和剩下的花瓣放在一起。
如今她来到中央星，又准备亲手给他泡一杯茶。
副官再次进门时，手里拿着修改后的行程表。
他原本准备汇报明天早上的车辆安排，话还没出口，便看见陆司羽正望着终端。
元帅眉间长年积累的冷意淡了很多，唇角扬起一丝很浅的弧度。
那点笑意称不上明显，却让整个人的气息都柔和下来。
副官在军部工作多年，见过陆司羽在战事结束后放松，也见过他在精神污染清零时难得露出轻松神色。
可那些时候，都和现在不同。
副官下意识按了一下个人终端的快捷键。
画面无声定格。
拍完以后，他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
陆司羽已经看了过来。
“你刚才在做什么？”
副官面不改色地放下手。
“确认行程记录功能。”
“终端交出来。”
副官沉默两秒，还是把终端递了过去。
陆司羽打开最新影像，看见那张偷拍的照片。
“删除。”
“是。”
副官当着他的面删掉照片，又清理了临时缓存，接回终端时神情十分规矩。
至于军部个人终端是否存在自动云端备份，他没有主动提。
陆司羽也没有继续追究。
他的视线重新落回黎诺的消息上。
明天去见她，匿名身份必然保不住。
她会知道训练舱从哪里来，知道S7829号星的保护令是谁下达，也会明白那些看似巧合的援助背后，一直是同一个人。
陆司羽曾担心身份会让这段关系变得复杂。
元帅两个字代表的东西太多。敬畏、利益与刻意接近，他见过太多类似的目光。
黎诺却不会因为一个身份改变自己。
她面对苏氏继承人敢直接压价，面对皇家学院的邀请只关心实验设备。哪怕知道榜一是元帅，她最先算的，或许还是那些帮助该怎么还。
想到这里，陆司羽发现自己已经不再介意身份暴露。
该见的人，总是要见的。
他在输入框里敲下一个字。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