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诺看着那条弹幕从屏幕中央慢慢飘走。
菜刀还停在案板上方，切开的青色果蔬散出微甜清香，汁水顺着刀面滑到指节附近。直播收音器将灶台加热的轻响送往星网，一千二百万人都在等她接下来的动作。
更多关心很快冒出来。
【是不是扩建温室太累了？】
【今天切菜比平时慢了一点点，主播要不要早点休息？】
【别勉强直播，我们看你洗个杯子也行。】
【遇到问题可以发出来，直播间这么多人，总有人能帮忙。】
没有追问隐私，也没人逼她解释。
大家只是从那半秒停顿里，看出了她今天和平时不太一样。
黎诺放下菜刀，抽过一张厨房纸擦净指节上的汁水。她不能公开新频段，更不能让外界知道银叶草已经能促进精神力总量增长。
这件事一旦泄露，温室面对的窥探只会比现在严重百倍。
可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关心，又让她无法像没看见一样继续。
她点开直播间文字输入框。
【没事，今天做个复杂的菜给你们补偿。】
发送成功，弹幕停了一拍。
随即，整块屏幕被新的消息覆盖。
【补偿什么？你又没欠我们！】
【复杂的菜？主播你不要用最平静的语气说最让人期待的话！】
【前面的别拦，我已经把录屏开到最高画质了！】
黎诺看着飞快滚动的文字，唇角轻轻弯了一下。
她从冷藏柜取出提前调好的米浆，又拿出一只底部平整的蒸盘。米浆经过过滤，质地细腻，倒入量杯时带着淡淡谷物香气。
今天做千层糕。
每一层都要薄，厚度还必须尽量一致。面糊铺开后先蒸至定型，再倒入下一层。温度低了会粘连，火候过头又会让表面失水。
任何一层出错，切开后的纹理都会被破坏。
蒸锅中的水已经沸腾。
白色热气从盖沿涌出，在镜头前铺开一层薄雾。黎诺舀起第一勺米浆，沿蒸盘边缘缓缓倒下，再用夹具将盘面调整水平。
淡白米浆向四周铺展。
薄薄一层，没有气泡。
蒸盘被送入锅中，金属盖落下。直播间里原本飞快滚动的弹幕明显少了，观众像是怕那些文字会遮住画面，纷纷切换到半透明模式。
计时器跳到两分钟。
锅盖打开，热气扑上黎诺的护目镜。镜片边缘蒙起白雾，她没有急着伸手，等最浓的一股蒸汽散去，才用夹具托住蒸盘。
第一层已经凝固。
表面平整，边缘透出柔软光泽。
第二勺米浆落下。
她让勺底贴近糕面，减少冲击，手腕只转过很小的角度，米浆便均匀覆住第一层。
弹幕彻底变了画风。
【别说话，数层数！】
【第二层！刚才谁遮屏幕了，出去面壁！】
【为什么看倒面糊也能看得这么紧张？】
【因为她每一勺都像量过，边缘真的一样齐！】
第三层定型后，黎诺加入一份颜色更深的植物汁液。浅绿色米浆落在白色糕面上，蒸熟后形成清晰分层。
一白一绿。
颜色并不浓艳，却被热气蒸出温润光泽。
直播间在线人数仍在上涨。
一千一百五十万。
一千一百八十万。
最终停在一千二百万以上。
没人离开。
四十分钟的制作过程没有激烈冲突，也没有天价食材。镜头里只有一双稳定的手，一只冒着热气的蒸锅，以及不断叠高的糕层。
黎诺的注意力也被一点点拉回眼前。
每一次开盖，热气都带着浓郁米香涌出来。夹具碰在金属边缘，发出清脆轻响。新面糊铺上已经定型的糕面，慢慢流到四角。
她不再去想那个没有上限的增长模型。
此刻需要考虑的，只有这一层够不够平，下一层该用多少米浆，蒸锅水量是否需要补充。
复杂的事情被拆成一步一步。
只要做好眼前这一步，下一步就不会失控。
最后一层倒入时，弹幕里已经出现十几种不同数字。有人说十六层，有人坚持十八层，还有人因为中途卡顿错过一层，正试图向其他观众索要回放。
黎诺没有参与争论。
她自己也没数。
计时器结束，蒸锅关闭。千层糕需要稍微冷却才能脱模，直播间却比制作时更加安静，大片观众守着那只蒸盘，连打赏特效都被主动关小。
十分钟后，糕体边缘与蒸盘自然分离。
黎诺戴上隔热手套，将蒸盘倒扣在深色案板上。
轻轻一震。
完整的千层糕落了下来。
表面平滑，方正边缘还带着热气。刀锋蘸过净水，从正中央落下，柔软糕体被一刀切开。
截面出现在镜头里的那一刻，弹幕彻底炸开！
白绿相间的糕层清清楚楚，从底部一直叠到顶端。每一层厚度几乎相同，切面平整得像精密设备压制出来的样品。
【啊啊啊切开了！】
【这层次太舒服了，我盯了四十分钟就等这一刀！】
【十七层！绝对是十七层！】
【我要把截面截图设成终端壁纸！】
礼物特效从屏幕边缘不断升起，又被房管快速调低透明度，避免挡住千层糕。
黎诺切下一小块。
糕体柔软，夹起时轻轻颤动。入口有米香和淡淡植物清甜，层与层之间没有分离，火候正好。
她在直播信息栏打出配方比例，又把剩下的糕分装进保鲜盒。
情绪已经在四十分钟的专注里沉稳下来。
直播临近结束，黎诺看了一眼弹幕。
观众还在讨论千层糕，有人翻回录屏数层数，有人计划第二天照着配方尝试。几条消息从热闹文字间缓慢飘过。
【主播以后心情不好，也可以让我们陪着。】
【我精神力最糟糕的时候，是看你的直播熬过来的。你不需要一直照顾我们。】
【看主播做菜的时候，觉得这个世界还是好的。】
黎诺的视线停在最后一条上。
那句话没有华丽特效，很快便被后面的弹幕推向屏幕顶端。她伸手点住，在它彻底消失前截下了画面。
直播结束。
操作台上的收音指示灯熄灭，蒸锅余温还在，米香停留在空气里。黎诺收拾完器具，将保存好的截图重新打开。
黑色背景上，白色文字安安静静落在中间。
她看了很久。
原来直播带给观众的，不只是精神力安抚。
而观众留给她的，也不只是打赏与观看数据。
黎诺把截图存入私人相册，打开陆司羽的通讯框。
“你今天看直播了吗？”
消息刚显示发送成功，回复便跳了出来。
“看了。千层糕，十七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