评估文件从主屏上消失后不到六个小时，内务部的正式批文便送到了基地。
苏漫漫将文件投上会议室中央。
最先出现的不是行政等级调整通知，而是一幅以基地为圆心的区域图。醒目的绿色边界向外延伸八公里，将棚户区、旧矿场和刚启用的小型星际港口全部圈了进去。
独眼站在门边，目光跟着那条边界移动，粗糙的手掌把制服裤缝蹭出一片灰痕。
文件标题在主屏上展开。
【S7829号星科研协作开发试点区设立批复。】
“没升格？”方瑜翻到文件末页，视线停在行政编码一栏，“星球等级和原来一样。”
“整颗星直接升格不现实。”
苏漫漫把评估数据调到旁边：“现有稳定产业集中在基地周边，八公里外的辐射、交通和人口数据都没达到标准。内务部批准的是局部试点，先解除这一带的流放建筑限制。”
原本灰暗的区域图一块块亮起。
试点范围内，合规物流企业可以设立常驻仓库；科研人员能办理长期居住登记；拥有资质的建设队也不必再逐项申请流放星特批。
更重要的是，原棚户区居民不再被归入临时滞留人口。
只要通过基础身份核验，他们便能优先申请工作登记、医疗档案与固定居住编号。
独眼嘴唇动了几次，喉咙里却只挤出一声粗重的气音。
他在这片废土上住了三十年。
旧终端里没有完整医疗记录，没有可以被其他星球承认的工作经历，就连棚屋所在地，也只是地图上一块没有编号的灰色区域。
出了S7829号星，他连证明自己住在哪里都做不到。
“这里写的优先雇佣……”独眼凑近屏幕，那只完好的眼睛被白光照得发红，“我们也算？”
“试点区现有居民都算。”
苏漫漫打开配套执行细则：“基地此前签署的临时协议，可以转成正式雇佣合同。完成技能培训和身体检查后，领取协作区工作证。”
独眼腰间的通讯器撞上桌沿，发出一声闷响。
他低头想扶正，手背却磕了两次才碰到卡扣。
跟着过来的安保队员挤在门外，鞋底带进来的灰尘落了满地。有人把防护面罩掀到头顶，盯着“正式雇佣”四个字，鼻翼急促地翕动。
“那我们的孩子呢？”队伍末尾，一个瘦削女人把声音压得极低，“也能登记？”
“跟随监护人登记。”
黎诺翻过医疗保障条款：“十二岁以下儿童优先完成辐射筛查，费用由试点区公共账户承担。查出辐射损伤的，进入基地合作医院的分级治疗名单。”
女人怀里的旧背包一下滑落。
金属水壶从里面滚出来，撞在地板上。她急忙弯腰去捡，肩膀却一下一下地抖，水壶在指间打滑了三次。
试点区尚未建好医院。
第一阶段只能依靠中央医院远程诊疗，再由常驻医疗舱完成基础检查。重症患者仍需转运，可对于棚户区的人来说，这已经是过去想都不敢想的待遇。
会议结束，身份核验点当天就在基地外围开放。
棚户区居民沿着新铺好的道路排起长队。
风从荒地卷过来，混着金属锈味和净化土壤湿润的气息。队伍旁竖起了临时隔离棚，医疗机器人逐一采集身体数据，旧终端则接入协作区的新登记系统。
独眼排在最前面。
他先按下身份手印，又完成视网膜和基因核验。屏幕加载了十几秒，代表无记录人口的灰色标识缓缓褪去。
【居民身份登记完成。】
【现居地：科研协作开发试点区，东三居住带。】
【工作单位：古地球生命科学研究基地。】
最后一项跳出时，独眼撑在操作台上的手掌重重一滑。
负责登记的工作人员将一张银灰色卡片递给他。卡面嵌着基地标识，姓名、岗位和医疗编号清清楚楚，右下角印着四个字。
正式雇佣。
“需要核对信息。”工作人员指向确认区，“姓名是否有误？”
独眼盯着那张卡，布满裂口的指腹悬在半空。
周围设备的提示声接连响起，孩子隔着防护面罩说话，运输车从道路另一侧经过。所有声音挤进耳膜，又像隔着厚重的水层，变得遥远模糊。
三十年前，他跟着一艘回收舰来到这里。
矿场倒闭后，老板带着设备离开，把他们这些无处可去的人丢在废土上。后来有人病死，有人消失，他靠拆零件和抢过滤水活下来，名字从未出现在任何正式系统里。
现在，那两个字印在了一张不会被作废的卡上。
独眼张开嘴，干裂的唇角扯动一下，没能说出话。
他把雇佣证贴在胸口，弯下腰，用袖口狠狠擦过脸。灰尘混着泪水黏在皮肤上，留下几道深浅不一的痕迹。
黎诺没有催促。
等他重新站稳，她才把一套新的巡逻终端递过去：“明天开始正式排班。老规矩，发现问题先报告，禁止独自追人。”
独眼用力点头，喉结滚动了许久。
回应仍旧没能出口。
第一批登记持续到夜里。
工程队在试点区主路铺设能源管线，两座医疗舱和一处公共补给站同时开工。旧棚屋暂时没有拆除，规划完成前，任何居民都不会被强制搬离。
基地向外延伸的道路旁，安装了十二根公共照明杆。
最后一段线路接通时，黎诺刚从实验楼出来。
能源接口发出轻微嗡鸣。
最靠近棚户区的路灯闪了两下，暖白光线从灯罩里铺落，将坑洼道路、废弃金属和路边等待登记的人一并照亮。
几个孩子追着光跑过去，鞋底踩过地面，扬起一层薄灰。
有人伸手碰了碰灯杆，又立刻缩回手，像是怕弄坏这件刚刚出现在废土上的东西。
黎诺站在基地边界外。
身后是八座泛着植物荧光的穹顶，面前则是第一条被公共照明覆盖的道路。光线只延伸了短短两百米，再往前，荒原依旧沉在黑暗里。
整颗星球的升格没有获批。
她并不失望。
八公里试点区已经足够让这里建立规则、工作和基本生活保障。只要它能够稳定运行，下一次送上评估桌的，就不再是一份依靠基地增长推算出的报告。
那会是一片真正能供人生活的土地。
黎诺打开项目终端，在试点区建设规划的首页写下第一条目标。
先让这八公里变好。
至于整颗星球的未来，可以等这里给出答案。
终端随即收到一份由内务部转来的文件。
【首批科研协作区入驻申请名单。】
黎诺点开第一页。
排在第一位的，是一名退休城市规划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