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科长听见那句“好久不见”，背脊肉眼可见地绷了一下。
他比陆靳晏矮半个头，平时在单位和亲戚圈里养出来的那点从容，到了陆靳晏面前总像被削薄一层。
偏偏陆靳晏没有任何攻击性。
他只是站在马小旦身后，手里还拎着一袋青菜和鸡蛋，语气平稳得像在医院走廊遇到一个普通病人家属。
越是这样，越让人不好接招。
王科长干笑一声，连忙把水果往上提了提。
“陆主任，是这样的。我妈一直惦记着上次手术的事，说您帮了大忙，想请您吃顿饭，当面感谢一下。我想着不好直接去医院打扰，就来问问小旦。”
马小旦听到“小旦”两个字，鸡皮疙瘩差点起来。
她忍不住回头看了陆靳晏一眼。
陆靳晏神色没变。
“王阿姨最近恢复得怎么样？”他问。
王科长立刻说：“挺好的，精神比以前好多了。就是老人家念叨您，说一定要感谢。”
“复查做了吗？”
王科长顿了下，“还没，最近她说没什么不舒服，就想着缓缓。”
陆靳晏眉心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手术后的复查不能凭感觉判断。下周带她来医院，我让门诊护士帮你查一下时间。术后恢复情况、用药和指标都要看。”
王科长点头：“好，好，我一定带她去。”
“至于吃饭，不必了。”陆靳晏继续说，“医患之间不适合有过多私人往来，尤其是手术相关。你们按时复查，就是对医生工作最好的配合。”
他说得太规矩，连一个能挑刺的缝都没有。
没有嫌弃，没有嘲讽，也没有让人下不来台。
可拒绝得干干净净。
王科长嘴角僵着，还想再争取：“就是家常饭，不涉及别的。陆主任您别多想，我妈是真心感谢。”
陆靳晏看着他：“我理解。但规矩也是保护医生和患者双方。”
马小旦站在旁边听着，心里默默给他鼓掌。
什么叫高情商打太极。
王科长那套“老人家一片心意”的道德小钩子，到陆靳晏这里直接被“保护双方”四个字剪断了。
你再坚持，就是不懂规矩。
你再说真心，就是让医生为难。
王科长显然也听懂了，脸上的笑快撑不住。
他把水果递过去：“那这个您收下，总可以吧？一点水果，没别的意思。”
陆靳晏没接。
“医院有规定，不能收患者及家属礼品。你拿回去。”
王科长尴尬地收回手。
马小旦这下彻底舒坦了。
刚才她拒绝水果，对方还能摆出“你是不是对我有意见”的架势。现在陆靳晏用规定拒绝，王科长连一句多余的话都不好说。
果然专业人士拒绝人，连标点符号都带着消毒水味。
王科长站了几秒，终于找了个台阶。
“那我就不打扰了。陆主任，下周我带我妈去复查，到时候麻烦您。”
“挂普通号，按流程来。”陆靳晏说，“如果号源有问题，可以找导诊台说明术后复查情况。”
王科长点头，拎着那袋没送出去的水果转身离开。
走到楼梯口，他又回头看了一眼。
那一眼很短。
可马小旦还是看见了。
里面有尴尬，有不甘，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她皱了皱眉。
等脚步声远了，陆靳晏才低头问：“他有没有进门？”
“没有。”马小旦立刻说，“我堵得很严实。”
陆靳晏看了眼她抓着门把的手，又看了看门内。
“做得对。”
马小旦被他这句夸得有点不自在，侧身让他进来。
“我又不是小孩，这种人我还能让他进门？”
陆靳晏换鞋，语气平静：“你以前会。”
马小旦一噎。
她想反驳，又发现反驳不了。
以前的她确实会因为怕麻烦、怕长辈说、怕场面难看，把很多不舒服往后拖。
她不一定会让王科长进屋，但可能会收下水果，可能会客气两句，最后把问题变成一团更黏的麻烦。
现在不一样。
她站在自己的门口，拒绝得很明白。
这套房子真有神奇作用。
房产证上写着她的名字，她说“不”的声音都比以前有底气。
陆靳晏把食材放进厨房，回来时看见她还站在玄关发呆。
“怎么了？”
马小旦回神，把门关上反锁，又把安全链挂上。
“我在想，我大姨到底想干什么。”
“大姨给他的地址？”
“他说的。”马小旦脸色不太好，“我搬新家没请她来过，也没告诉她门牌号。估计是从我妈或者哪个亲戚那边问出来的。”
她说着就拿起手机，想给马妈打电话。
可号码拨出去前，她又停住。
这事如果现在告诉马妈，马妈肯定气得去找大姨吵。亲戚之间一吵，又会变成一场群聊大战。
她现在怀着孕，实在不想再看家族群里那些阴阳怪气。
陆靳晏看出她的犹豫，“先确认地址来源，别急着吵。”
“嗯。”马小旦把手机放下，“等我妈晚上空了再问。”
她坐到沙发上，越想越不爽。
“你说王科长是不是脑子有问题？上次相亲局闹成那样，他现在还敢来找我。还问我一个人住不住，问你在不在，他到底想干嘛？”
陆靳晏把水杯递给她，眉眼沉静。
“可能想借你联系我，也可能想确认你和我的关系。”
“确认这个干嘛？”
“上次他在茶楼丢了面子。”陆靳晏说，“有些人会把面子看得比事情本身重要。”
马小旦听懂了。
王科长不一定真有多惦记陆靳晏这顿饭。
他可能只是想把当初丢掉的体面捡回来。
如果能约到陆靳晏吃饭，他就可以跟别人说，陆主任也不过是能请动的人。顺便还能证明，他和马小旦之间没有彻底撕破脸。
小县城里，很多人的优越感就是靠这种“我认识谁”“我能约谁”撑起来的。
她越想越烦。
“所以他来我家，就是找存在感？”
“不排除。”陆靳晏说，“以后他再来，不开门，直接给我打电话。”
马小旦抬眼：“你怎么来的？”
陆靳晏动作一顿。
“买菜。”
“你不是应该在五楼吗？我刚才没给你发消息。”
陆靳晏沉默了两秒。
马小旦眯起眼，“陆主任，请你组织一下语言。”
他把食材袋里的菜拿出来，语气非常自然：“我在五楼窗户看到一个不认识的男人在你门口。”
马小旦愣住。
“五楼窗户？”她慢慢重复，“能看到三楼走廊？”
陆靳晏把鸡蛋放进冰箱，表情很稳。
“那个角度确实需要探出窗户。”
马小旦盯着他。
两秒后，她忍不住拔高声音：“陆靳晏，你监视我？”
陆靳晏关上冰箱门，面不改色。
“出于安全考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