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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登记照当天可以取?”

马小旦把手机放到桌面上,仍旧不肯相信自己刚才看到的内容。

陆靳晏已经把那张清单收了起来,放进透明文件袋里。文件袋上贴着标签,字迹清楚得让人心烦。

结婚登记。

“照相馆老板说可以。”他将文件袋放进抽屉,“周六上午去。”

“这么快?”

“不是你说九月一号领证?”

“我只是定了日期,没说立刻拍照。”

“照片有有效要求,提前太久不合适。”

他说得认真,马小旦反倒被堵得没脾气。她往沙发背上一靠,手掌托住腰,脑子里开始盘算衣服。

登记照是上半身照片。

虽然不要求穿正装,可至少要看起来端庄一点。她低头看向自己的肚子,宽松睡裙被撑出一个明显的弧度,布料在腹部绷得发亮。

七个月。

她的肚子已经大到穿鞋都要借助长柄鞋拔子,想穿以前那些衬衣,扣子根本碰不到扣眼。

“我不拍。”

陆靳晏看向她。

“为什么?”

“穿不了衣服。”

“登记照拍上半身,不拍肚子。”

“可我脸也不能看。”

“哪里不能看?”

“水肿。”马小旦抬手摸了摸脸,指腹在下颌边来回比划,“这里圆了两圈,那里也圆了两圈。你看,我的下巴都快找不到了。”

陆靳晏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会儿。

“找到了。”

“你别敷衍。”

“我没有。”

“你现在看我的样子,就像医生在看化验单。”

“因为你说的结论不准确。”

马小旦抓起旁边的抱枕砸过去。抱枕没碰到他,落在男人脚边。陆靳晏弯腰捡起来,顺手放回她怀里。

“孕期面部水肿和体重变化都很常见。”

“我不想听医学解释。”

“那听结论。”

他站在她面前,背后是厨房里还没关上的灯。暖黄的光线把他的肩背勾出一圈柔和的边,白衬衣袖口挽起,腕骨处留着一道浅浅的红痕,像是刚才被文件袋边缘蹭到的。

“你现在很好看。”

马小旦捏着抱枕边角,没接话。

他平时夸人很少,尤其不会用这种没有附加条件的语气。她抬起眼,试图从他脸上找出一点安慰性的痕迹。

没有。

陆靳晏的表情认真得过分。

“你是不是觉得女人怀孕的时候都好看?”

“不是。”

“是不是觉得孕妇脸圆一点也可爱?”

“不是。”

“是不是医生见多了孕妇,所以看谁都觉得顺眼?”

“也不是。”

他伸手捏住她下巴,动作轻得像在确认她脸上的浮肿。“我只觉得你好看。”

马小旦的耳朵先红了,红意沿着脖子一路往下烧。

她想反驳,嘴唇动了几下,却被那句直白的话堵得一个字也没说出来。男人的指腹还贴在她下颌,温度清晰得让她不敢乱动。

几秒后,她把脸偏开。

“你现在说这种话,肯定是因为我怀孕了。”

陆靳晏收回手,坐到她旁边。“我认识你的时候,你还没怀孕。”

这句话比刚才更要命。

马小旦扯过抱枕挡住脸,声音闷在里面:“那也不能拍。”

“为什么?”

“我会笑不出来。”

“登记照需要笑吗?”

“需要。别人家的结婚照都很好看,眼睛弯弯的,脸也小。我的脸到时候肯定像发面馒头。”

“那就不和别人比。”

“我不是怕比不过别人。”

她把抱枕放下,眼睛仍落在茶几上。

“我只是觉得,照片会一直留着。以后拿出来看,我会记得自己当时肿成什么样。”

这次陆靳晏没有立即反驳。

他看着她的手。那只手正无意识地摩挲着抱枕上的线头,指甲边缘被磨得发白。

“那以后看照片的时候,你可以记得孩子在里面。”

马小旦怔了怔。

“也可以记得,我们在她出生前就决定把日子过在一起。”陆靳晏的声音落得很稳,“这比脸圆不圆重要。”

客厅里只剩墙钟走动的声音。

马小旦低头看向自己的腹部。小姑娘今天很安静,像是已经睡着了。她伸手抚过肚皮,掌心被里面的温度托住。

她确实不喜欢镜子里那个脸圆、腿肿、行动迟缓的自己。

可这副身体也正在完成一件极其重要的事。

它带着她的孩子。

也带着她和陆靳晏一起走到今天。

“那你呢?”她问,“你拍照的时候要是不好看,我会不会嫌弃你?”

“不会。”

“这么有自信?”

“你已经看了我很多年。”

马小旦被他说得一愣,随即捂住胸口。

“陆靳晏,你现在是不是偷偷研究过怎么说情话?”

“没有。”

“你刚才那句很像。”

“事实。”

他回答得太快,她反而没办法继续调侃。

周六上午,两人去了县城唯一一家能拍登记照的照相馆。

店面不大,玻璃门上贴着褪色的证件照样片,墙角摆着几把塑料椅。空气里混着相纸、定影液和旧木头的味道,柜台后面挂着几件拍照用的外套,肩线已经被人穿得发软。

五十多岁的老板一见他们进门,脸上的褶子立刻堆了起来。

“拍结婚照啊?恭喜恭喜!”

马小旦刚想解释是登记照,老板已经绕出柜台,热情地指挥起来。

“来,男同志坐近一点!再近一点!”

陆靳晏依言挪过去。

两人的肩膀碰到一起,马小旦却觉得距离近得不自然,背脊贴着椅背,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

老板拿着梳子走到她身后:“女同志头发往后顺一顺,露出耳朵。怀孕几个月啦?”

马小旦耳根发烫:“七个月。”

“哎呦,那更得拍!这叫三个人的结婚照!”

“老板,不是三个人,是两个人拍照。”

“孩子也在啊。”老板笑得眼睛眯成缝,“一家三口,多喜庆。”

陆靳晏侧过脸看她,眼里有一点浅淡的笑意。

马小旦立刻瞪他:“你不许笑。”

“我没笑。”

“嘴角都动了。”

老板摆好背景,又让他们往中间靠。陆靳晏的肩膀贴着她,手臂几乎挨住她的手臂。布料相互摩擦,带来细碎的声响。

“看镜头。”老板举起相机,“两位放松,笑一下。”

马小旦努力扯起嘴角。

“咔嚓。”

老板看了看屏幕,摇头:“女同志笑得太勉强,像刚交完罚款。再来一次,眼睛也笑。”

马小旦的嘴角更僵。

“咔嚓。”

“还是不行。男同志,你靠近一点,别像来拍工作证。”

陆靳晏向她靠过来。

他的侧脸贴得很近,呼吸擦过她耳廓。马小旦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皂角味,肩膀不受控制地绷紧。

老板按下快门前又喊:“笑一下!”

她怎么也笑不出来。

第一次拍结婚登记照,身边坐着她孩子的父亲,也是她曾经逃跑三个月、如今每天同住一屋的男人。她的脸在镜头里肿成什么样,照片会不会难看,未来会不会真的像他们想的那样,一直过下去——所有念头挤在一起,嘴角被硬生生扯住。

“马小旦。”

陆靳晏忽然靠到她耳边。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老板听不见,连相机旁边的风扇声都差点盖过去。

马小旦只听见最后两个字。

她先是一怔,随后眼睛弯了起来。

那笑意来得太快,像压在胸口的石头被人轻轻挪开。嘴角扬起,眼尾也跟着收拢,连紧绷的肩膀都松了。

“咔嚓!”

快门在这一刻按下。

老板低头看照片,嘴里连连称赞:“这张好!这张最自然!”

马小旦凑过去看。

照片里,她笑得眼睛弯成月牙,脸确实比从前圆了些,却不难看。陆靳晏靠在她身边,嘴角带着一个很浅的弧度,肩膀与她贴在一起,姿态自然得像已经这样生活了很多年。

两个人看起来——

像一对真正的夫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