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答应过你什么?”
谢停云的声音从黑纱后传出来,听着很平静。
燕回却明显察觉到了什么。
他先看了看谢停云身后的孟冬,又看见那人腰间垂着一枚被衣袖遮去大半的皇子玉佩,脸上的笑意稍稍收敛。
“只是从前的一句约定。”
“什么约定?”
“这位是?”燕回没有立即回答。
荀照野头皮有些发紧。
她也不知道原主究竟答应过什么。
若只是请他喝酒,倒还容易解释。就怕原主喝多了,当场承诺要把人迎回荀府。
按照她从前的名声,这事不是完全做不出来。
“这是六殿下。”荀照野道,“也是我的未婚夫。”
燕回愣了一下。
谢停云隔着黑纱看向她。
荀照野说得自然,语气也坦荡,仿佛这个称呼已经叫过无数次。
街边人多,燕回没有声张,只向谢停云行了一礼。
“草民见过六殿下。”
“免礼。”
谢停云道:“现在可以说了?”
燕回重新看向荀照野:“两年前,荀娘子去平康坊听曲。我说自己不想一辈子留在坊中替人伴乐,想攒钱开一间乐社。”
荀照野安静听着。
“当时荀娘子喝了些酒,说我若能自己写出一套完整的曲子,她便替我找地方,也愿意出第一笔银子。”
原来只是开乐社。
她暗暗松了口气。
谢停云却注意到另一处:“她喝了酒?”
燕回点头:“喝了一壶。”
谢停云转头。
隔着帷帽,荀照野仍旧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陈年旧事。”她道,“如今已经戒了。”
“你方才吃羊汤时,还问能不能喝酒。”
“我只是问问。”
“问了三次。”
“殿下记性真好。”
谢停云没有理她,重新问燕回:“曲子写完了?”
“写完了。”
燕回从背后取下一只包袱。
里面放着一叠装订齐整的乐谱。纸张并不贵重,边角已经磨损,显然被人翻看过许多次。
“我原本想送去荀府。”燕回道,“后来听说荀娘子病重,便没有上门打扰。今日既然遇见,正好请她听一听。”
谢停云道:“她身体未愈,不能久留。”
燕回看向荀照野。
他没有追问谢停云为何能替她回答,只把选择留给了她。
“荀娘子若不方便,我改日再登门。”
荀照野想了想:“听一支要多久?”
“不到一刻钟。”
她转头看向谢停云:“可以吗?”
谢停云道:“你是在问本宫,还是让本宫替你决定?”
荀照野听出他还记着方才在药行外的话。
“我想听。”她道,“但也想听听你的意见。”
“你已经累了。”
“听完便回府。”
“一支?”
“只听一支。”
谢停云沉默片刻:“一刻钟后离开。”
荀照野笑起来:“好。”
燕回也笑:“二位请随我来。”
茶楼二层没有临街看起来那样喧闹。
燕回常在这里弹曲,掌柜特意为他留了一间小室。里面只摆着一张矮榻、几只蒲团和一扇隔开喧闹的竹屏风。
谢停云没有脱下帷帽。
他坐在荀照野身侧,先让孟冬换掉桌上的凉茶,又把窗户推开一条不大不小的缝。
既能散去房中的茶烟,也不会让风直接吹到荀照野身上。
动作熟练得像这间茶室是他的。
燕回将琵琶放到膝上。
“这套曲子一共有十二段,今日先弹第一段。”
“叫什么?”荀照野问。
“还没有名字。”
“写完两年了,还没名字?”
燕回拨了拨琴弦:“总觉得以前想的名字不合适。”
他说完,指尖落下。
第一声琵琶清亮利落,像清晨铺面卸下门板,长街突然醒了过来。
曲子里没有宫廷乐章惯有的端庄。
有商贩的吆喝,有车轮碾过石板路的杂响,有酒楼里客人的笑声,也有远道而来的商队穿过城门时,连成一片的驼铃。
燕回弹得很稳。
轮指快时,满室都是热闹;慢下来时,又像黄昏中的长街,人群散去,只剩一个人抱着琵琶坐在屋檐下,看最后一盏灯熄灭。
荀照野原本只是想履行原主留下的承诺。
听到后面,却渐渐认真起来。
一曲结束,余音停了片刻。
楼下才重新传来人声。
“怎么样?”燕回问。
“很好。”
“只是很好?”
“你想听客气话还是实话?”
“自然是实话。”
荀照野道:“前半段比后半段好。”
燕回没有不悦:“为何?”
“前半段很活,像你真的在西市里走。后半段却太规整,像是为了证明自己也能写出太常寺那种端庄的曲子,硬把脚步收住了。”
燕回手指轻轻压住琴弦。
荀照野继续道:“你想开的是自己的乐社,又不是去太常寺做乐工。前半段已经是你自己的声音,后面何必学别人?”
屋中安静下来。
燕回看着她,眼里的笑意慢慢变了。
不再是艺人对旧日客人的熟络,而是第一次发现,对方真正听懂了自己的曲子。
“荀娘子从前听曲,只看我弹得快不快。”他道。
“从前没有眼光。”
谢停云在旁边轻轻动了一下。
这句话很熟悉。
荀照野在慈恩寺,也是这样解释为何突然喜欢他。
一场病。
眼光便好了。
燕回问:“那后半段该怎么改?”
“这是你的曲,我只能说我听见了什么。怎么改要由你自己决定。”
燕回低头看着琵琶。
片刻后,他笑起来:“荀娘子果然与从前不一样了。”
“变好还是变坏?”
“变得让人很想再多见几次。”
谢停云端起茶盏。
茶盖落在杯沿,发出一声很轻的脆响。
燕回像是这才想起旁边还坐着一位未婚夫,立即补充:“我的意思是,想请荀娘子多听几次曲。”
“她没空。”谢停云道。
燕回看向他。
“每日要喝药、散步、记录脉案。”谢停云语气平静,“许观复还让她少思虑,不宜常来这种人多嘈杂的地方。”
“我可以去荀府。”
“荀府也不是谁都能随意登门。”
“殿下说得是。”燕回并不与他争,“那便等荀娘子身体好些,再请她来。”
谢停云没有接话。
荀照野看了一眼窗外:“还有一会儿。说说乐社的事吧。”
燕回将琵琶放到一旁:“我这两年攒了些银子,也看过几间铺面。只是位置好的太贵,位置偏的又招不来客人。”
“你想做多大的乐社?”
“有一间能容几十人的堂子便够。平日演曲,偶尔也能教几个孩子。”
“只收门钱?”
燕回愣了一下:“自然。”
“那挣不了多少。”
“我不求挣很多。”
“你可以不求挣很多,但至少要付房租、乐师工钱、乐器修理和冬日炭火。”荀照野道,“若只靠客人路过时进来听一支曲,这个月有客,下个月便未必有。”
燕回听得认真:“那该如何?”
“把整套曲拆成每月几场。想听的人提前定座,交一部分钱。除了普通位置,再留几间安静的小室,价格可以高一些。”
“提前交钱?”燕回皱眉,“曲子还没听,客人愿意吗?”
“所以第一场要便宜,也要足够好。”荀照野道,“只要第一批人觉得值,自然会带来下一批人。”
“也可以让人提前定下一支曲。”谢停云忽然开口。
两人同时看向他。
谢停云将茶盏放下:“生辰、婚礼、祭礼,都有人需要专门谱曲。燕回有自己的名声,没必要只等散客。”
燕回眼睛一亮:“殿下的意思是,接私人的委托?”
“收一半定金,交曲后付余款。”荀照野立即接上,“但每个月不能接太多,否则会砸自己的招牌。”
燕回越听越专注,干脆拿出纸笔,将两人的话记下来。
谢停云看着荀照野:“你很懂经营?”
“懂一点。”
“荀家从不经商。”
“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
燕回抬头:“猪肉和乐社有什么关系?”
“没关系。”
荀照野忘了,这句话在大晏大概并不常用。
“我的意思是,见得多了,自然会懂一点。”
谢停云没有追问。
一刻钟很快过去。
燕回还有许多话想问,荀照野却已经答应谢停云不能久留。
“乐谱可以让我带回去看吗?”她问。
“当然。”
燕回将那叠乐谱递给她:“荀娘子从前答应的事,可还算数?”
“算。”
“你愿意出钱?”
“不是白给你。”荀照野道,“我会让人算清楚开乐社需要多少银子。若真值得做,荀家出钱入股,以后挣了钱按比例分。”
“入股?”
“就是一起做生意。你用曲子和名声,我出一部分银钱,赚了共同分,赔了共同担。”
燕回想了想:“若我不想让别人管乐社呢?”
“可以事先写清楚。我只拿分红,不管你弹什么曲、请什么人。”
燕回看着她:“你不怕我拿着银子跑了?”
“怕。所以要看账,也要签契书。”
“荀娘子倒是坦白。”
“谈钱不坦白,日后才容易难看。”
燕回笑道:“好。等我改完这一套曲,亲自带着账目去荀府。”
谢停云的手指在膝上轻轻点了一下。
荀照野注意到了。
“不是随意登门。”她对他道,“有正事。”
“荀府的事,不必向本宫解释。”
“可你看起来不太高兴。”
“本宫没有。”
“那就好。”
谢停云语气冷了些:“时辰到了。”
三人起身下楼。
走到一楼时,谢停云的脚步忽然慢了下来。
荀照野回头:“怎么了?”
“无事。”
他的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
“是不是不舒服?”
谢停云抬手按了按额角:“这里茶烟太重,帷帽又闷。”
荀照野立即走回来:“那我们出去。”
燕回道:“楼下有一间通风的小室,殿下可以先坐一会儿。”
“不必。”
谢停云重新戴好帷帽,向门外走去。
荀照野顾不上再同燕回商量乐社,抱着乐谱跟上。
“改日再谈。”她回头道。
燕回站在门口:“荀娘子慢走。”
谢停云脚步没有停。
离开茶楼,走出一段,荀照野仍在观察他。
“还头疼吗?”
“好些了。”
“是不是帷帽太紧?”
“不知道。”
“回车里便摘下来。”
“嗯。”
谢停云答得很轻。
看起来确实不太舒服。
荀照野越发担心,连原本想逛的香料铺也不去了,直接让阮直去通知车夫。
孟冬跟在后面,神情几次欲言又止。
六殿下从小便不容易头疼。
今日茶室里的茶烟也不算浓。
至于帷帽,还是他本人出门前试了三次,亲口说正合适的。
孟冬不敢说。
荀照野亲自将谢停云送到马车旁。
他登车时脚步很稳,完全不像头疼得厉害。荀照野扶着车辕,隐约觉得哪里不对,却又说不上来。
“殿下。”她问,“要不要找医者看看?”
“休息片刻便好。”
“回宫以后记得告诉太医。”
“不必。”
“讳疾忌医不好。”
谢停云隔着黑纱看她:“荀娘子今日才见过一名医者,便开始教训本宫了?”
“因为你总教训我。”
“你不听话。”
“你现在也不听。”
谢停云沉默片刻:“知道了。”
荀照野这才放心。
“那我回去了。”
“等等。”
“还有事?”
谢停云看向她怀中那叠乐谱:“给本宫。”
荀照野抱紧了一点:“做什么?”
“本宫想看。”
“你方才不是听过了?”
“乐谱与听曲不同。”
荀照野没有立即递过去:“这是燕回托给我的。”
“本宫不会弄丢。”
“看完要还。”
“知道。”
谢停云伸出手。
荀照野想了想,还是将乐谱交给他。
“不能撕,也不能烧。”
谢停云的手停在半空:“本宫在你眼里是什么人?”
“谨慎一点总没错。”
“既然不信,拿回去。”
他真要收手。
荀照野立即把乐谱塞进他怀里:“信你。”
谢停云接住,神色这才缓和一些。
“回府吧。”
两辆马车一前一后驶离西市。
谢停云上车后便摘下帷帽,脸色平静,眼神清明,看不出半点头疼的样子。
孟冬坐在车门附近,默默看着他。
谢停云翻开燕回的乐谱:“想说什么?”
“没有。”
“有话便说。”
孟冬斟酌片刻:“殿下方才不舒服得有些突然。”
谢停云翻过一页。
“不可以?”
“可以。”
孟冬立即低头。
“许观复说过,荀照野不宜在嘈杂之处久留。”谢停云道,“本宫只是让她早些回府。”
“殿下说得是。”
“燕回那套曲,你觉得如何?”
“属下不懂乐。”
“人呢?”
孟冬更加谨慎:“燕公子生得不错,性情也算开朗。”
谢停云抬眸。
孟冬立刻补充:“但说话太多,不够稳重,也不如殿下。”
谢停云重新低头看乐谱。
“本宫没问这个。”
孟冬不敢再答。
马车驶过长街。
过了许久,谢停云忽然道:“前年宫宴,她借病出宫,便是为了燕回?”
“查到的确实如此。”
“她那时给了燕回多少银子?”
“三百两。”
谢停云翻乐谱的手停住。
正好是他记得的数目。
原来那三百两不是斗蛐蛐输掉的。
是赏给了一个年轻男子。
“她还给燕回送过什么?”
“没有了。”孟冬道,“荀娘子去平康坊只听曲,不曾留宿,也没有与燕公子私下见过。”
谢停云沉默片刻。
“属下还查到。”孟冬继续道,“从前平康坊有男子向荀娘子示好,她大多避开了。荀娘子虽然名声不好,但与人并无亲密往来。”
谢停云淡淡道:“本宫没让你查这些。”
“是。”
“许观复呢?”
孟冬愣了一下:“什么?”
“她与许观复从前见过吗?”
“应当没有。”
“卢衔玉?”
“只在宴席上见过几次。”
“邵绮年?”
“春宴前没有来往。”
谢停云合上乐谱。
孟冬小心提醒:“殿下,您方才说,没有让属下查这些。”
“现在让了。”
“是。”
谢停云靠回车壁。
车中安静下来。
乐谱放在他膝上,最上方的纸页写着燕回的名字。字迹飞扬,和人一样显眼。
“太常寺近日是不是要为夏祭选乐?”谢停云问。
“是。”
“把燕回的名字递上去。”
孟冬有些意外:“殿下要帮他入太常寺?”
“只是让他去试。”
“可燕公子方才说,他不想入太常寺。”
“那便让太常寺定他的曲。”谢停云道,“夏祭需要十二支新曲,他既然有才,不该只在茶楼里弹给几个人听。”
“若被选中,燕公子接下来几个月都要留在乐署改曲。”
“有何不妥?”
“没有。”
孟冬低头应下。
马车又走出一段。
谢停云掀开车帘,看了一眼后方那辆渐渐远去的荀家马车。
“还有。”他道。
“殿下请吩咐。”
“告诉荀照野,乐谱送进太常寺了。”
“以谁的名义?”
“她。”
谢停云放下车帘,语气平静。
“她既答应帮燕回,本宫只是替她省些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