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晖院送来那张纸时,荀照野以为谢停云终于要把她赶回规矩里。
纸上第一行写着:
来访需提前告知。
第二行:
每三日不得超过一次。
第三行:
每月不得超过八次。
后两行都被朱笔划去了。
只留下第一行,旁边还添了一句小字。
提前告知即可。
荀照野盯着那张纸看了许久。
“孟冬。”
“奴侍在。”
“这是殿下让你送来的?”
“是。”
“他什么意思?”
孟冬垂着头:“殿下说,规矩总要有。”
“那为什么只留一条?”
“殿下说,其他的没有必要。”
荀照野将纸翻过来。
背面空空荡荡,没有解释,也没有落款。
“他人呢?”
“在清晖院。”
“知道我看见这张纸会过去?”
“殿下说,您若想来,自然会来。”
荀照野听完便笑了。
“他现在说话越来越像个算命的。”
她拿起桌上的通行牌,起身往外走。
孟冬跟在后面,小声问:“娘子不先回信?”
“不回。”
“为何?”
“我亲自去问。”
清晖院里很安静。
谢停云坐在廊下,正用剪子修一盆白梅。
花枝长得有些乱,他剪得很仔细,剪下一枝便停下来看看,仿佛那不是一盆花,而是一件不能出错的礼物。
荀照野站在廊前看了片刻。
“殿下。”
谢停云没有抬头。
“来了。”
“你知道我要来?”
“猜的。”
“又猜?”
“你看见那张纸,便会来问。”
“那你还送?”
“总要让你知道。”
荀照野走到他面前,拿出那张规矩纸。
“这是要把我赶出去?”
谢停云终于抬眼。
“本宫若要赶你,通行牌不会还在你手里。”
“那你划掉每月次数做什么?”
“你从前一月来不了几次。”
“那是因为你不许。”
“现在许了。”
他说得过于平静,荀照野反而不习惯。
“只要提前告知?”
“嗯。”
“我半夜来,也可以?”
“提前告知。”
“我一日来三次?”
“提前告知。”
“你不会烦?”
“会。”
荀照野挑眉。
谢停云放下剪子,擦了擦指尖沾上的花枝。
“但本宫不说不许。”
他这副样子,像是已经退到不能再退。
荀照野却知道,真正让他不高兴的事,他从来不会直接说。
“殿下如今很会讲道理。”
“跟你学的。”
“我何时这样过?”
“你说过,规矩是为人定的。”
“所以你现在把规矩改成了适合自己的?”
“本宫只是删掉没有用的部分。”
荀照野看着那张纸。
从每三日一次,到如今提前告知即可。
表面上是取消限制。
可她若真按照这条规矩来,往后每一次进清晖院,都要先让他知道。
她来不来由她决定。
她何时来,却先落在了他手里。
“谢停云。”
“嗯。”
“你是不是故意的?”
“故意什么?”
“让我觉得你很大度。”
谢停云神情平静。
“本宫本来就很大度。”
“你昨夜还把我的账本抢走了。”
“那是你写了本宫的名字。”
“写了名字便是你的?”
“至少那一页是。”
“强盗逻辑。”
“你可以拿回去。”
荀照野伸手。
谢停云没有躲,只将手里的剪子放到一旁。
“现在便要?”
“当然。”
“孟冬已经收进书房了。”
“你让她还我。”
“可以。”
谢停云点头,转头对守在廊下的孟冬道:“去拿。”
孟冬应声,却没有立刻动。
荀照野看了看两人。
“怎么了?”
孟冬低声道:“账本已经锁进暗柜。”
“钥匙呢?”
“在殿下手里。”
荀照野笑了。
“这便是你说的可以?”
“本宫只是告诉你可以拿回去。”
“钥匙又不在我这里。”
“那你便先放在本宫这里。”
谢停云说得温和,好像这是一件再合理不过的事。
荀照野伸手捏住他的脸。
“殿下,你脸皮越来越厚了。”
谢停云任她捏着,眼尾略微弯了一下。
“你捏本宫,便不算越礼?”
“你现在还没有成为我的正君。”
“纳采已经过了。”
“正君还没娶回家。”
“那你尽快。”
这句话说完,谢停云自己先停住了。
荀照野也停了手。
他方才那一点不经意的催促,比任何一次装病都直白。
“殿下。”她说,“你这样急着进荀家的门,会让人觉得你很想嫁给我。”
谢停云垂下眼。
“本宫没有。”
“你没有?”
“本宫只是提醒你,婚期已经选了。”
“那是纳吉的日子。”
“迟早一样。”
“哪里一样?”
“都在往成婚走。”
说完,他又拿起剪子,低头去修那枝白梅。
不再看她。
荀照野忽然觉得自己像是撞见了一只把尾巴藏起来的猫。
明明急得不行,还要装作只是路过。
她没有继续逗他,只将那张规矩纸叠好,放进袖中。
“邵绮年邀请我去曲江春宴。”
剪子停在半空。
很轻的一声“咔嚓”。
一枝梅花掉在地上。
谢停云看着那枝被剪断的花,过了一会儿才问:“何时?”
“三日后。”
“你要去?”
“帖子已经送来了。”
“本宫问你要不要去。”
荀照野看着他的侧脸。
“你不问她邀请我做什么?”
“帖子上写得很清楚。”
“她说有一件旧物要当面交给我。”
谢停云终于抬起眼。
“什么旧物?”
“不知道。”
“你会收?”
“看是什么。”
“若是与你有关的东西呢?”
“那便先问你要不要。”
谢停云指尖微微一顿。
荀照野原本只是随口说说,却发现他的神情认真了起来。
“殿下介意我去?”
“不介意。”
“真的?”
“你自己的事,本宫无权干涉。”
又来了。
这句话说得太体面,反而让人听出里面的刺。
荀照野在他旁边坐下。
“那你去不去?”
谢停云沉默了一会儿。
“你希望本宫去吗?”
“我问的是你。”
“本宫也在问你。”
“你若不去,我便自己去。”
“可以。”
“你答应得这样快?”
“你都说要自己去,本宫还能拦你?”
“你若想拦,可以拦。”
“本宫为何要拦?”
“因为邵绮年可能会说一些你不喜欢听的话。”
“她说什么,与本宫无关。”
“她可能会说你从前如何待她。”
谢停云把剪子放下。
“那便让她说。”
“你不怕我听完之后误会?”
“不怕。”
“为什么?”
“你若因为几句话便误会,本宫解释了也没有用。”
这话听着像信任。
又像在把责任推回她身上。
荀照野仔细看了他一会儿。
谢停云的神情始终平静,像真的不怕她去,也不在乎她听见什么。
可他方才剪断那枝梅花时,手指明明用力得发白。
“我去。”她道。
“嗯。”
“你不去?”
“本宫有事。”
“太常寺?”
“还有礼部。”
“纳吉的事?”
“嗯。”
“那你更应该去。”
谢停云抬眼看她。
荀照野慢慢道:“邵绮年说的是你的旧物。既然你也不知道是什么,怎么能让我一个人收?”
“你可以不收。”
“我若当场看见不合适的东西,会直接退回去。”
“本宫知道。”
“若她借旧物说你的过去,我也会当场问你。”
“好。”
“若她故意让我难堪——”
“本宫会替你挡。”
谢停云说完,像是觉得这句话太直接,立即又补了一句。
“不是因为本宫介意她,是因为你如今是荀家嫡长女,不能在外人面前失了体面。”
荀照野看着他。
“殿下是在替我考虑,还是想亲自去看着她?”
“都一样。”
“哪里一样?”
“本宫在,你便不用自己应付。”
说得极其体贴。
又恰好把她想拒绝的话堵了回去。
荀照野沉默片刻。
“那你去。”
谢停云眼中那点压着的情绪很快散了。
“好。”
他答应得太快。
荀照野忽然觉得自己像是被人牵着走了几步,回头时才发现脚下已经不是原来的路。
“你是不是早就想去?”
“没有。”
“那为何答应得这样快?”
“你希望本宫去。”
“我只是怕你不高兴。”
“所以你是在哄本宫?”
“算是。”
谢停云看着她,唇角微微抬起。
“本宫很受用。”
荀照野差点被他气笑。
“殿下,你现在连吃醋都要别人哄了?”
“本宫没有吃醋。”
“那便是有人代本宫吃。”
“谁?”
“你自己。”
谢停云不说话了。
他拿起那枝被剪断的梅花,放进旁边的小瓷瓶里。
花枝断口齐整,竟还保留着一朵小小的白花。
荀照野看着它,忽然问:“你为何不直接说你想去?”
“你若主动邀请,本宫会更高兴。”
“所以你先说自己有事,等我留你?”
“没有。”
“你又说没有。”
谢停云把瓷瓶推到她面前。
“本宫只是给你选择。”
荀照野看着那朵白梅,忽然明白自己刚才为何会主动开口。
他从来不说“你必须带我”。
只说“你可以自己去”。
她便会因为不想让他独自委屈,亲口把他请到身边。
这点小心机并不难猜。
可他做得太自然,连她都差点忘了,是自己先开口的。
三日后,曲江春宴设在临水的水榭。
春风从水面吹来,仍带着几分凉意。
荀照野出门前被许观复塞了两包药,又被韦知节裹上一件厚披风。
“今日不许坐在风口。”
“知道。”
“不许喝酒。”
“我已经戒了。”
“不许为了别人逞强。”
荀照野想起贺兰府的事。
“今日有殿下在。”
许观复看了她一眼。
“有他在,你反而更容易逞强。”
“为什么?”
“因为你想让他觉得你什么都能做。”
荀照野没来得及反驳,韦知节已经替她系好了披风。
“您今日这身衣裳,是六殿下挑的?”
“不是。”
“那为何与他送来的红玉簪这样配?”
荀照野摸了摸发间的簪子。
“正好。”
韦知节没有说话。
荀照野看着她:“你们最近是不是都很喜欢说‘正好’?”
马车到曲江水榭时,谢停云已经在门口等着。
他今日没有穿皇子常服,而是一身墨青长袍,腰间佩着一枚白玉环。风吹过水面,将他衣摆轻轻掀起,整个人显得清瘦而安静。
荀照野下车时,他先看了一眼她的披风。
“许观复让你穿的?”
“你怎么知道?”
“你不会自己带这么厚的。”
“他担心我。”
“嗯。”
谢停云替她将披风领口拢好。
“本宫也担心。”
“你今日不是来替我撑场面的?”
“本宫只是来赴宴。”
“顺便看着我。”
“顺便。”
曲江水榭里已经坐了不少人。
邵绮年将席位安排在临水第三席。
桌案旁种着几株新开的桃花,水面映着花影,风一吹,花瓣便落在酒盏里。
她一见荀照野,便笑着迎过来。
“荀娘子来了。”
目光落到谢停云身上时,她笑意未变。
“六殿下也来了。”
谢停云略一点头。
“邵姑娘。”
这称呼客气得没有一点旧情。
邵绮年像是没听出来,亲自替荀照野引路。
“我特意留了临水第三席。六殿下少年时最喜欢这里,风景好,水声也安静。”
荀照野看了一眼水榭边的位置。
确实临水。
也确实风大。
谢停云还没说话,她便先道:“换里面。”
邵绮年一怔。
“这里是我给荀娘子留的……”
“她不能坐风口。”
谢停云语气平静。
“若邵姑娘不介意,便将内侧的位置让出来。”
邵绮年的笑意停了片刻。
“当然不介意。”
她让人重新换了席位。
荀照野坐下时,谢停云自然地坐在她身侧。
两人中间只隔着一张矮案。
邵绮年坐在对面,视线从两人之间掠过,最后落在谢停云身上。
“殿下还是这样。”
“哪样?”
“从前来曲江,也总要坐在临水的位置。只要有风,便会咳嗽,却不肯换地方。”
荀照野转头看谢停云。
“真的?”
“小时候的事,不记得了。”
邵绮年笑道:“殿下记性这样好,怎么会不记得?”
谢停云端起茶杯。
“本宫不记得的事很多。”
“可我记得。”
她说得自然,仿佛这是一种只有她拥有的资格。
荀照野拿起一块糕点,慢慢咬了一口。
“邵姑娘记性真好。”
“荀娘子若愿意,也可以慢慢记。”
“我不愿意。”
邵绮年脸上的笑意淡了一点。
荀照野又补了一句:“我只记现在的。”
谢停云握着茶杯的手指顿住。
他的侧脸没有明显变化,眼底却像有一点笑意掠过。
邵绮年看见了。
她沉默片刻,叫人端来一个窄长的紫檀木盒。
“今日请荀娘子来,是有一件旧物要交还。”
木盒被放到桌上。
没有锁。
邵绮年却没有立刻打开。
“这件东西,原本不该到我手里。”
谢停云抬起眼。
荀照野察觉到他神情的变化。
很轻。
像是有一根线被人突然扯了一下,又很快绷回原处。
邵绮年将手放在盒盖上。
“七年前,六殿下曾亲手抄过一支曲子送我。”
她看着荀照野,慢慢道:
“后来我才知道,那不是一支普通的曲子。”
“因为那上面,写着他第一次想娶我的话。”
盒盖被她推开。
里面躺着一册泛黄的旧曲谱。
第一页的墨迹已经有些褪色,最上方却仍清楚写着两个字。
停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