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衔玉要谢停云在大理寺堂上,把当初那句话原样说出来。
消息传回来的时候,谢停云正站在窗边。
窗外天色已经暗了,廊下灯笼一盏盏亮起,红绸还没拆,新婚的喜气挂在风里,却被屋里的沉默压得没了声息。
荀照野看着他的背影。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
可她能看见,他垂在袖中的手指一点点收紧,像是要把那句已经说过一次的话重新攥回去。
卢氏议婚之事,不可不防。
这句话听起来不重。
没有明令构陷,没有指名道姓。
甚至可以被解释成一句寻常提醒。
可正因为它不重,才最危险。
因为它给了孟冬空间,也给了后来的人空间,让所有人都可以揣摩、补足、加码,再把最难看的结果送到他面前。
而他只要不问,就能装作自己没有看见。
荀照野没有立刻开口。
屋里静了很久,谢停云才道:“好。”
他的声音很轻。
“我会说。”
荀照野看着他。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
“那句话一旦在大理寺堂上说出来,就不只是你和卢衔玉之间的事了。”
“嗯。”
“雍京会知道,你为了阻止卢家议婚,放任卢衔玉被牵进税案。”
“嗯。”
“谢令则也会拿这件事做文章。”
“他已经拿了。”
“你母皇也会知道。”
谢停云终于转过身。
灯光落在他脸上,那张清冷漂亮的脸此刻没有多少血色,眼睛却很安静。
“她知道也好。”
荀照野一怔。
谢停云垂眼,声音低了些。
“我从前总觉得,只要我不把事情闹大,便不算错得太厉害。”
他停了停。
“现在想来,只是我总盼着旁人永远不知道。”
这句话说得很慢。
像是每一个字都很难。
荀照野心口酸了一下。
她还是生气。
可她也知道,这一步对谢停云来说,确实难。
他的聪明从来不是用来让自己暴露的。
他最擅长藏。
藏委屈,藏嫉妒,藏害怕,也藏那些见不得光的小手段。
现在卢衔玉要他把那句话放到大理寺堂上,等于让他亲手把自己藏了多年的习惯撕开。
“你可以害怕。”荀照野说。
谢停云看向她。
“但不能躲。”
“我不躲。”
“也不能把错推给孟冬。”
“不会。”
“也不能把谢令则拖出来,证明你不是最坏的那个。”
谢停云静了一瞬。
“我知道。”
荀照野看着他。
“你这次要说自己的错。谢令则另算。”
“好。”
他的答应很轻,却很稳。
外间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孟冬还跪在那里。
从下午到现在,他几乎没有动过。
谢停云回头看了一眼,开口道:“孟冬。”
孟冬抬头,眼眶微红。
“殿下。”
“明日堂上,我先说。”
孟冬脸色一变。
“殿下,此事——”
“不是替你担责。”谢停云打断他,“是我本就该先说。”
孟冬的喉结滚了滚。
谢停云声音平静:“你也要说清楚。你做过什么,听了什么,传给谁,都说。”
“是。”
“不要替我遮。”
孟冬低下头。
“是。”
谢停云看着他,眼底终于露出一点很淡的疲惫。
“也不要为了护我,把自己说成一条只会听令的狗。”
孟冬怔住。
谢停云道:“你是人。”
屋里一下静了。
荀照野看着谢停云。
她忽然明白,他这句话不仅是说给孟冬听的。
也是说给从前那个冷宫里的自己听的。
他们都太习惯把彼此当成唯一能活下去的绳索。
主子只要一点眼神,侍从便去替他做脏事;侍从犯错,主子便把所有罪往自己身上揽。
看起来忠心。
其实也是一种互相困住。
孟冬低下头,重重叩了一下。
“属下明白。”
许观复进来送药时,屋里的气氛已经沉得像一锅熬坏的药。
他先看荀照野。
“喝。”
荀照野端起碗,一口闷了。
许观复眉梢微动:“今日倒痛快。”
“怕你开口。”
“我也不是什么时候都想说话。”
“你看起来不是。”
许观复没有理她,转头看谢停云。
“你也喝。”
谢停云一怔。
“我?”
许观复把另一只小碗放到桌上。
“安神汤。”
谢停云皱眉:“我不用。”
“你昨夜睡了不到两个时辰,明日还要去大理寺。若今晚继续熬,明日堂上你是准备当场晕过去,让卢衔玉觉得你用病弱逃责?”
谢停云安静了。
荀照野差点笑出声。
许观复这张嘴,有时候真是能救命。
谢停云端起那碗安神汤,低头喝了。
喝完后,他把碗放下。
“很苦。”
许观复淡淡道:“苦不死。”
荀照野憋笑憋得胸口有点疼。
谢停云看了她一眼,眼底终于松了一点。
许观复把两只空碗收走,又道:“今晚都早睡。明日大理寺的人可以等,霜露青等不了。”
“知道了。”荀照野道。
“你每次也知道。”
“许观复,你真的很适合去当礼部官。”
“为什么?”
“谁犯错都能被你念到立刻悔改。”
许观复面无表情:“礼部给不起我的诊金。”
说完,他拎着药箱走了。
屋里终于有了点人气。
荀照野看了一眼谢停云。
“听见了吗?早睡。”
谢停云垂眼。
“我睡外间。”
“嗯。”
“你若夜里不舒服,叫我。”
“我会叫阮直。”
他指尖微微一顿。
“也好。”
荀照野心里不是不软。
可这句话还是得这样说。
他们现在需要的不是立刻恢复如初。
而是让谢停云知道,亲密不是犯错后马上就能拿回来的东西。
当夜,谢停云仍旧睡在外间。
荀照野半夜醒过一次,透过屏风,看见外间的灯已经灭了。
榻上传来极轻的呼吸声。
他大约真的喝了安神汤,终于睡着了。
荀照野看着那道模糊的影子,心里的硬块慢慢松了一点。
她很轻地翻了个身。
这一次,屏风外的人没有立刻醒来问她是不是不舒服。
这很好。
他总得学会,不是她一动,他便要醒。
第二日清晨,荀照野醒来时,谢停云已经穿戴整齐。
他今日没有穿太显眼的衣服,只一身素净的青灰色外袍,发冠也简单。看起来不像皇子,也不像新婚正君,更像一个准备去受审的人。
荀照野看着他,皱眉。
“穿这么素做什么?”
谢停云低头看了看自己。
“不合适吗?”
“你是去录口供,不是去守孝。”
他顿了一下。
荀照野指了指衣柜:“换那件月白色的。”
“太亮。”
“亮什么亮,那叫体面。”
谢停云看着她。
她语气不算温柔:“你去认错,不代表你要把自己穿得像个罪人。你做错了就说错了,该承担就承担,不必装得比卢衔玉还惨。”
谢停云的眼神轻轻一动。
“好。”
他换了月白色外袍。
果然好看许多。
清清冷冷,端正漂亮。
只是眉眼间仍带着一点压不下去的苍白。
出门前,荀照野把一只小暖炉塞给他。
谢停云怔住。
“给我的?”
“不然给谁?”
“你不是还在生气?”
“生气和怕你冻死,是两件事。”
谢停云低头看着那只暖炉,半晌没有说话。
荀照野最受不了他这样。
“别摆出这副样子。”
“哪副?”
“像我给你一个暖炉,你就能原地感动到立碑。”
谢停云垂下眼,唇角却轻轻弯了一下。
“没有。”
“拿好。”
“嗯。”
孟冬也已经等在门外。
他一夜没睡,眼底发青,手里捧着写好的陈述。
看见谢停云出来,他下意识要上前扶车帘。
谢停云却先开口:“孟冬。”
孟冬停住。
“今日你与我分车。”
孟冬脸色微变:“殿下?”
“从今日起,去大理寺录完口供前,你不随身伺候。”
孟冬嘴唇动了动。
最后垂首。
“是。”
荀照野看着这一幕,没有插话。
这很难。
对谢停云难,对孟冬也难。
可必须分开。
马车到大理寺时,门前已经停了几辆车。
卢家的车在东侧。
荀照野没有来。
这是许观复、荀见素和谢停云三个人共同反对的结果。
她昨夜原本想坚持,许观复直接把脉案拍在桌上,说她若今日去,大理寺堂上还没开口,她先能咳半堂血。
谢停云也没有借机替她决定。
他只是跪在她床边,说:“你若来,我会分心。”
这话比任何劝阻都有效。
荀照野最后没来。
可她让阮直跟着。
阮直站在大理寺门口,手里抱着刀,见谢停云下车,只说了一句:“娘子说,别怕。”
谢停云脚步一停。
“她还说什么?”
“别装可怜。”
谢停云:“……”
阮直面无表情:“还有,别把自己说得太轻,也别把自己说得太重。”
谢停云垂下眼,轻声道:“我知道。”
大理寺堂上,荀见素坐在案后。
卢衔玉坐在左侧,神色清冷。
他今日仍旧穿着竹青色长袍,只是没有披斗篷,整个人显得更淡,也更难接近。
谢停云走进去时,他没有起身。
谢停云也没有等他起身。
他站在堂中,先行礼。
“卢公子。”
卢衔玉看着他。
“谢正君。”
称呼很准确。
也很疏离。
荀见素开口:“今日只录卢氏支系税案中,卢衔玉被补入待查名单一事。谢正君,昨日口供你已写过一份,今日当堂复述。”
谢停云点头。
“是。”
他的声音起初很稳。
“承平二十三年三月,卢氏与荀家议婚后,我令孟冬留意卢氏支系税案。”
荀见素问:“原话是什么?”
堂上安静下来。
阮直站在门侧,目光平静。
孟冬跪在旁边,头低得极深。
卢衔玉看着谢停云。
谢停云的指尖在袖中轻轻蜷起。
片刻后,他抬眼,一字一句道:
“卢氏议婚之事,不可不防。”
这句话终于被原样说了出来。
没有遮掩。
没有换成更体面的说法。
也没有将“防”解释成别的意思。
荀见素提笔记下。
“你说此话时,是否知道孟冬会顺此意行事?”
“知道。”
“是否知道卢衔玉本人并未涉案?”
“当时并无证据证明他涉案。”
“你是否主动制止过后续补名?”
“没有。”
“为何?”
谢停云沉默了一瞬。
“因为我想阻止他与荀照野议婚。”
卢衔玉垂下眼。
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可放在膝上的手,慢慢收紧了一点。
荀见素继续问:“是否有人在你之前,也曾向查案人递过相似口信?”
“有。”
“谁?”
“谢令则府中人。”
“这是否能减轻你对卢衔玉造成的影响?”
谢停云抬眼。
“不能。”
荀见素终于看了他一眼。
卢衔玉也抬起了眼。
谢停云声音很轻,却很清楚。
“谢令则是否另有图谋,是另一桩事。我明知名单有误,却没有撤回。卢公子名声受损、药庄被查,与我的沉默有关。”
堂上静得很。
孟冬的肩背微微发抖。
荀见素转向孟冬。
“你来说。”
孟冬叩首。
“是。”
他将自己如何揣摩主子心意,如何通过宫中旧人递出口信,如何在名单补入后没有上报,一条条说清楚。
没有说“都是我一个人的错”。
也没有说“殿下不知情”。
谢停云站在旁边,一直没有打断。
等孟冬说完,荀见素将笔录递给卢衔玉。
“卢公子,你可有要问的?”
卢衔玉接过,看了很久。
随后,他抬头看向谢停云。
“谢正君。”
“在。”
“你当时觉得,我若成了荀大娘子的正君,会如何?”
这个问题不在笔录里。
荀见素没有拦。
谢停云看着卢衔玉。
“我觉得你会比我合适。”
卢衔玉眼神微顿。
“所以你便让我不合适?”
“是。”
“如今呢?”
谢停云沉默片刻。
“如今仍觉得你很好。”
堂上更静了。
谢停云继续道:“清醒,体面,行事有底线。荀家长辈看中你,并非没有理由。”
卢衔玉看着他。
谢停云垂下眼。
“所以我更不能用喜欢她来替自己开脱。”
卢衔玉很久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问:“若再来一次,你会怎么做?”
谢停云手指轻轻收紧。
“我会告诉她,我不喜欢你。”
阮直站在门边,眉梢微动。
谢停云声音低了些。
“然后等她自己决定。”
卢衔玉忽然笑了一下。
很淡。
“这话若早些学会,许多人都能省事。”
谢停云低声道:“是。”
卢衔玉将笔录放回桌上。
“我不接受私下道歉。”
谢停云抬眼。
“嗯。”
“也不需要你三番五次登门表示愧疚。”
“嗯。”
“药庄损失照价赔偿,卢氏名声由你在案卷里公开说明。至于我本人——”
他停了停。
“我不原谅。”
谢停云脸色白了些。
却还是点头。
“我接受。”
卢衔玉看着他。
“你最好真的接受。不要过三日又觉得自己认错认得很好,便该得到一句宽恕。”
谢停云轻声道:“不会。”
荀见素敲了敲案面。
“既如此,今日笔录到此。赔偿数额由卢家与荀家账房核算,案卷公开说明由大理寺留档,三日内出具。”
她顿了顿,看向谢停云。
“谢正君,录完口供,不代表事了。”
“我知道。”
“从前的暗线,该断的断,该交代的交代。否则同样的事还会发生。”
谢停云垂首。
“是。”
离开大理寺时,天色已经亮透。
阮直走在谢停云身后,没有说话。
直到上车前,她才道:“娘子还说了一句话。”
谢停云回头。
阮直道:“她说,若你今日没有把错推给别人,回府后可以进内室说话。”
谢停云眼神一颤。
“只是说话?”
阮直面无表情:“娘子说,若你问是不是可以不睡外间,让我告诉你,想得美。”
谢停云:“……”
孟冬原本还沉着脸,听见这句,眼眶红着也差点没绷住。
谢停云低下头,唇角很轻地弯了一下。
“我知道了。”
回到荀府时,荀照野正坐在窗边喝药。
她今日脸色比昨日好些,只是唇色仍淡。
谢停云进来时,脚步放得很轻。
荀照野看他一眼。
“说完了?”
“说完了。”
“原话?”
“原话。”
“推给谢令则了吗?”
“没有。”
“推给孟冬了吗?”
“没有。”
“卢衔玉怎么说?”
谢停云垂下眼。
“他说不原谅。”
荀照野停了一下。
“你怎么答?”
“我接受。”
她看着他。
他站在那里,月白色衣袍沾了一点外面的寒气,眉眼仍旧苍白,却比昨夜安定了些。
不是因为事情解决了。
而是因为他终于没有躲。
荀照野放下药碗。
“过来。”
谢停云走到她面前。
“低头。”
他低下头。
荀照野抬手,摸了摸他的脸。
他的脸很凉。
她叹了口气:“冻成这样还拿着暖炉?”
“忘了。”
“那我给你暖炉有什么用?”
“有用。”
“哪里有用?”
谢停云看着她,声音很轻。
“知道你还愿意给我。”
荀照野心口软得一塌糊涂,又硬生生把那点软压住。
“少来。”
谢停云垂眼:“嗯。”
“今晚还是睡外间。”
“嗯。”
“但可以一起吃晚饭。”
他的眼睛亮了一下。
“真的?”
“假的。”
那点光顿时停住。
荀照野没忍住,笑出了声。
“真的。”
谢停云看着她,终于也很轻地笑了一下。
屋里的沉重像被这点笑撬开了一条缝。
不算全好。
但能透气了。
傍晚时,霜露青第二批也送到了荀府。
许观复验过药,确认没有损坏。
南行计划仍按原定执行,四日后启程。
这本该是一件好事。
可入夜后,邵绮年忽然登门。
她没有带账册,也没有带药材。
只带来一只信封。
“荀姐姐。”她站在灯下,神色少见地没有笑,“我刚收到一封信。”
荀照野问:“谁的?”
邵绮年看了一眼谢停云。
“谢令则。”
谢停云眼神微冷。
邵绮年将信递过来。
“他说,他可以帮我拿到卢氏药路。”
荀照野拆开信。
信里只有短短几行。
谢令则约邵绮年明日去听雨楼,说南行药材一事,不必只听荀氏安排。
落款下方,还压着三皇子府的私印。
邵绮年轻声道:“姐姐,我想去。”
谢停云抬眼。
荀照野看着她:“理由。”
邵绮年的眼神很清醒。
“我想知道,他手里到底还握着多少药路。”
她停了一下。
“也想知道,他准备怎么利用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