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日,含章殿里摆了两张案几。
左边放着顾清商旧案的卷宗,右边放着一份尚未盖印的复婚文书。
荀照野一进门,便看见了那张纸。
谢停云站在她身侧,目光只在文书上停了一瞬,便移开了。
“你昨夜没睡。”荀照野说。
“睡了。”
“眼下青得像被人打过。”
“灯太亮。”
“你这借口也太敷衍了。”
谢停云没有接话,只将她往有炭盆的方向带了半步。
这个动作很自然,几乎没人注意。
荀照野却知道,他从进殿开始就在算她站的位置、风口和距离。
御座上的谢元徽看着他们。
“今日先审婚籍。”
谢停云抬眼。
“旧案呢?”
“旧案可以等。”
“婚籍与旧案无关。”
“如今有关。”
谢元徽的声音不重,殿中的人却都听得清楚。
“你们二人的婚籍曾因案情暂止。如今若要恢复,便要向满朝证明,这不是荀氏为了保住你而做的交易,也不是你借荀照野的病势逼她留下。”
荀照野看了一眼那份复婚文书。
纸上已经写好了两人的名字,唯独“是否自愿”那一栏空着。
谢停云显然没有替她填。
这倒像他会做的事。
他把所有能证明她被迫的地方都留了空,宁可让自己站在空白旁边等她落笔。
“谁先说?”谢元徽问。
谢令则站在下首,含笑道:“自然应由荀娘子先说。毕竟当初是她请求暂缓婚期,如今也是她要求恢复婚籍。”
这话说得很有礼。
却把所有人的目光都推到了荀照野身上。
她若说愿意,便像是为了救谢停云而妥协。
她若说不愿意,谢停云便会再次被推回没有婚籍的处境。
谢停云的手指在袖中轻轻动了一下。
荀照野知道,他现在已经紧张得厉害。
可他没有开口替她解释。
他甚至没有看她。
像是怕自己多看一眼,便会让她觉得这场选择本就带着他的期待。
“我先说。”荀照野道。
谢令则笑意未变:“请。”
荀照野走到案前,拿起那份复婚文书。
“我要求恢复婚籍,不是为了替六殿下洗脱罪名。”
“也不是为了让荀氏避开案中的牵连。”
“更不是因为我觉得,自己曾经写过一封身后安排,便欠他一段婚姻。”
殿内渐渐安静下来。
她看着谢元徽。
“我只是还想和他一起过日子。”
这句话太直白。
直白到连邵绮年都怔了一下。
荀照野继续道:“他若有罪,该由律法审。他若做错了事,我会同他算。可这些都不影响我是否愿意同他恢复夫妻名分。”
谢令则道:“荀娘子是否想过,若六弟的旧案最终不能翻案,你仍要与他共担骂名?”
“想过。”
“若你病势加重,他又要再次面对失去?”
“也想过。”
“那你还要复婚?”
“要。”
荀照野回答得很快。
谢停云终于抬眼看她。
这一眼比任何追问都重。
谢令则看向女帝:“母皇,她如今病重,难免意气用事。若等病情稳定之后,她未必还会这样决定。”
荀照野转过身。
“我的病会不会好,要由许观复和其他医者判断。我的婚姻要不要继续,由我自己判断。”
“你不能因为今日情绪激动——”
“我没有情绪激动。”
荀照野打断他。
“我只是站在这里,亲口说我愿意。”
她把复婚文书放回案上。
“若哪日我改变主意,我会自己来请旨。今日不需要任何人替我预留退路。”
这句话落下,谢停云的睫毛轻轻垂了下去。
他似乎松了口气。
又像是因为她说到“改变主意”,心里重新生出了不安。
谢令则没有再逼问她,转而看向谢停云。
“六弟,你呢?”
谢停云从她身后走出来。
他今日穿着一身深青色长袍,衣领扣得一丝不乱。走到案前时,袖口擦过那张复婚文书,纸边微微一动。
“我愿意。”
“即使她病情反复?”
“愿意。”
“即使她无法给你承诺长久?”
“愿意。”
“即使她有朝一日真的先你而去?”
谢停云的手指停住了。
殿内没有人出声。
荀照野看着他。
谢停云没有立即回答,过了片刻才道:“那是以后的事。”
谢令则道:“所以你承认,她可能仍会死。”
“她可能会死,也可能不会。”
谢停云抬头。
“没有人可以用一个可能,替我们决定今日是否成婚。”
荀照野心口微微发紧。
谢停云说得很平静,却把她曾经写下的那封信原样推了回去。
她用“可能会死”安排他的余生。
如今他用同样的“可能”,拒绝让任何人替他们结束现在。
郦成蹊忽然开口:“六殿下说得轻巧。若荀娘子真的病故,你便要带着一份复婚文书守着她的名字过一辈子吗?”
谢停云转向凤君。
“凤君似乎很关心我以后是否另择婚配。”
郦成蹊一顿。
谢停云继续道:“可惜,这件事与凤君无关。”
“我只是提醒你,荀娘子曾亲手替你安排过退路。”
“那是她的错误。”
荀照野看向他。
谢停云声音依然平稳。
“她已经承认了。”
“我也承认,那封信曾经让我难受。”
“但我不接受它成为我的命。”
他将手放到文书旁边,没有碰她的名字。
“我愿意恢复婚籍,是因为我想和她继续做夫妻。不是因为她写了多少产业,也不是因为她承诺会照顾我到什么时候。”
“更不是因为她害怕我守寡。”
荀照野的手指慢慢收紧。
这句话,他是在替自己说。
也是在替她说。
谢令则看着他:“你倒是想得明白。”
“想不明白也没关系。”
谢停云道。
“我可以一边害怕,一边选择。”
殿内有人低声议论。
这一次,连女帝也没有立刻打断。
荀照野忽然觉得,他今日真正想让她看见的,不是自己有多坚定。
而是他不再把“害怕”当成拒绝选择的理由。
他依旧会怕她死,怕她离开,怕她改变主意。
可他没有因此把她关在身边,也没有把复婚变成逼她偿还的债。
“母皇。”谢停云道,“复婚是我们的事。若朝廷要查顾清商旧案,便查旧案。若大理寺要审我,便审我。”
“不要把复婚当成赏赐,也不要把不复婚当成威胁。”
谢元徽沉默许久。
“你们可知道,恢复婚籍之后,荀氏与皇族便会重新绑在一起。若旧案翻案,你们共同承担;若旧案不翻,你们也共同承担。”
“知道。”荀照野道。
“仍然要恢复?”
“要。”
谢停云也道:“要。”
两道声音同时落下。
荀照野侧过脸。
谢停云也看向她。
他们都没有笑。
却都知道,这一次不是谁迁就谁。
是他们在同一件事上,终于做出了相同的决定。
谢元徽抬手,命人取来婚籍旧册。
内侍将旧册放在案上,翻到两人的名字处。
荀照野看见那一页上,原本并列的两个名字旁边,被朱笔写着“暂止”二字。
那两个字很新,像是前不久才添上去的。
她看了片刻,问:“这是谁批的?”
内侍低声道:“宗正寺。”
“哪一日?”
“二月初七。”
荀照野抬头。
正是正君印案发的那一日。
谢停云也看见了。
他的目光落在那两个字上,神情慢慢冷了下来。
“婚籍是在案发当日被暂止的。”
谢元徽没有否认。
“宗正寺认为,荀氏与六皇子的婚姻关系可能影响案件审理。”
“所以先把我们拆开,再审案?”
荀照野问。
谢元徽道:“那是当时的决定。”
“现在呢?”
女帝看着她。
荀照野没有退:“现在若案子还没有审完,便不能以它为由继续扣着婚籍。”
荀见素一直站在殿下,此时上前一步。
“依大曜律,婚籍暂止只能用于防止财产和权力转移,不得在未定罪前剥夺夫妻名分。”
谢元徽看向她:“荀少卿,你也认为应当恢复?”
“臣只陈述律法。”
荀见素道:“是否恢复,由陛下决定。”
谢停云忽然道:“那便请母皇依律决定。”
这句话说得很轻。
却让女帝沉默了下来。
荀照野侧头看他。
他明明最想要这份婚籍恢复,却偏偏不肯用顾清商的案子逼女帝表态。
他甚至没有说“父亲已经受够了”,没有说“你欠我一个清白”。
他只把律法和选择放在她面前。
让她自己承担决定的后果。
谢元徽看着旧册,最终道:“婚籍恢复,复婚礼暂定于三日后。”
荀照野怔了一下。
谢停云也没有料到会这么快。
郦成蹊立刻道:“陛下,旧案尚未——”
“旧案继续审。”
谢元徽打断他。
“婚籍另行恢复。”
她拿起朱笔,在两人名字旁落下一道批注。
“准复。”
朱色落在纸上,像一道终于被推开的门。
荀照野看着那两个字,忽然有些不真实。
她和谢停云明明已经做过夫妻,却还要重新走一遍流程,重新向天下说明,他们仍然选择彼此。
这世界连离开都要有文书,回来当然也不能只凭一句“我还爱你”。
散朝后,谢停云没有立刻离开。
他站在长廊尽头,等荀照野走过来。
“你满意了?”她问。
“还没有。”
“婚籍都恢复了,你还不满意?”
“复婚礼还没办。”
“你连礼都要挑?”
“我要挑你。”
荀照野被他说得一怔。
谢停云低头看她,眼底终于露出一点藏不住的紧张。
“你方才在殿上说愿意,是因为他们都在看着你。”
“所以呢?”
“所以我想再问一次。”
长廊里风声很轻。
谢停云将那份新文书递到她面前。
“没有女帝,没有大理寺,也没有谢令则和郦成蹊。”
“只有你和我。”
荀照野看着纸上那一行空白。
“你要我现在回答?”
“嗯。”
“如果我说不呢?”
谢停云的手指慢慢收紧。
“那我会把文书收起来。”
“然后呢?”
“等你愿意。”
“等不到呢?”
“继续等。”
他停了停,声音低下去。
“但我不会再替你安排一个没有我的未来。”
荀照野看着他,忽然伸手拿过笔。
她在“是否自愿”那一栏写下两个字。
愿意。
谢停云低头看了很久。
“这次看清楚了吗?”她问。
“看清楚了。”
“那你还不签?”
谢停云接过笔,在她名字旁落下自己的名字。
墨迹交叠在一起,像两条终于不再各自退开的路。
他收起文书,忽然道:“三日后,别迟到。”
“你怕我逃?”
“怕。”
“我都签了。”
“签字可以反悔。”
“复婚礼也可以逃?”
“可以。”
荀照野笑了:“那你准备怎么办?”
谢停云抬眼,神色端正。
“我会提前把所有门都打开。”
“然后站在门口等你。”
他说完,转身往前走。
荀照野看着他的背影,刚要跟上,身后却传来内侍急促的脚步声。
“荀娘子,六殿下。”
两人同时回头。
内侍跪在长廊下,双手捧着一道新旨。
“陛下有令,复婚礼提前至明日。”
谢停云脸上的平静,终于彻底裂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