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照野看着他:“你早就知道明日会有第二份证词?”
谢停云的脸色变得很淡。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将她手里的纸抽了回来,重新折好。
“知道可能有。”
“可能?”
“荀见素昨夜让人送来一份案卷摘要,里面提到,宗正寺明日会传一名旧宫人作证。”
“所以你早就知道了。”
“我知道有证人,不知道她会说什么。”
“那这张纸呢?”
荀照野指着他手里的纸。
“若三殿下明日当众拿出顾清商旧案的第二份证词,六殿下必须先让荀娘子离开。”
“这是我写给自己的。”
“写给自己?”
“嗯。”
“你准备让谁把我带走?”
“没有人。”
“那你写这个做什么?”
谢停云垂下眼,手指压在纸角上。
“提醒自己。”
“提醒自己什么?”
“若证词牵涉到你,先让你离开。”
荀照野盯着他:“牵涉到我?”
“我还不知道。”
“你不知道,便已经替我决定了?”
谢停云没有反驳。
这一次,他沉默得太快,反而让荀照野更生气。
“谢停云,你刚在婚书上答应过,不以所谓的为我好替我决定去留。”
“我记得。”
“那你现在是在做什么?”
“违约。”
他答得很平静。
荀照野一愣。
谢停云抬眼看她,脸色苍白,神情却很清醒。
“我还没有真的让人带你离开。”
“所以只是写在纸上,便不算?”
“算。”
“那你承认自己又开始了?”
“承认。”
他认得太干脆,荀照野反而一时找不到继续责骂的话。
谢停云将那张纸放在案上。
“我只是想让你先离开。”
“我知道。”
“若证词只是关于顾清商,我不会拦你。”
“那什么样的证词会牵涉到我?”
谢停云没有回答。
荀照野看着他,忽然明白了。
“会提到我八岁那年?”
谢停云的指尖微微一顿。
“什么?”
“我救你的那一年。”
他抬起眼。
荀照野继续道:“顾清商出事的时候,我还没有救你。可若有人知道你父亲被押入冷宫之后,你曾经被带出宫去,便有可能提到我。”
“你怕他们把我也扯进旧案?”
“我怕他们把你写成旧案里的一笔。”
谢停云的声音很轻。
“你只是去救了一个落水的孩子,却可能被他们说成是顾清商与荀氏勾连的证据。”
荀照野沉默了。
她没想到,他担心的竟然是这个。
“所以你想让我离开,不是怕我看见你难受。”
“也是。”
“也是?”
谢停云没有躲。
“我不想让你看见。”
“看见什么?”
“看见我父亲被人说成罪人,看见我小时候站在冷宫门口,等一份根本不会来的赦令。”
“看见我明明知道他们在撒谎,却只能站在旁边听。”
他说得很慢,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可荀照野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坐得端正的人,似乎与冷宫里那个孩子重叠在了一起。
他不是怕她替他难过。
他是怕她看见自己最狼狈的样子以后,便会用另一种眼光看他。
荀照野走到他面前,伸手捧住他的脸。
谢停云没有躲,却也没有主动靠近。
“我不需要你在我面前一直体面。”
“我知道。”
“你不知道。”
荀照野看着他。
“我想看见你难受,不是因为我喜欢你难受,而是因为那是你的一部分。”
“你若只肯让我看见现在这个会算账、会吃醋、会装镇定的谢停云,那我认识的便不完整。”
谢停云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你不怕?”
“怕。”
“怕什么?”
“怕你说完以后,觉得我可怜。”
“我不会。”
“你以前说过,我救了你。”
“你不是因为这个才喜欢我。”
“我知道。”
“那你还怕什么?”
谢停云安静了很久。
“怕你知道以后,会觉得自己必须留下。”
荀照野的手指停在他脸侧。
这句话比任何控诉都更让她难受。
他曾经把所有善意都看成有期限的东西,所以即使她已经站在他身边,他仍旧担心这份爱只是责任。
她低头,在他额头上轻轻碰了一下。
“我留下不是因为你可怜。”
“也不是因为你父亲的旧案。”
“更不是因为你需要有人替你挡住旁人的眼睛。”
“我是因为想留下。”
谢停云闭了闭眼。
“明日我会让你进去。”
荀照野抬眉:“不是本来就要进去?”
“我会让你坐在我旁边。”
“这还需要你让?”
“需要。”
“你又做了什么?”
“我让礼官把你的席位移到我左侧。”
“原本呢?”
“在后排。”
“你又改了?”
“嗯。”
“你不是刚承认自己违约?”
“这是另一件事。”
“哪里不一样?”
“让你坐在我身边,是我想要。”
荀照野看着他。
谢停云面不改色地补了一句:“不是替你决定。”
“你倒是会给自己找说法。”
“我只是陈述事实。”
“那若我不想坐你旁边?”
“你可以坐后排。”
“你会不高兴。”
“会。”
“会记账?”
“会。”
“会在心里记很久?”
“嗯。”
荀照野笑了:“这就是你说的把选择还给我?”
“我给你选择,也可以让你知道我更希望哪一个。”
这句话说得坦荡。
荀照野忽然觉得,谢停云正在一点点学会把自己的欲望摆到明面上,而不是绕着弯子让她自己走进他设好的路。
虽然他偶尔还是会设路。
但至少现在,他会告诉她那条路在哪里。
第二日入宗正寺前,谢停云果然让人将荀照野的席位安排在自己身侧。
不是后排,也不是侧门附近。
就在公堂正中,离他不过半臂。
荀照野落座时,谢停云低声道:“若不舒服,告诉我。”
“我知道。”
“若胸口闷——”
“我会说。”
“若想离开——”
“我自己会走。”
谢停云抿了抿唇。
“我只是提醒。”
“我也只是回答。”
两人说话时,谢令则已经走进堂内。
他今日穿着一身深青色官服,身后跟着几名宗正寺官员。邵绮年没有坐在女眷席上,而是站在他身后不远处,脸上带着一如既往的温和神色。
荀照野看了她一眼。
邵绮年没有回避,反而朝她轻轻颔首。
像是在说,昨日的谈话还没有结束。
谢停云注意到她的视线,手指在案边轻轻一敲。
一下。
荀照野偏头看他:“你又在提醒什么?”
“没有。”
“你刚才敲了桌子。”
“桌面不平。”
“你是说宗正寺的案几不平?”
“嗯。”
“要不要我让人给你换一张?”
“若能换,自然好。”
荀照野失笑。
都到了公堂上,他还不忘借机把她的注意力拉回来。
谢令则在堂前站定,先向女帝派来的监审官行礼,随后呈上一个封好的木匣。
“这是第二份证词。”
宗正寺官员接过木匣,检查封印。
“何人证词?”
“当年负责搜查凤君寝宫的宫人。”
荀照野侧过脸,看见谢停云的手指收紧。
他没有看那只木匣。
只是盯着前方,神色安静得近乎冷漠。
监审官命人宣证人入堂。
那是一名年过六旬的妇人,头发已经全白,走路时需要人扶着。
她穿着旧宫服,衣角洗得发白,进堂后先跪下行礼。
谢停云看着她,忽然问:“你当年在什么地方当差?”
妇人低着头:“回六殿下,奴婢曾在内宫司负责掌灯,后来调去凤君宫中做杂役。”
“你见过我父亲?”
“见过。”
“见过几次?”
“每日都能见。”
谢停云的声音没有变化。
“那你今日要说什么?”
妇人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了他一会儿。
“奴婢要说,当年搜宫时,那只巫蛊木偶不是从前凤君寝宫里搜出来的。”
堂内顿时一静。
荀照野看见谢停云的肩背挺得更直。
谢令则面色微沉:“你可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知道。”
“当年搜宫的官员有十余人,难道所有人都看错了?”
“奴婢不知道别人看见了什么。”
妇人说:“但奴婢亲眼看见,那只木偶是从凤君府外送进来的。”
宗正寺官员皱眉:“送进来的人是谁?”
“看不清脸。”
“那你凭什么说是从外面送进来的?”
妇人从袖中取出一张旧纸。
“因为那日搜宫前,凤君宫里的内门已经落锁。搜查令到之前,没有人能从里面进去。”
“可那只木偶被发现时,却在凤君寝宫的书案下。”
“那地方,只有从外面送进来的人才有机会放。”
谢令则冷声道:“你一个做杂役的宫人,如何知道内门何时落锁?”
妇人看向他。
“因为落锁的人是我。”
这句话落下,堂内议论骤起。
谢令则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
荀照野看见谢停云的指尖已经掐进掌心。
她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
谢停云没有回头。
但他的手指慢慢松开了。
监审官问:“你为何直到今日才作证?”
妇人低下头:“因为当年传话的人说,若我敢多嘴,便将我一家送去边地。”
“你现在为何又敢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