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黑来到万界宗的第三天,开始教弟子们下棋。
棋盘是周元道用木板画的。没有墨,用烧焦的木炭画线,横十九道,竖十九道,画了一个时辰,手稳,线直。棋子是黑白两色的石子,阿白带着胡小七在溪边捡了一下午,黑的捡了一百八十一颗,白的捡了一百八十颗,差一颗,用一颗灰的顶上。
赵小山把棋盘摆在老槐树下,棋子摆好,跑去叫大黑。大黑趴在灶房门口,头缩在壳里,只露出尾巴尖。尾巴尖上的金色鳞片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大黑师兄,下棋!”
大黑没有动。赵小山又叫了一声,大黑还是没动。赵小山蹲下来,伸手摸了摸龟壳,壳上的青苔已经被清理干净了——昨天阿白和胡小七用竹片刮了一下午,刮下来的青苔堆了一堆,绿油油的,像剁碎的菜叶子。露出的壳面是黑色的,光滑,像磨过的石头。
大黑的头慢慢伸出来。它看着赵小山,眼睛眯着,瞳孔竖成一条线。
“下棋?”大黑的声音很慢,像石头滚下山坡。
“下棋!”赵小山指着老槐树下的棋盘。
大黑站起来,四只腿撑着壳,一步一步走到老槐树下。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很稳。它在棋盘前蹲下来,头伸到棋盘上方,看着那些黑白石子。
“谁先?”大黑问。
赵小山举起手。“我先!”
他拿起一颗黑子,啪地拍在棋盘正中央。大黑看着那颗黑子,看了很久。久到赵小山换了好几个姿势,蹲着,坐着,趴着,跪着。久到阿白从灶房端了一碗水出来,喝完,又端了一碗。久到王铁柱从柴房搬了一捆柴出来,劈完,又搬了一捆。
大黑拿起一颗白子,悬在棋盘上方。它的爪子很钝,指甲磨平了,拈棋子的时候很吃力,棋子掉了三次,第四次才拈住。它把白子放在棋盘的一个角上,离赵小山的黑子很远。
赵小山愣住了。“大黑师兄,你下那么远干嘛?”
大黑没有回答。它的眼睛盯着棋盘,瞳孔竖着,一动不动。
赵小山又下了一颗黑子,下在白子旁边。大黑又想了很久,然后把白子下在另一个角上。赵小山挠了挠头,不知道该说什么,继续下。他下得快,大黑下得慢。赵小山下了二十颗子的时候,大黑下了三颗。
一个时辰后,赵小山不想下了。他蹲在棋盘前,双手托腮,看着大黑。大黑还在想它的第四步棋,眼睛盯着棋盘,瞳孔缩成了一条细线。
“大黑师兄,你想好了吗?”赵小山问。
大黑没有回答。
又过了一个时辰,赵小山站起来,腿蹲麻了,走路一瘸一拐。他走到灶房门口,蹲在阿白旁边。
“阿白师姐,大黑师兄一步棋想了好久。”
阿白正在淘米,头也没抬。“想多久了?”
“两个时辰了。”
阿白的手停了一下。“还没下?”
“没下。”
阿白把米下锅,盖上锅盖,走到老槐树下。大黑还蹲在棋盘前,爪子悬在半空中,拈着一颗白子。阿白蹲下来,看着棋盘。棋盘上的棋子很少,赵小山的黑子密密麻麻挤在中间,大黑的白子散落在四个角上,每颗之间隔得很远。
“大黑,你想把白子下在哪?”阿白问。
大黑没有回答。它的眼睛盯着棋盘,瞳孔竖着,一动不动。阿白看着大黑的眼睛,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倒映着棋盘,棋子在它的瞳孔里变成了黑白两色的光点。她看了很久,站起来,走回灶房。
胡小七蹲在灶前添柴。“大黑师兄还在想?”
“还在想。”
胡小七把一根柴塞进灶膛,火旺了一些。“它想得真慢。”
阿白没有回答。她站在灶房门口,看着老槐树下的大黑。夕阳西下,阳光从大黑的背后照过来,把它的壳照得像一块黑色的盾牌。它的影子很长,从老槐树下一直延伸到混元殿的台阶上。
天黑的时候,大黑终于把那颗白子放下了。它下在了棋盘的正中央,赵小山第一颗黑子的旁边。
赵小山已经不在棋盘前了。他回屋睡了。
大黑看着空无一人的棋盘,看了很久。它的头慢慢缩回壳里,只露出一条缝。尾巴尖上的金色鳞片在月光下闪闪发亮。
第二天,赵小山又来了。他看到棋盘上多了一颗白子,愣了一下。
“大黑师兄,你下完了?”
大黑的头从壳里伸出来。“嗯。”
赵小山坐在棋盘前,拿起一颗黑子,想拍下去,又停住了。他看着那颗白子——下在黑子旁边,两颗子挨在一起,像两个并排坐着的人。
“大黑师兄,你想了一整天,就下在这里?”
“嗯。”
赵小山看着大黑的眼睛。那双深褐色的瞳孔竖着,很平静。
赵小山把手里的黑子放回去。“我不下了。”
大黑看着他。“为什么?”
“我下得太快。你下得太慢。我们不一样。”
大黑沉默了很久。久到赵小山又换了好几个姿势。久到太阳从东边走到西边。
“你可以慢下来。”大黑说。
赵小山想了想。“我慢不下来。”
大黑没有再说话。它的头缩回壳里,只露出一条缝。
第三天,没有人来下棋了。赵小山去演武场练拳了。王铁柱在柴房劈柴。石敢当和周平在切磋。阿白在煮粥。胡小七在添柴。棋盘摆在大黑树下,黑白石子摆得整整齐齐,没有人动。
大黑趴在棋盘旁边,头缩在壳里。它的尾巴尖露在外面,金色鳞片在阳光下闪闪发亮。一个弟子从老槐树下路过,看了一眼棋盘,又看了一眼大黑,走过去了。又一个弟子路过,看了一眼,走过去了。大黑没有动。
傍晚的时候,一个人走到棋盘前,坐了下来。
是大黑。
大黑盘着腿——不,它没有盘腿,它蹲着。前爪搭在棋盘边缘,头伸到棋盘上方。它看着那些黑白石子,看了很久。然后它伸出爪子,拈起一颗白子,悬在棋盘上方。
它把白子下在了棋盘的正中央。自己跟自己下。黑子,白子,黑子,白子。下得很慢,每一步都要想很久。有时候想一炷香的功夫,有时候想半个时辰。但它没有停。
太阳落山了,月亮升起来了。大黑还在下。月光照在棋盘上,黑白石子反射着冷光。大黑的瞳孔缩成了一条细线,映着棋盘上的每一颗子。
第五天,赵小山又来了。
他不是来下棋的,是来拿他忘在棋盘旁边的水壶。他走到老槐树下,看到大黑还蹲在棋盘前,爪子拈着一颗白子,悬在半空中。棋盘上的棋子比三天前多了很多,黑白交错,密密麻麻。
赵小山蹲下来,看着棋盘。他不懂棋,但他看得出——大黑在和自己下。黑子是大黑,白子也是大黑。它在跟自己下棋。
“大黑师兄,你一个人下不无聊吗?”赵小山问。
大黑没有回答。它把那颗白子放下,下在了一个赵小山看不懂的位置。
赵小山拿起水壶,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他回头看着大黑,月光照在大黑背上,壳面光滑,像一面黑色的镜子。
赵小山走回去,坐下来。
“我陪你。”
大黑的眼睛从棋盘上移到赵小山脸上。那双深褐色的瞳孔竖着,看了赵小山很久。
“你慢不下来。”大黑说。
赵小山想了想。“我试试。”
他拿起一颗黑子,没有急着拍下去。他盯着棋盘,看了很久。久到他的腿麻了,换了一条腿。久到他的眼睛酸了,揉了揉。久到他想放弃,又忍住了。
他把黑子下在了棋盘的一个角上。
大黑看着那颗黑子,看了很久。然后它的爪子拈起一颗白子,悬在棋盘上方。
赵小山等了一炷香的功夫,大黑还没放下。他打了个哈欠,又等了一炷香。大黑还没放下。他趴在棋盘边上,眼皮越来越重,越来越重。
他睡着了。
大黑看着趴在棋盘边上的赵小山,看了很久。它把爪子里的白子放下了,下在赵小山的黑子旁边。两颗子挨在一起,像两个并排睡着的人。
大黑把头缩回壳里。
月光照在老槐树下,照在棋盘上,照在赵小山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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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