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
光线从混元殿的门口涌进来,先是灰白的,然后变成淡黄的,最后变成金色的。阳光照在石台上,阵纹在阳光中缓缓流转,金光和阳光重叠在一起,像两种颜色的水融在一起。沈长河睁开眼睛。他靠在石台上,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他的衣袍上沾了灰,是靠在石台上蹭的。他站起来,走到殿门口。
院子里已经有人了。青山站在演武场中央,面前站着十几个新弟子。他正带着他们扎马步,一条腿蹲着,另一条腿伸直,身体压得很低,像一头蓄势待发的狼。新弟子的腿在抖,有的已经坐在地上了,青山没有骂他们,只是说“站起来”。他们站起来了,继续蹲。阿白在灶房门口生火,烟囱冒着白烟,白烟在晨光中变成了淡金色,细细的,直直地往上升,升到一定高度就散了。她在淘米,淘米水哗啦哗啦响。赵小山蹲在老槐树下,手里拿着树枝在地上写字。豆子蹲在他旁边,也在写,写的字歪歪扭扭的,像一只趴着的虫子,但他写得很认真,写完一个抬头看看赵小山,赵小山点点头,他又低头写下一个。王铁柱坐在柴堆上,手里没有削木头,匕首插在腰间,他坐在那里看着院子里的人,不知道在看什么。孙立蹲在灶房后面,丹炉里的火已经烧着了,他正往炉子里放药材,动作很慢,很轻,像怕捏坏了药草。小彩姐和小彩妹在灶房里切菜、烧火,菜刀切在案板上的声音和柴火在灶膛里噼啪的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首没有词的歌。小火站在灶房门口,看着院子里的阳光。她的红头发被晨光照得发亮,像一团火苗。
沈长河站在混元殿门口,看着这一切。他看了一会儿,走下台阶,走到演武场边上。
青山正在纠正一个新弟子的马步。他的脚尖踢了一下那个弟子的膝盖,那弟子把膝盖收回来,重心稳了。青山退回去,又踢了另一个弟子的膝盖。沈长河站在演武场边上,没有说话。
青山看到他,停下来。新弟子们也看到了他,都停下来,看着他。他们的腿还在抖,有的已经抖得站不住了,但他们没有坐下,撑着。
沈长河看着他们。“继续。”
青山看了他一眼,转回去,继续踢膝盖。新弟子们转回去,继续蹲马步。有人偷偷回头看沈长河,沈长河已经走开了。他走到灶房门口,阿白正在煮粥。她看到他走过来,盛了一碗粥递给他。他接过去,喝了一口。粥是热的,烫嘴,他没有停下,一口一口喝完了。把碗还给阿白。
“宗主,你今天起得早。”阿白说。
“没睡。”
阿白愣了一下。“那你再去睡会儿。”
“不用。”沈长河转身走回混元殿。
阿白站在灶房门口,看着他的背影。他的衣袍上沾了灰,背上有一道压出来的褶子,是靠在石台上睡压出来的。她看着他走进混元殿,殿门没有关。她把碗收回去,洗了。
赵小山蹲在老槐树下,看着沈长河的背影。“宗主昨天是不是没睡好?”
豆子蹲在他旁边,也看着沈长河的背影。“宗主,累了。”两个字,但说得很清楚。
赵小山转头看着豆子。“你怎么知道?”
豆子低下头,继续写他的字。“眼睛。”他说。赵小山看着豆子的侧脸,豆子还是那么瘦,但他的眼睛比半个月前亮了。那光不是从外面照进去的,是从里面透出来的。赵小山笑了一下,也低下头,继续写字。
沈长河走进混元殿,在石台旁边坐下来。他翻开那本空白功法,在最新一页上写了一行字——“天亮了。弟子们还在。继续。”
他合上册子,靠在石台上。这一次,他没有闭上眼睛。他坐着,看着殿门口的阳光。阳光从门口涌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地。他能听到院子里的声音——青山的口令声、弟子们的脚步声、阿白淘米的水声、赵小山的树枝在地上的划动声、豆子的呼吸声、王铁柱坐在柴堆上的沉默、孙立丹炉里的火声、小彩姐的菜刀声、小彩妹的柴火声、小火站在灶房门口的呼吸声。这些声音在他耳朵里汇成了一片,像风,像海浪,像秘境里的那些光。他听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出混元殿。
弟子们还在晨练。青山还在踢膝盖,新弟子们还在蹲马步。阿白还在煮粥,赵小山还在写字,豆子还在跟着写。一切都是昨天的样子,又都不是昨天的样子。昨天他站在殿顶上,想着自己能不能扛住。今天他站在院子里,看着他们,听着他们。他扛住了。不是因为他强,是因为他还在。他还在,他们就还在。
赵小山抬起头,看到沈长河站在院子里。他放下树枝,跑过来。“宗主!你昨天是不是没睡好?”
沈长河低头看着他。“睡了一会儿。”
“那你现在去睡吧。我帮你看着山门。”
沈长河看着他。“你帮我看着?”
“嗯!我帮你看着。有人来了我叫你。”
豆子跑过来,站在赵小山旁边。他没有说话,但他也看着沈长河,眼睛亮亮的。
沈长河看着这两个人,一个十一岁,一个七八岁。他们的脸上有灰,有汗,有泥,但他们的眼睛里有光。他伸出手,在赵小山的头上拍了一下,又在豆子的头上拍了一下。
“不用。我看着就行。”
赵小山咧嘴笑了。他的门牙缺了一颗,是去年摔掉的,还没长出来。豆子也笑了,嘴角牵了牵,牵到一半就停住了,但他笑了。
沈长河转身,走回混元殿。殿门没有关,金光从门里泄出来,洒在台阶上。
院子里的晨练还在继续。青山的口令声、弟子们的脚步声、阿白淘米的水声、赵小山的树枝划动声、豆子的呼吸声、王铁柱的沉默、孙立的火声、小彩姐的刀声、小彩妹的柴火声、小火的呼吸声。八十三个人的声音,在晨光中汇成了一片。
沈长河坐在石台旁边,翻开了那本空白功法。他没有写新的字,他看着那行字——“天亮了。弟子们还在。继续。”
他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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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