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欢迎光临泡书吧!
错缺断章、加书:站内短信
后台有人,会尽快回复!
  • 主题模式:

  • 字体大小:

    -

    18

    +
  • 恢复默认

夜风从悬崖下面灌上来,呜呜地响,像有人在哭。藤蔓在风中晃动,拍打着石壁,发出啪啪的声响。

阿白赤着脚站在悬崖下面,脚趾抠进泥土里。仰头看着崖顶——暮色已尽,月光很淡,崖顶像一条黑线横在灰蓝色的天幕上,高得让人腿软。

她深吸一口气,一步跨出。

缩地成寸。她的身体出现在一丈高的地方,手指抓住一条藤蔓。藤蔓很粗,有她的手臂那么粗,上面长满了细刺,扎进她的手指,疼得她龇牙,但她没有松。又一步,两丈。再一步,三丈。她的步法很奇怪,不像在爬,像在跑。每一步都踩在石壁的凸起或藤蔓的结节上,每一步都跨出比步幅更远的距离。她的脚趾抓进石缝里,像树根扎进土里。

她发现缩地成寸在垂直方向同样有效——当她想着“上去”的时候,脚下的石壁像被折叠了一样,她的脚直接就踩到了更上方的落脚点。她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但她没有时间去想。她只知道往上,往上,再往上。

青山站在下面,仰着头,看着她越来越小的身影。他的手握成了拳头,手心全是汗。林惊蛰攥着拳头,指甲陷进肉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崖顶。沈长河没有看阿白,他看着魔修营地。火把在晃,人影在动,没有人注意到悬崖这边。他的目光扫过营地的每一个角落,在心里记下巡逻的路线和换岗的时间。东侧果然没人,连个暗哨都没有。

大约一盏茶的功夫,阿白爬到了崖顶。她的手指被藤蔓刺得血肉模糊,但她没有哭。她探出头,往两边看了看。左边是松林,右边是灌木丛,中间是悬崖边的一条小路。没有人。她朝下面挥了挥手,然后从崖顶的树上砍了几根藤蔓,编在一起,编成一条绳,垂了下去。

青山先上。他抓住藤蔓,脚蹬石壁,一步一步往上爬。他的手臂很有力,爬得很快,每一下都拉上去一尺。石壁上的青苔被他的脚踩掉了一块,掉下去,落在碎石上,没有声音。林惊蛰第二个。他抓藤蔓的力气不够,爬几步就滑一下。第一次滑,膝盖磕在石壁上,破了皮,血渗出来,他咬着牙,没有出声。第二次滑,手肘磕在石壁上,肿了一块,他咬着牙,没有出声。第三次滑,下巴磕在石壁上,血顺着下巴滴下来,滴在石壁上,慢慢往下流。他咬着牙,还是没有出声。他不想让任何人知道他爬得吃力。他不想拖后腿。

他深吸一口气,把身体往上拉了一尺,又一尺。手在抖,臂在抖,全身都在抖。但他不松。他想起阿白教他的——脚掌先着地,脚趾抓地。他把脚趾抠进石缝里,像阿白那样,像树根扎进土里。稳了。他又往上拉了一尺。

沈长河最后一个。他把藤蔓在腰上系了一圈,脚蹬石壁,手拉藤蔓,不紧不慢地往上爬。爬到一半的时候,他往下看了一眼。地面很远,魔修营地的火把很小,像一颗颗火星。人也很小,像蚂蚁。他想起自己在青云宗的时候,也是这么小,像蚂蚁。被人踩,被人踢,被人一掌打碎丹田。现在他回来了,不是蚂蚁了。但他不是回来踩人的,是回来救人的。他转回头,继续往上爬。

四个人都上了崖顶。阿白蹲在灌木丛后面,耳朵竖着,听周围的动静。没有脚步声,没有说话声。只有风吹松针的声音,沙沙沙,像有人在远处说话。还有悬崖下面的风声,呜呜呜,像有人在哭。

“这边。”她压低声音,往东边指了指。

四个人摸黑穿过灌木丛,绕过魔修的防线。路很窄,一边是悬崖,一边是陡坡。阿白走在最前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脚趾抓着地面,像猫。她的耳朵一直在转,捕捉着风里的每一声响动。青山跟在后面,林惊蛰跟在他后面,沈长河殿后。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和喘息声。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前面出现了灵田。灵田被烧了。灵草烧成灰,灰烬被风吹得到处都是,落在路上,落在灌木丛上,落在他们的头发上。田埂塌了,水渠干了,渠底的淤泥裂开了,像干涸的河床。空气里有焦糊的气味,混着泥土的腥气,闻着让人想吐。

沈长河站在灵田边,看着那些灰烬。他想起师父蹲在田边翻晒灵草的样子,背弯得像一张弓。他想起自己第一次帮师父翻晒灵草,把灵草翻断了,师父没有骂他,只是说“轻点”。轻点。他再也没有机会轻点了。灵草烧了,田埂塌了,水渠干了。但师父还在。

他蹲下来,抓起一把灰烬,握在手心里。灰烬很细,从指缝里漏下去,飘在风里。他站起来,把手上剩下的灰烬拍掉,继续走。

前面是柴房。柴房塌了。屋顶塌了一大半,剩下的几根房梁歪歪斜斜地戳在那里,像断了骨头的胳膊。墙倒了一半,露出里面的干草堆和破被子。干草被烧成了灰,破被子被烧成了焦布,焦布上还有火星,在黑暗中一闪一闪的。那些火星很小,像萤火虫,在废墟里忽明忽暗。

沈长河站在柴房前面,没有停,只是看了一眼,就继续往前走。但他走得很慢。他想起自己在这间柴房里住了五年。冬天冷,夏天热,下雨天漏雨,刮风天漏风。但他住了五年。在这里睡觉,在这里修炼,在这里养伤。在这里盯着房梁,以为自己要死了。在这里吃了那碗粥,活了过来。他想起师父端着粥站在门口的样子,碗是粗瓷碗,粥是白米粥,上面飘着几片菜叶子。粥凉了,米硬了,但他吃得很干净。吃完把碗放在门口,师父来收碗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进来。

他加快了脚步。

前面是师父的小院。院墙还在,门半开着。月光从门缝里漏进去,在地上画了一条长长的白线。院墙上的青苔还在,但墙根下多了几摊暗红色的血迹。血迹从院门口一直延伸到里面。

沈长河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他听到里面有声音。很轻,像什么东西在地上磨。一下,停一下,又一下。

他伸出手,推开了门。

---

【第八十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