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明媚，穿过庭院中枝叶繁茂的老槐树，洒下满地斑驳跳跃的光影。树荫下，两个须发皆白的老头正相对而坐，中间摆着一副棋盘，棋子交错，战况似乎颇为激烈。
“将军！”王允中气十足地喊了一声，得意地捋了捋胡子。
“哎哎哎！慢着慢着！”坐在对面的蔡邕急忙按住王允要去提子的手，老脸有些发红，瞪着眼睛道，“老夫刚才手滑，放错位置了！这步不算，拿来拿来！王子师你这老匹夫，懂不懂尊老？快把棋子还给吾！”
“蔡伯喈！亏你还是什么海内大儒，名教领袖！岂不闻观棋不语真君子，起手无回大丈夫？这落子生根的道理都不懂？悔棋？没门！”王允毫不退让，紧紧护住棋盘，梗着脖子反驳。
“你！你才是老匹夫！无耻之尤！刚才明明是你趁老夫看那边……看那边蝴蝶分神，才偷摸走的这一步！不算不算！”蔡邕说着，就要动手去抢。
“嘿！说不过就想动手？来啊！谁怕谁！老夫当年也是练过的！”王允不甘示弱，也站了起来。
两个加起来超过一百岁的老头，就在这阳光树影下，为了一步棋，先是面红耳赤地争吵，声音越来越大，很快发展到互相推搡，最后竟真的扭打在一起，你扯我胡子，我揪你衣襟，滚作一团，全无半分朝廷重臣、一代大儒的风范。
附近路过的婢女、下仆听到动静，只是探头看了一眼，便习以为常地摇摇头，该干嘛干嘛去了，连劝阻的兴致都没有。
日常，都是日常。习惯就好。
说起来，这两位老丈人在医院被华佗强制疗养了一个月。华神医当时千叮万嘱，要他们放松心境，修身养性，切忌动怒，更不可拔拳相向，否则于身体恢复大大不利。
结果呢？这两位在医院相邻的病房里，隔着墙壁对骂了两个月！从经义吵到时政，从年轻时的旧怨吵到对女婿的共同不满，骂着骂着，居然还骂出点诡异的交情来了。
其实准确说，是蔡邕单方面嫌弃王允，觉得这老家伙粗鄙无礼，不想跟他玩，总想溜出去找女儿女婿。但王允偏偏就喜欢缠着蔡邕，每次蔡邕想走，他就阴阳怪气地说：
“蔡老儿，你女儿女婿新婚燕尔，甜甜蜜蜜，你一个糟老头子凑过去算怎么回事？当烛台啊？我们老头就该跟老头玩，别去讨人嫌！”
于是，蔡邕就经常被王允强行留下来，然后又在各种事情上被王允欺负，比如下棋耍赖、争论时歪曲他的意思等等。两人的友谊，就是在这样鸡飞狗跳的日常中培养起来的。
此刻，蔡邕脸上挨了王允不轻不重的两拳，老头打架，也就这力道了，正要勃然大怒，使出杀手锏。忽然眼角余光瞥见，他们的便宜女婿沈砚，从内宅方向一阵风似的跑出来，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灿烂笑容，脚步飞快，朝着城西匠作坊的方向跑去，那兴奋劲头，仿佛捡到了天大的宝贝。
两个正扭打在一起的老头动作同时一僵，暂时休战，狐疑地望着沈砚远去的背影。
“这竖子怎么回事？捡到金元宝了？笑得跟朵菊花似的。”王允松开揪着蔡邕衣领的手，纳闷道。
蔡邕整理了一下被扯乱的衣襟，哼了一声：“说不定是昭姬有喜了？不对，有喜了该先来告诉我们……难道是又看上了哪家姑娘，急着去献殷勤？”
“走！跟去看看！这臭小子，有了昭姬和蝉儿还不够，整天想些什么！”王允顿时来了精神，也顾不得下棋打架了，拉着蔡邕，两个老头鬼鬼祟祟地跟了上去。
沈砚一路小跑，冲进了城西新落成的匠作监，此刻，匠作监的大院里，一群工匠正围着一个不起眼的灰褐色墩子，人人脸上带着激动、忐忑与期待。
“主公！主公您来了！”负责匠作监的工曹见到沈砚，连忙迎上来，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颤抖，“您看！按照您给的思路，我们调整了第七十三次配比，这次烧出来的料，研磨后遇水……真的凝住了！而且很硬！”
沈砚快步走到那灰褐色墩子前。墩子大约尺许见方，表面粗糙，但棱角分明，质地均匀。他伸出手，用力敲了敲，发出沉闷坚实的“笃笃”声。又让工匠拿来锤子，亲自用力砸了几下，墩子只是崩掉少许碎屑，主体岿然不动！
是它！真的是它！水泥！虽然看起来还比较粗糙，强度、凝结时间等还有巨大优化空间，但这确确实实是水泥的雏形！困扰了他和工匠们一年多的难题，终于取得了突破性的进展！
“好！好！好！”沈砚连说三个好字，脸上笑容绽放，用力拍着工曹的肩膀，“你们立了大功！所有参与此事的工匠，重重有赏！每人赏钱十万，绢十匹，米十石！工曹，你主持有功，擢升一级，另赏！”
工匠们顿时爆发出巨大的欢呼声，许多人激动得热泪盈眶。他们这一年多，经历了无数次失败，耗费了无数材料，承受了不知多少不解的目光甚至嘲讽，如今终于成功，得到了主公如此厚重的肯定与赏赐，只觉得一切辛苦都值了！
沈砚也美滋滋地绕着那水泥墩子转了两圈，越看越满意，心中已经开始勾勒新城拔地而起的宏伟蓝图。有了水泥，很多之前不敢想、不能做的工程，就有了实现的可能！平阿的城建，终于可以迈入一个全新的阶段了！
就在这时，他身后传来两个熟悉的声音，语气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疑惑与看傻子般的眼神：
“你就为这堆烂稀泥挖出来的土疙瘩，高兴成这样？”
“竖子，莫非是魔怔了？此物有何稀奇？”
沈砚回头，只见蔡邕和王允不知何时也跟了进来，正站在他身后，伸着脖子打量那灰扑扑的水泥墩子，脸上写满了“此子不堪造就”、“女婿是不是傻了”的表情。
沈砚看看他们，又看看水泥墩，也回以一个夏虫不可语冰的无奈眼神。他在心里默默吐槽：你们懂什么啊！弱小和无知不是生存的障碍，傲慢才是！这玩意儿，可是能改变城市面貌、推动文明进程的基石！跟你们这些老古董说了也不懂！
懒得跟两个文盲老丈人多解释，沈砚留下工匠们继续庆祝和研究优化工艺，自己美滋滋地转身离开匠作监，直奔政务厅。他要立刻下令，建立专门的水泥工坊，开始规模化生产！
政务厅里，荀彧正在处理公文。见到沈砚满面春风地进来，连忙起身。
“文若，立刻安排，在城外选址，建立三到五个大型水泥工坊！匠作监的水泥配方和初步工艺，列为最高机密，参与工匠一律签署保密文书，给予厚禄，严加保护。所需人力、物力、财力，优先调拨，务必以最快速度，实现水泥的批量生产！”沈砚语速极快，不容置疑地下令。
荀彧虽不明白一堆灰泥为何能让主公如此重视，甚至列为最高机密。但他有一个极好的优点，对于主公那些看似离经叛道、奇思妙想的决定，只要不涉及原则和大局，他从不质疑，只会高效、完美地去执行。
此刻，他脸上没有任何疑惑不解的表情，只是肃然拱手：“彧领命。立刻去办。”
瞧瞧，这才是聪明人，才是好下属嘛！沈砚心中大赞。
有了水泥这张王牌，沈砚觉得，自己可以开始折腾了！他看着眼前的平阿城，虽然在天下人眼中，这已经是首屈一指、繁华富庶的人间天堂，但在他这个穿越者看来，简直是又脏又乱又破！
街道虽然还算宽敞，但一旦人多就拥堵不堪；房屋大多是土木结构，低矮密集；公共卫生更是谈不上，虽然他已经尽力推广卫生条例，但基础条件限制太大；整个城市被日益增多的工坊煤烟熏得灰扑扑的……这跟他理想中的城市，差距太大了！
现在，他那份构思、描绘、修改了整整两年的新平阿城总体规划图，终于可以从箱底拿出来，重见天日，并且有实现的可能了！
同时，经过两年不间断地吸纳流民、发展生产、兴修水利、训练军队，平阿积累了雄厚的人力、物力和技术基础。
大量富余的农业人口可以转化为建筑工人；仓库里粮食堆积如山；通过商业网络，可以轻易购得各地的优质木材、石料；匠作监培养了大量的熟练工匠；军队也可以在不影响防务的情况下，参与一些基础建设。可以说，万事俱备，只欠水泥这个东风！
而今天，东风来了！
沈砚要建的新平阿城，核心要求是，宽敞、大气、干净、通畅、功能分区明确！这个时代的人，看到满街人头攒动、摩肩接踵就觉得是繁华盛世。
沈砚只想吐槽：这挤得跟沙丁鱼罐头似的，有什么好？那是规划失败！他要的是井然有序、高效运转的现代化城市雏形！
建造一座全新的、理念超前的城市，是一个极其庞大的系统工程，需要各个方面密切配合，协同作战。沈砚将麾下所有重要的文官武将、各曹主管、乃至工坊大匠，全部召集到太守府最大的议事厅，召开了一次空前规模的新城建设动员大会。
当他首次在众人面前展开那幅长逾丈许、描绘细致的新平阿城总体规划图时，巨大的沙盘模型和精细的图纸，让所有与会者都倒吸了一口凉气，随即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和迷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