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欢迎光临泡书吧!
错缺断章、加书:站内短信
后台有人,会尽快回复!
  • 主题模式:

  • 字体大小:

    -

    18

    +
  • 恢复默认

离府衙已不远,蒋京甩甩头,试图将烦乱的思绪压下,专注于今日的公务。就在他转过一个街角时,旁边巷口阴影里忽然闪出一个熟悉的身影,低声唤道:“二哥!”

蒋京脚步一顿,左右看看无人注意,快步走过去,皱眉低喝道:“四弟?你怎在此处?不是让你少来衙门附近寻我么?”

来人是他四弟蒋含,平日里游手好闲,是家族中负责与他这等出仕子弟沟通的角色。蒋含凑近一步,脸上带着惯有的玩世不恭,压低声音道:“二哥,大人让我告诉你,莫再首鼠两端,迟疑不决。若你再无决断,他便做主,将慧丫头送到吴郡孙家去!”

蒋京如遭雷击,愣在当场,只觉得一股热血猛地冲上头顶,耳朵里嗡嗡作响。他猛地伸手,一把抓住蒋含的衣领,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眼睛赤红,压低声音从牙缝里挤出话来:“你说什么?!慧儿才九岁!”

“你冲我发什么火!”蒋含用力掰开他的手,将他推开一步,整了整衣领,脸上那玩世不恭的表情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威胁与冷酷的神色。

“二哥,你清醒点!没有蒋家,你能有今天?你能坐上这寿春县丞的位置?那沈承墨用你,不过是为了稳住我们这些本地世家罢了!你真以为他是看中你的才干了?我告诉你,蒋家若是倒了,你这个蒋家的县丞,第一个死无葬身之地!”

蒋含说着,阴冷地盯着蒋京看了半晌,丢下最后通牒:“明日天黑,回老宅来!族老们都在等你。何去何从,你好自为之!”说完,不再看蒋京惨白的脸色,转身迅速消失在巷子深处。

蒋京呆立在原地,只觉得浑身发冷,手脚冰凉。

女儿慧儿那张天真娇憨的小脸在他眼前晃动。送到吴郡孙家?孙家如今与沈砚势同水火,将女儿送过去意味着什么,他再清楚不过。

个人与家族,理想与现实,良知与亲情……种种矛盾在他心中激烈撕扯,几乎要将他整个人撕裂。他感到一阵剧烈的眩晕,眼前发黑,脚下踉跄,几乎要栽倒在地。

一双手从旁边及时扶住了他,一个温和的声音响起:“明山,你这是怎么了?脸色如此难看,可是身体不适?”

蒋京用力晃了晃脑袋,勉强站定,抬眼看去,扶住他的正是他的顶头上司,寿春令王尘。王尘是沈砚从平阿带来的旧部,能力不算特别突出,但为人勤勉踏实,沈砚有意栽培,便将他放到寿春令的位置上历练,至今已近一年。

“明廷……”蒋京站直身子,拱手向王尘施礼,声音有些干涩。

“明山,若是身体不适,便回去歇息两日吧,衙门里的事,我暂且替你看着。”王尘关切地看着他,语气温和。

“不……不用,下官……下官无事。”蒋京用力摇头,想挤出一丝笑容,却只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苦涩表情。

王尘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轻轻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时辰不早了。”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府衙,开始处理日常公务。大堂内安静下来,只有翻阅竹简、纸张的沙沙声,以及偶尔的低声交谈。

“明山,这些文书,你且看看,整理个条陈出来。”王尘将一叠文书推到蒋京案前。

蒋京接过,低头翻阅。这是寿春南部几个村落的近期状况汇总。他的目光落在其中一个村子的名字上,心头猛地一颤。

三年前,沈砚尚未完全掌控九江时,那个村子曾因饥荒,发生过骇人听闻的易子而食乃至袭击邻人、杀人食肉的惨剧。卷宗里记录,有一家五口,在某个深夜,被饿疯了的邻居翻墙而入,杀害后……

蒋京每次看到或想到这些记录,都会感到头皮发麻,呼吸困难。而这些,在几年前,在这片土地上并非孤例。卷宗里提到,那被杀害的一家五口中,包括两个年幼的孩子,年纪与他女儿慧儿相仿……

“嗬……”蒋京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痛苦的抽气声,胸膛剧烈起伏。良知、家族、女儿、那些饿死的孩童、沈砚带来的井然有序的街道、蒋宏被锁拿时族人惊惶的脸、父亲冷酷的威胁……无数的画面和声音在他脑中冲撞、炸裂。

终于,他再也承受不住,猛地一挥手臂,将面前案几上的文书、笔墨全部扫落在地,双手捂住脸,崩溃地低声痛哭起来。眼泪从指缝中渗出,身体因剧烈的情绪而颤抖。

“明山,你……”王尘并未动怒,只是走到他身边,静静站了片刻,才用一贯温和的语调问道,“可是有什么难处?若信得过我,不妨说出来。一人计短,二人计长。”

“明廷……”蒋京放下手,眼睛通红,脸上泪痕狼藉。他看着王尘平静而带着关切的眼神,内心最后的堤防似乎崩塌了。

他用力吸了吸鼻子,擦去眼泪,声音嘶哑地,断断续续地将这些时日的煎熬、家族的逼迫、以及蒋家暗中串联其他几家本地大族,意欲勾结袁术、陶谦,趁沈砚注意力被北方袁绍、曹操牵制之时,在江东内部制造动乱的谋划,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他说得很艰难,时而停顿,时而哽咽,仿佛每吐露一个字,都在将自己推向某个深渊。但说完之后,心中那块压得他几乎窒息的巨石,似乎松动了一些。

王尘静静听着,脸上并没有露出太多惊异的神色,仿佛早已有所预料。直到蒋京说完,无力地瘫坐在席上,王尘才直视着他,缓缓道:“明山,你能说出来,便是做出了正确的选择。”

说着,王尘转身,从自己身后的书架上,取过另一份早已备好的文书,轻轻放在了蒋京面前空荡荡的案几上。

蒋京茫然地抬头,看向那份文书。只看了几行,他的瞳孔骤然收缩,身体猛地僵住,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让他如坠冰窟,浑身发凉。

世家大族会再次联手,向沈砚的权威发起挑战,这在他的预料之中。两年多前,他们曾试图反抗,被沈砚以雷霆手段压下。

沉寂了这些时日,随着沈砚的改革触及他们的根本利益越来越深,随着北方袁绍、曹操等势力的压力,以及沈砚本人似乎将更多精力放在内政与北方战略上,他们似乎又积蓄了勇气,或者说是被逼到了墙角,不得不再次冒险一搏。

为了维持他们超然的地位,为了垄断上升的通道,为了保住那世代累积的、令人咋舌的巨大利益,他们选择铤而走险,几乎是必然的。

沈砚走的这条路,本质上就是在一点点瓦解世家门阀赖以生存的土壤,任何有远见的人都明白这一点。

如果他们能忍下这口气,顺势而为,主动或被动地接受转变,融入新的秩序,或许能像吴郡的顾、陆、朱、张等家族那样,虽然影响力、特权被大幅削弱,但仍可保家族传承,作为衣冠望族延续下去。

但他们显然不甘心放弃那凌驾于律法、甚至某种程度上凌驾于皇权之上的超然地位,他们依旧梦想着回到那个王与马,共天下甚至士族与皇帝共治的时代。

那对不起,沈砚绝不会姑息。从汉末魏晋直到隋唐,数百年的门阀政治,那种上品无寒门,下品无世族的畸形局面,绝不允许在他的治下重现,更不会让其有死灰复燃的机会。

想要挑战?可以。只要你们有那个本事,有承担后果的觉悟。

在江东,在这张沈砚精心编织的大网下,几乎没有人能彻底瞒过千机府无孔不入的耳目。执掌千机府的贾诩,就像一条冰冷、耐心到极致的毒蛇,平日里蛰伏在最深暗的阴影里,无声无息,只有当猎物完全暴露,自以为安全地游出巢穴时,他才会给予致命一击。

甚至在某些时候,他还会不动声色地、巧妙地推上一把,让那些潜藏的反对者更快地串联起来,暴露出更多的同党,将网织得更密,等待收网的时机。

然而,寿春县丞蒋京的突然自首,将这份精心编织、本可继续放长线钓大鱼的阴谋,提前摊开在了沈砚面前。既然已经摆到了明面上,那就没有必要再等下去了。

“嗯……一共二十一家么?”沈砚闭上眼睛,轻轻吐出一口气,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情绪,只有一丝几不可察的疲惫,“为了权势富贵,还真是难为他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