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儿又做噩梦了。
梦里是冰冷的雨,是黑黢黢的、似乎永远挖不完的矿洞,是贺老爹摔下山崖后那满坡刺眼的、凝固的暗红色,是那些头领手下狰狞的笑脸,是娘亲临死前枯黄的脸和咳出的血……
她猛地惊醒,心脏在瘦小的胸膛里怦怦乱跳,额头上冒出细密的冷汗。她睁大眼睛,在昏暗中茫然地看着头顶。那不是山里漏雨的茅草屋顶,而是平整的、刷着白灰的天花板?身下不是冰冷潮湿的土地或稻草,而是厚实柔软、带着阳光味道的被褥。
好一会儿,她才慢慢从噩境的余悸中回过神来,想起了自己现在的处境。
这里,是平阿。
这座巨大的、明亮的、温暖的、繁华得超出她想象的城市,像是一个真实又虚幻的梦。她和哥哥被安置在一个干净整洁的小院子里,只有他们兄妹俩。
一位总是笑眯眯、说话很温柔的婶婶,第一天就用热腾腾的、散发着香气的皂角水,把她从头到脚洗得干干净净,换上了柔软簇新的棉布衣服,虽然是旧的,但洗得发白,没有一点补丁,比她以前任何一件衣服都要好。
每天都能吃到白米饭,有菜,偶尔还有几片油光光的肉,好吃得让她每次吃饭都想掉眼泪。晚上睡在暖和的被窝里,再也不用担心寒风和野兽。
一切都好得不真实。她每天都偷偷掐自己一下,确认这不是梦。
“哥哥,那是什么?”她指着墙上挂着的一个花花绿绿、画着很多方格子和小图画的东西,小声问躺在旁边另一张床上的哥哥。
林三也坐起来,揉了揉眼睛,茫然地摇摇头:“不知道……没见过。”
“那是挂历。”一个温和带笑的声音从门外传来,紧接着,几个人走进了屋子。当先是那位经常来看望他们的、和善的吏员大叔,后面跟着几个人。
青儿吓得一哆嗦,像受惊的小兔子,立刻从被窝里钻出来,光着脚丫跳到地上,迅速躲到了哥哥身后,只怯生生地探出半个小脑袋,乌溜溜的大眼睛里满是警惕和不安。
“郎君,就是这小丫头,怪可怜的,但也懂事。”吏员大叔笑呵呵地对身后一位气度不凡的年轻人说道。
沈砚的目光落在那躲在少年身后、只露出半张脸的小姑娘身上。很瘦小,面黄肌瘦,一看就是长期营养不良,吃了太多苦头。但五官却生得清秀,尤其是一双眼睛,大而明亮,只是此刻盛满了惊惶和无助,像林间受惊的小鹿,让人看了心生怜惜。
而挡在她身前的少年,虽然同样瘦弱,但站得笔直,像一株努力想要变得挺拔的小树,虎头虎脑的脸上满是戒备,眼神里有恐惧,但也有一种属于少年的倔强和想要保护妹妹的决心。
沈砚心中暗暗点头。这对兄妹,正是他构想中,可以尝试家庭领养模式的合适人选之一。他打算亲自带头,收养这个女孩,并为她的哥哥安排合适的去处。
然后以此为契机,在平阿乃至整个治下,推广领养孤儿的善举。号召麾下官员、城中富户在自愿的前提下,领养一到两名孤儿,给予他们真正的家庭温暖和亲情。这或许比单纯的集中收养,更能让这些孩子健康、健全地成长。
当然,孤儿院依然要建,作为最后的保障和那些暂时无人领养、或特殊孩子的容身之所,形成类似后世的机构收养与家庭领养”并行的模式。
“你们两个,叫什么名字啊?”沈砚放柔了声音,尽量让自己显得不那么有压迫感,微笑着问道。
兄妹俩都没有吱声,只是警惕地看着他。林三甚至微微侧身,把妹妹挡得更严实了些。
身后的吏员大叔连忙上前,笑着打圆场,语气里带着几分激动和羡慕:“哎哟,你们两个小家伙,可真是有福不识!这位,就是咱们的郎君,沈郎君!也就是你这小子天天挂在嘴边,说要来投奔的沈郎君啊!”
“沈郎君?”林三的眼睛骤然瞪大,猛地看向沈砚,之前的戒备瞬间被一种难以置信的激动和炽热所取代。他上下打量着沈砚,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你……你真的是沈郎君?那个让老百姓都能吃饱饭、没人敢欺负的沈郎君?”
“嗯,是我。”沈砚笑着点点头,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个瞬间激动起来的少年,“小家伙,有什么想说的?”
林三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忽然猛地踏前一步,不再是躲在妹妹身前,而是直面沈砚,高高举起右手,用尽全身力气大声喊道:“我!我可以给你当兵吗?!我想当你的兵!”
这突如其来的请求,让沈砚微微一怔。连躲在他身后的青儿,也惊讶地抬起头,看着哥哥骤然挺直的、却依然单薄的背影。
“你要给我当兵?”沈砚觉得有些好笑,又有些触动,“你才多大?当兵可是很苦,很危险的。”
“我十四了!”林三梗着脖子,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更高大、更结实些,声音依旧响亮,“我能吃苦!我不怕危险!”
十四岁,在这个时代,确实不算“孩童”了,很多人这个年纪已经成家,甚至开始扛起家庭重担。但这少年看着实在太过瘦小,面有菜色,怎么看也不像能舞刀弄枪的样子。
“你为什么这么想当兵?”沈砚收起笑意,认真地问道,“和你妹妹一起,在平阿好好生活,读书识字,学门手艺,将来成家立业,不好吗?”
林三紧紧抿着嘴唇,看着沈砚,那双早熟的眼睛里,翻滚着复杂的情绪,有对过去苦难的记忆,有对力量的渴望,有想要保护妹妹、证明自己的决心,或许,还有对那位风采照人的周瑜大哥哥的隐约崇拜。他忽然不再说话,而是上前一步,在沈砚面前,毫不犹豫地屈膝,就要跪下。
沈砚眼疾手快,上前一把将他拉住了。
“男儿膝下有黄金,不要轻易下跪。”他叹了口气,看着少年倔强而明亮的眼睛,心中了然。这少年,是怕眼前这好日子如同镜花水月,想要靠自己来换取妹妹和自己的安稳,更想让自己变得强大,能够掌控命运。
“行吧。”沈砚拍了拍他单薄的肩膀,“你有这份心,是好的。我答应你,回头给你安排。不过你现在这身子骨,可当不了战兵。先去军营,从最基础的练起,把身体养结实,把本事学好,怎么样?”
“嗯!”林三重重点头,眼中迸发出强烈的光彩。
“你叫什么名字?总不能一直叫小三吧?”
“我给你取个正式的名字吧。”沈砚略一思索,“你这么想当兵,想变得厉害,那就叫林胜好了。希望你以后,能多打胜仗,也能战胜人生路上的艰难困苦,如何?”
“林胜……”少年喃喃重复,眼中光彩更盛,用力点头,“好!我叫林胜!谢谢……谢谢郎君!”
“哥哥……”青儿这时才从哥哥身后慢慢挪出来,小手紧紧抓着哥哥的衣角,仰着小脸,大眼睛里已经蓄满了泪水,泫然欲泣。她虽然年纪小,经历却让她过早地明白了世事艰难。哥哥要去当兵,就意味着要离开她……
“青儿,别哭。”林胜转过身,蹲下来,用粗糙的手掌笨拙地擦去妹妹脸上的泪珠,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哥哥去当兵,是去给郎君做事,是去学本事。这样,咱们才能在这里好好生活下去,你明白吗?哥哥要变得很强,以后谁也不能欺负咱们!”
青儿咬着嘴唇,用力点头,眼泪却掉得更凶了。她明白,她什么都明白。经历的苦难多了,有些道理,不需要大人教,自然就懂了。
沈砚牵起青儿冰凉的小手,对林胜道:“你先跟这位大叔去安顿,准备一下。晚点会有人带你去该去的地方。”然后,他拉着一步三回头、不住吸着鼻子强忍泪水的青儿,往府中走去。
小姑娘的手很小,很软,因为紧张和害怕,有些僵硬。她不时偷偷抬头看沈砚一眼,又立刻低下头,小脸绷得紧紧的。
“你叫青儿,对吗?”沈砚放慢脚步,柔声问。
小姑娘默默点头,依旧不说话。
“别担心你哥哥了。他还这么小,我怎么会让他现在就去打仗?只是让他去军中,跟其他少年一起,读书、习武、学规矩,把身体养好。那里有饭吃,有衣穿,有人教,比在外面流浪强多了。等他长大了,真有本事了,再说别的。”沈砚耐心地解释,“你想他了,随时可以去看他,或者他休息时也可以回来看你。”
青儿抬起头,大眼睛里泪光盈盈,带着一丝期盼和不确定。
沈砚看着她瘦弱的小脸,笑了笑:“我也给你取个名字,好不好?嗯就叫林婉吧,怎么样?”
“……”小姑娘依旧没说话,只是眨了眨眼睛,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
“不说话,我就当你同意啦。”沈砚自说自话,还挺满意,“林婉,嗯,不错。我取名字的水平,看来是越来越高了。”他想起了之前给女儿取名沈平昭时,蔡琰等人那微妙的表情,不禁有些自得。明明就很好听嘛!
在沈砚的亲自带头和大力号召下,关于领养孤儿的倡议,迅速在平阿传开。沈砚明确公布了领养的原则,自愿、量力而行;一旦领养,需视如己出,尽到抚养、教育之责;官府会定期巡查,确保被领养孩子得到善待,并提供一定的补贴以减轻领养家庭负担。
同时,领养家庭也能获得一定的社会荣誉和优待。而对于像林胜这样年岁稍长、有自己意愿的少年,则提供进入少年营学习的机会。
政策一出,应者云集。平阿城中,不少生活宽裕、心怀仁善的官员、富商、乃至普通市民家庭,都纷纷报名。那一千多名登记在册的孤儿,很快便被符合条件的家庭认领一空。
沈砚想在这黑暗的世道里,尝试播下一颗人文关怀与儿童福利的种子。他相信,当林婉、林胜这一代人长大,他们所看到、所生活的世界,将不再是他们父辈那样充满饥饿、死亡、冷漠与绝望的世界。那会是一个至少有了不同可能性的、崭新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