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群跑来的百姓后面有兵追赶。正在他们绝望时,一眼见到河这边的周瑜,身边几个亲卫按刀但不凶,河这边的麦地绿着,跑来的百姓们一看到飘着的“沈”字大旗顿时惊喜大叫道:“救救我等!将军救救我等!”
只听马蹄声响,数骑追了过来,当先一人勒马在岸那边,刀举着,气急败坏地喊:“都回去!都给我回去!否则灭汝等全家!”
这声音气急败坏,却又充满了无可奈何的悲凉感。
周瑜平静地注视着此人,那面色狰狞,挥着刀恫吓百姓的,可不正是他的结义兄长孙伯符么?
孙策这几个月熬得瘦了,铠甲上沾着泥,头发用根布条扎着他举着刀,看见河对面的周瑜,手顿了一下。
周瑜也看着他。
两人默然对望片刻。孙策长叹一声,苦笑了下,手一松,“当地”一声,刀落了草里。“公瑾你是否对某很失望?”
他声音哑,小时候在寿春,他爹孙坚还在,他和周瑜说以后一起打天下,让百姓都吃上饭。后来孙坚死了,他投袁术,被袁术当枪使;周瑜去了江东,跟了沈砚。再见时,一个在追逃民,一个在接逃民。
“兄长,我知道你现在很难。”周瑜走上前两步,离岸更近点,水都快漫到他鞋边了,“但为什么还要硬撑下去呢?投降我主吧!你们不是也有叔侄的情份吗?”
孙策怒道:“别跟某提什么叔侄!他……他只比吾大了几岁而已,某才不认呢!”他脸涨红,不是羞的,是气的,他宁可叫袁绍叔都不想叫沈砚叔。
周瑜摇了摇头,叹道:“就算不认,兄长也应该看清天下大势,看清谁才是能为世间百姓带来安宁幸福人吧?你看看河对面......”
周瑜指了指身后召陵方向,“汝南今年的麦,亩产三石半,是颖川的两倍。百姓为什么不跑?因为那边有奔头。兄长你颖川的麦,亩产多少?一石二?还是被四处的乱军抢了之后的数?”
孙策不说话了,他知道周瑜说的是对的,可他孙伯符什么时候服过?
“哼!那某为什么不行?某是孙文台之子!某从小就有大志,当初和公瑾也说起过彼此志向!”孙策捂着脸大喊,声音破了点,“只要给某一点点时间,把这个难关度过,某就能让百姓过上好日子!也能过得像江东一样好!”
他喊完,有些疯狂地冲着跑到河边的那群百姓叫道,嗓子哑着:“回来吧!某恳求诸位了!孙伯符绝非袁术那样的人!某一定会让你们过得像江东一样好!”
百姓们都茫然地看着他。有个老头哆嗦着说:“孙……孙将军,俺们不是不信你,是俺家娃饿得啃树皮了,平阿那边……平阿那边粥管够……”
孙策嘴张了张,没出声。
周瑜有些怜悯地注视着自己的结义兄长,公瑾心里清楚,孙策不是昏主,是时运不济,是地盘不行,是人手不够,可是这世道时运不济就得认,硬撑下去死的是百姓。
“兄长,我当然知你胸怀大志。”周瑜走上前一步,声音放软了点,“但这并不一定就要自立为主啊!你我兄弟联手,在郎君麾下征战四方,为天下百姓而战,这不也是一条伟大道路吗?郎君那边,我可以说,你带颖川南阳来投,他断不会亏待你,平阿的学堂让你部下的娃也能去,你族人也能安顿。”
孙策咬牙,眼睛红了,他盯了周瑜好一会,忽然拔了腰间那把刀,刀尖指着周瑜那边,手却抖:“住口!公瑾,某知道你的品行为人,是以从未曾劝你降我,你何必又反来说我?你我虽是兄弟,但从此以后......”
“战场相见,莫要手下留情!“
说完,孙策最后向那群百姓看了一眼,那些人缩着,看他举刀,又缩了缩。他胸口像被人捶了一拳。他拔过马头,一踢马腹,那马“唏律律“一声,往颖川方向驰了回去,几个亲兵愣了下,赶紧跟上。
周瑜怔怔地注视着,直到孙策的身影没进夕照里的坡地,看不见了。风大了点,吹得他衣摆晃。他站了好一会,才长叹一声,转过身。
“林胜。”他喊了声。
“在!”林胜赶紧应,从石头后面绕出来,他刚才可不敢出声,将军和那人的对话,他当然知道那人是孙策,将军的义兄,也算是郎君的对头?
“带几个人,去河边接百姓过来。找几条船,渡过来,安置到召陵城里,空着的民宅先腾两间,粮仓里拨十石米,按惯例办。”周瑜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温和,像刚才那场对峙没发生过。
“是!”林胜应了,招手叫两个亲卫,“走,去叫船夫。”
“伯符啊……”周瑜低声喃了句,转身往召陵走。风把那句吹散了。
林胜那边已经找着船了,木船“嘎吱嘎吱”划过去,百姓们都试探着上来,有个老大娘脚软,林胜伸手扶了一把,老大娘抖了抖,没敢看她。
“没事,阿婆,过这边。”林胜小声道。
船一趟一趟渡,天擦黑的时候,跑来的百姓都得到了安置,林胜也点完数报给周瑜。周瑜点了点头,让亲卫带他们往召陵去,城门口粥棚的火已经点起来了,炊烟混着暮色,飘得老远。
林胜跟在周瑜后面,走几步,又回头看了眼河对岸,黑黢黢的,啥也看不见。但他知道,那边还有好多没跑出来的百姓在受着这乱世的苦。
“将军,”他小声问,“那孙将军以后会与郎君为敌吗?”
周瑜脚步没停,望着召陵城头的“沈”字旗,轻声道:“郎君是比高祖和光武帝更伟大的贤君,这乱世终究会被郎君终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