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嗒嗒嗒”,敲门声响起,三声,不轻不重,有人进来传声道:“先生,是李将军到了。”
几人都松了一口气,将李严迎进大厅来。除了钟演,其他人都是第一次见到李严,只见这人年纪不过二十岁出头,身材高大,面容朴实,一双眼睛却透着精明,进门时目光快速扫了一圈屋内的陈设和每一个人,显然是个细致人。他们都有些诧异,这么年轻,就能被孙策委以重任,掌管南阳的一部分兵马?
“诸位先生,某被程德谋留在军中商议军务,直到此时才脱身,好在没有迟到太久。”李严拱了拱手,声音沉稳,不卑不亢。
钟演闻言有些紧张道:“可是程普起了疑心?我等谋划之事,莫非走漏了风声?”
“非也。程德谋乃是恪尽职守之人,时常处理军政之事至深夜,堪称忠直之士。”李严有些赞叹地道,语气真诚,“孙伯符手下几员大将,程普、黄盖、韩当,倒都是难得的人才。只可惜跟错了主公,明珠暗投。”
“也不过是继其亡父余荫罢了。”韦放哼了一声道,他对孙策手下的人一向没什么好感,“李将军是否下了决心?此事一旦发动,便再无回头之路。”
“当然,否则某怎会冒险来此!”李严郑重道,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某本就欲投沈郎君,况且孙策在南阳如此倒行逆施,某怎会助他!某虽不才,也知顺逆之道。”
“好!”钟演顿时拍案道,“我等已商议好计谋,有李将军配合,定是万无一失。”
几人各自的家族中,都有一定的武装力量,钟家有两百部曲,都是训练有素的家兵;韦家有一百五,谢家和邓家各有一百左右,再加上他们在本地的影响力,可动用的力量是相当庞大的。
他们挑选的时间正是孙策几天前刚回南阳之际,而程普会在数日后前往颍阴抚民。那时阳翟城中,李严加诸世家一起发动,孙策的力量轻易就能扫荡一空,同时,钟演也已经派人联络了汝南的周公瑾,到时候会派军长驱直入,接应颍川。
唯一可虑的是城中另一个大家族,陈家。
陈家作为堪比荀家的大士族,从陈群的祖父陈寔开始,其二子陈纪、陈谌均是天下名士,再到陈群陈长文,亦是名满颍川的少年才俊。
陈家对沈砚抱着极大的敌意,江东二十一家叛乱被灭后,陈家曾公开痛斥沈砚为屠夫之流,现在双方关系极难缓和,以陈家在颍川的影响力,若是从中作梗,说不定会有极大的变数。
几人商议了一阵,韦放看向钟演道:“仲常,不如由你和令弟明日前去陈家,稳住陈长文等人。等到大事一成,他也无可奈何了。”
钟演点了点头,却又皱起眉头道:“只是陈元方一家与沈郎君其势如同水火,到时候是否会害了陈家满门?”钟家和陈家世代故交,钟演和陈群从小一起长大,两家常有往来,他对这件事上颇有顾虑,不忍见故交遭难。
韦放沉吟不语。李严摇头道:“仲常先生过虑了。以某观之,沈郎君绝非嗜杀之人。他斩那江东二十一家,因其叛乱,不得不除。否则江东岂有如今的安宁?吾料沈郎君定不会怪罪陈家。况且陈长文乃天下名士,沈郎君求贤若渴,岂会加害?”
众人都缓缓点头。谢本和邓昭对望了一眼,都只觉这李严虽然年轻,又是武职,但谈吐见识都颇有过人之处,不能以寻常武夫对待。此人日后必成大器。
众人商议已定,又小心地推演了各种或许会出现变故的可能,针对其想下对策,最后均觉得万无一失,才对望一眼,纷纷露出笑容。紧绷了几个时辰的气氛终于松动了一些。
钟演拍掌道:“取血来!”
家仆送上早已准备好的鸡血,殷红一碗。众人歃血为盟,将鸡血滴入酒碗中,齐声宣诺:“同心协力,共举大事,若有二心,天人共戮!”声音低沉却坚定。又饮了一碗酒,方才各自散去。有李严护送,宵禁却也无妨,毕竟李严现在是孙策军中的将领,巡夜的士兵不敢拦他。
钟演将众人送出门外,松了口气。他站在门口,仔细盘算了一下,觉得应是万无一失。与堂弟钟慎缓步回屋,正要令人关门,忽然听一个人说道:“仲常,你做出这等事来,可知将会把颍川世家根基都毁掉?”
钟演兄弟顿时大吃一惊,猛地回头,借着门缝透进来的月光,看清了来人。钟演满脸汗如雨下,后背瞬间湿透,颤声道:“长文兄,你……你怎会在此?”
来人正是陈群陈长文。他缓步从屋角的阴影中走出,一身青衣,面容平静,仿佛只是在自家院子里散步一般。他淡淡道:“仲常每为大事之前,总是喜欢来看觑为兄,加上诸人的异常举动,我又岂能猜不到?是以日间假借来探望伯母,潜而未去也。”
钟演顿时面色惨白,嘴唇发抖,苦笑道:“长文兄欲出首乎?吾全家俱在你手也。”
陈群摇头道:“这等事吾怎会为之?只是吾刚才那句话,仲常有认真考虑过么?”
钟演点头道:“某自然思量过。长文兄啊,我以为如今天下大势,已尽在江东。既然反抗徒劳,何不顺应时势?徐州、汝南诸家,岂不也挺好吗?”
陈群默然。他站在月光下,影子拖得很长。好一阵,他才叹了口气,说道:“孙策虽是人杰,但终究太过年轻且根基太浅。你们要以颍川归沈郎君,我家也不会与整个郡中作对,但是仲常请答允我,颍川易帜后,放某一家离去,如此可好?”
钟演立刻点头道:“可以,若是长文兄家人有事,某誓以性命相抵。”
陈群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无奈,有惋惜,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他摇了摇头,轻叹一声,转身走入如墨的夜色当中,一身萧索,渐渐消失在黑暗里。
钟演站在门口,望着陈群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说话,夜风吹来,他才发觉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