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二，江陵城破。
从楚军出兵算起，前后不过十五天，消息传开，荆襄震动，天下震动。
江陵是荆州第二大城，城墙高厚，护城河宽，仓里的粮够吃三年，库里的箭能射半年。守城的是刘表的亲侄子刘磐，加上名将黄忠，这两个人都不是庸才，一个宗室亲贵，一个宿将老成，手里握着的兵也是荆州最齐整的一支。
结果呢？
攻城不到半个时辰，刘磐被人劫持，城门大开，黄忠在东门独力苦战，最后也只能放下兵器，开门投降。
而在这之前，正月二十九，江陵城下游的津乡港里，张允率领荆州水军向全琮请降。自始至终，这支水军连一次像样的冲锋都没敢发起，帆都没升满过。
蔡瑁被夺兵权之后，张允接手水师，整天缩在江陵港里发抖，被刘表连下三道军令才勉强出港，结果在云梦泽里晃荡了好几天，跟游山玩水没什么两样。
二月初三，驻守枝江、与江陵互为犄角的黄祖，带着残兵仓皇北逃，他连营帐都没来得及烧，连辎重都没带全，一路向北跑得丢盔弃甲。
魏延随即分兵，派凌操、朱桓、徐盛、陈武等人率军南略长沙、武陵等荆南四郡，兵锋所到之处，各县各郡闻风而降，连抵抗的意思都没有。
有的县城长官听说楚军到了，自己把印绶挂在城门上，人早就跑了，有的地方百姓主动出来给军队带路，指着官道说往这边走最快。
荆南四郡，旬日而定。
江陵城破的消息传到襄阳，是在二月初四的清晨。
报信的斥候一路换马，跑死了两匹坐骑，冲进州牧府的时候连话都说不出来，只跪在地上大口喘气，手指着北方，半天才挤出两个字：“破了。”
刘表当时正在用早膳，一碗粥喝到一半，勺子停在半空。他慢慢地把勺子放下，手抖得厉害，粥洒了一身，左右上前要替他擦拭，他摆摆手，让人退下，一个人在堂上坐了很久。
那天襄阳城里没有人敢大声说话。
当天夜里，襄阳城里逃走了三百多人。有士族，有商贾，也有普通百姓。守城的士卒拦不住，也不想拦。
与此同时，襄阳城下，沔水河边。
孙策亲自设了祭坛，祭拜韩当以及当初阵亡的那些将士。
祭坛设在三川交汇处的土坡上，风从水面上吹过来，把纸钱吹得满天乱飞。香炉里的烟笔直地往上飘了一截，然后被风吹散。孙策跪在坛前，一杯一杯地往地上浇酒，浇到第七杯的时候，他的手停住了。
“义公因我而死。”孙策站起身，把最后一杯酒泼在地上，眼神坚毅地向诸军扫视，“某必杀刘表、黄祖以报宿仇！”
他转过身，拔出佩剑，振臂喝道：
“明日攻城！”
“攻城！攻城！攻城！”
三万多人齐声呐喊，声震原野，惊得河滩上的水鸟成片飞起。
程普和黄盖站在人群后面，看着眼前的景象，恍惚间仿佛时光倒流。
还是那座高大的襄阳坚城，还是这片熟悉的三川交汇处、荆襄平原，连风的味道都跟当年一模一样。然而一切又大为不同......当年他们背后什么都没有，只有茫茫荒野和一条回不去的路，这一次，他们背后站着近乎半个天下。
兵精粮足，士气旺盛，粮车一眼望不到头，民夫一队接一队，箭矢成捆成捆地往上送，伤兵有人抬，死人有人收。
这一次，充满绝望情绪的是城头的守军。
江陵失陷的消息已经传进襄阳城里，城里人心惶惶，白天街上没人走动，夜里到处是窃窃私语。纵有大将文聘所率领的军队......那支堪称荆州最精锐的刘表嫡系仍然难以挽回低落的士气，更难振奋人心。
士卒们夜里聚在一起，说的都是同一件事，江陵半个时辰就破了，黄汉升都降了，我们守得住吗？
襄阳城里有六万守军，孙策的军队只有三万多人，但无论是刘表还是文聘，都没有出城一战的想法。
看上去只有三万楚军，实际上他们身后是源源不断的民夫、役卒，这些人虽然做的是后勤工作，搬粮、修路、搭营、运器械，但个个身强体壮，吃得饱，穿得暖，拿的饷比别处的正兵还多，士气高昂。放在别的势力那里，完全可以算是正规军。
双方的士气、装备、补给，都不在一个档次上，更重要的是，魏延的军队随时有可能从南面赶到。一旦两路合围，襄阳就彻底成了死地。
如果说之前刘表还有一点出城一战的想法，得知江陵失陷的消息后，他便再也没有这个念头了，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死死守住这座城，等着那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援军。
孙策驻军襄阳城下，分遣诸将截断各处水陆要道，沔水的渡口被占了，北去的官道被堵了，西边通往武关的小路也派人去封了。襄阳渐渐成了一座孤城。
好在，刘表对襄阳的掌控远远胜过江陵，这里是他的州治所在，是他经营了十几年的老巢，士族、官吏、兵马，根子都扎在这里。在文聘的奋力支撑下，襄阳城虽然风雨飘摇，却苦苦地坚守着，一天一天地熬。
刘表现在唯一的希望，就是兵出武关、直扑南阳的那支汉军。
孙策在祭坛前站了很久。
风把他的衣摆吹得猎猎作响，他却一动不动，程普走上前，想劝他回营，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知道这位主将心里压着什么......那不只是旧仇，还有愧疚。当年跟着他孤军深入的那些人，大半都没能回来。
“公覆。”孙策忽然开口。
“末将在。”
“当年那一战，我们死在这里多少人？”
黄盖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道：“三千七百余人。”
“三千七百余人。”孙策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如今我带着三万人回来，粮草充足，器械齐备，背后还有半个天下撑着。”
他顿了顿，转过头来，眼里有一种近乎凶狠的光：
“这一次，一个都不能再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