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俱是一群墙头草。”马超向杨阜冷笑一声。
他说这话时正站在营门口,风把他的披风吹得直往后飘,远处那些凑数的队伍正在城角扎营,搭帐篷搭得歪歪扭扭,还有人蹲在地上吵架,为了一块营地争得脸红脖子粗。
“此战至关重要,孟起可有把握?”杨阜长眉微蹙,颇有几分忧色。
他毕竟是文官,虽然对大夏军队有信心,但毕竟事关重大,这一仗要是输了,西域十几年经营全要重来,几十万人的生计、几千里商路、几座新城、几条刚修通的道,都要跟着动摇。粮草是民脂民膏,兵员是人家儿子,折了多少,他心里都有一本账,不免患得患失。
马超摇头冷笑。
他已亲自去看过贵霜军队的阵势,隔着几里地,用望镜看了整整一日,队列、旗号、甲胄、马匹、辎重,一样一样看过去,看他们怎么列阵,怎么换阵,怎么传令,怎么补给,看他们的马是什么马,甲是什么甲,弓是什么弓,看他们扎营时哨位怎么摆,行军时前后怎么呼应。
看完马超心里就有数了。
这等军队如果都打不过,他就是自刎也没脸去见亡父于地下了。
马超麾下这支军队,在沈砚手下算不上最精锐,最精锐的是龙骑,是虎豹骑,是那些常年拱卫京畿、装备到牙齿、一匹马可换一座小院的部队,但也是当之无愧的百战之师。
从当年潼关之战中拼杀出来,血里滚过,尸堆里爬过,后又与汉军几度大战,再出塞远涉,历经风霜,风沙里滚过,雪地里熬过,戈壁上行过半月不见水。
加上大夏先进的军队制度,编制清楚,号令分明,赏罚有据,伤有医,死有恤,家属有养,再加上沈砚练兵场的特殊效果,早就是天下强兵了。
作为统帅,马超自然信心百倍,他把手按在枪杆上,指节一节一节收紧,又松开。
“听说那个波德拉苏王子神勇无敌,孟起亦要小心。”杨阜又嘱咐道。
“神勇无敌?呵......”
马超冷笑连连,随即大咧咧地拍了拍杨阜的肩膀,力道不轻,拍得杨阜往前趔了一下,手里的卷宗差点掉。
“义山你就别管这许多了。打仗的事情交给我,你给我管好后方就行!”
杨阜被他拍得踉跄,扶了扶袖子,无奈地摇摇头,却没再说什么,他知道劝不动,也知道不必劝,马超这人打仗的时候,比谁都清醒。
葱岭之下,大军集结。
天还没亮,营火就一片一片亮起来,从山脚一直铺到视野尽头,像地上落了一层星,马匹在圈里打响鼻,铁器碰撞的声音叮叮当当,伙夫在锅前搅着粥,白气一团一团往上冒,混着柴火的烟味。
整个西域的目光,全聚集于此。
“唉,两强相争,这一仗恐怕又得打上数年。”
蒲犁城头,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兵感叹着摇头,他靠在垛口上,手搭在石头上,指节粗大,指甲缝里都是泥。他的铠甲是旧的,肩上一块补丁,颜色和新料不一样,腰间的刀鞘磨得发白,看不出原来是什么色。
蒲犁城中,平民大都出逃至附近城池了,街上空荡荡的,铺板卸了一半,风卷着纸屑在巷子里打转,一只野狗从门缝里钻出来,又缩回去,井边没人打水,磨坊停了,孩子的笑声听不见了。
此时城中基本都是诸国派来应付差事的“军队”,马超哪里看得上这些货色,将之打发去挑水、搬石、喂马、清道,做一些杂务。
这老兵是车师人,年老体衰,走路也一瘸一拐,左腿使不上劲,站着的时候重心总往右偏,他在这城上守了三十多年,守过商队,守过使团,守过几次小规模的劫掠,从没守过这样的大阵仗。
旁边站着个十三四岁的半大少年,尚是一脸懵懂,身形瘦弱,衣服空荡荡挂在身上,袖子长出一截,双眼无神,望着远处的营火,也不知道在看什么,他是被族里推出来的,说是历练,其实是家里少一张嘴。
西域诸国派来的大都是这种货色,老的、小的、病的、凑数的,此时尽数缩在蒲犁城头,畏畏缩缩地瞧着两军对垒,谁也不敢大声说话,连咳嗽都要捂住嘴。
“听说那贵霜人王子,可是能赤手空拳击毙猛虎......”
老兵正摇头感叹着,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风听见,他说完自己咽了口唾沫,又补一句:“我年轻时候见过一头虎,那爪子拍下来,石头都碎,人徒手去搏......那是不要命了。”
少年没接话,只是把袖子往上拉了拉,露出一截细瘦的手腕。
战场中,却见潮水一般的贵霜军阵从葱岭下的原野直涌上前。
整个贵霜的大军主力接近七万余人。
那阵势确实吓人,前排是盾牌,一片一片连成墙,盾面涂着彩,红黄相间,在阳光下晃得人眼晕,中间是长矛,矛尖闪成一片白,密密麻麻,像一片立起来的麦茬,后头是弓手和辎重,一列一列,望不到头。
马蹄踏地,尘土腾起来,把半边天都遮黄了,号角声从阵中传出,低沉,一声接一声,震得人胸腔发闷,连城头上的碎石都在轻轻跳。
驰名西域的投矛军团最先冲锋。
他们跑起来极快,腿长,步子大,一边跑一边掷,一阵雨点一般的飞矛带着呼啸之声,狂飙着投向大夏阵中,矛杆在空中转,矛头朝下,密密麻麻,像一片飞过来的黑鸟,遮住了小半个天。
旁观的西域诸王们一个个顿时感同身受,仿佛那些投矛都朝自己飞来,人人面色发白,两股战战,有人手扶着垛口才站得住,有人往后退了两步,有人干脆闭上了眼。
“贵霜大军实在是强劲无敌......”其中一人幽幽说着,声音发虚,说完还自己摇了摇头,像是被这声势吓住了。
接下来话却不由得噎住了。
只见手执长枪的马超一身银甲锦袍,正是少年风华正盛时,日光落在他甲上,亮得刺眼,一片一片鳞甲连成流动的银,锦袍的下摆在风里翻,红得扎目,他骑在马上,腰背挺直,一手控缰,一手握枪,枪杆斜斜指向天,威风凛凛犹如天神一般。
他身后,西凉铁骑重重排开,凝然不动。
人马一动不动,那是一种极可怕的安静,七万人的喧哗压过来,地皮都在抖,这边却像一堵墙,连缝都不露。
西域各国有人后来回忆说,那一刻他忽然明白,什么叫军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