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恭喜杀青!”
掌声落下之后,周峻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手里端着一杯热茶,站到李欣蕊旁边,语气带着那种他在片场常见的不紧不慢的调侃:“欣蕊,你这三个月演完,导演有没有私下跟你说过想收你当徒弟?”
李欣蕊愣了一下:“啊?没有啊。”
“那你得去问问,说不定你走了他后悔了,下回再找人就没你这么好用的了。又能写又能演还能做饭,你这样的徒弟上哪找去。”
周峻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松松散散的,像是在开玩笑,但他说完之后周围几个人都笑了,笑声从片场中央往四周散开。
莫蕾靠在化妆台旁边也在笑,小杨手里拿着手机拍了一段视频发到了某个群里。
方曼在旁边笑了一声之后接了一句:“收徒也没你的份了,人家马上就走了,你后悔也得等下一部了。”
那几句话顺着风飘进工作间,钟信诚手里的笔没有停下来,但他坐在那里听完了那些话,嘴角弯了一下,又收平了,像一扇窗户被风吹开一条缝又合上了,那道缝隙很窄,但他允许它存在过。
他不打算收她做徒弟。
他不愿意把她放在“后辈”的位置上——那样他们之间的关系就被定义在了一个永远不会逾越的界限里。
但他现在也没想清楚自己到底想把她放在哪个位置,所以那句话他谁都没说,只是坐在那里翻了一页剧本,假装没有听到外面的笑声。
楚云抱着一束花走过来的时候,花束很大,浅紫色的洋桔梗和白色的雏菊扎在一起,用浅灰色的包装纸裹着,在午后的光线里显得温柔又安静。
她走到李欣蕊面前的时候先把花塞进她怀里,然后伸手抱住了她,下巴搁在她肩膀上,声音闷在她肩窝里:“恭喜杀青。”
李欣蕊被她抱着,手里那束花的香气灌进鼻腔:“你这一抱我都要哭了。”
“你哭吧,我纸巾都准备好了。”楚云松开她的时候眼眶确实是红的,但她没有让那层红色继续蔓延,“我是认真的,谢谢你。没有你我真的不一定能坚持到现在。”
她说那几句话的时候语气比她平时说话轻了很多,李欣蕊知道她说的是真的,这是她的最后一部电影,也是她投入最多的一部。
“以后你要是有戏拍了,不管在哪儿,跟我说一声,我飞过去看你。”楚云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又恢复了她平时那种调调,“要是你以后不拍戏了,你就来我家做饭,我给你开工资。”
“那我要是又拍戏又做饭呢?”
“那你就是全娱乐圈最全能的人,我到时候跟别人介绍就说——这是我闺蜜,她什么都会。”
两个人站在房车门口又待了一小会儿,李欣蕊抱着那束花站在房车的台阶上,怀里那束洋桔梗在午后的光照下白得发亮,花瓣边缘薄到透明,她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了一眼远处的方向。
钟信诚坐在工作间里,从那个距离看过来,只能看到李欣蕊抱着花站在房车门口的侧影,花束太大遮住了她下半张脸,只露出她的眼睛和额头,她的睫毛在那个角度的光线下显得很安静。
他看着那个身影的时候,心里浮上来一种他很久没有过的东西,像一面湖水,风过后水面慢慢平静下来,湖底却还在摇晃,是那种知道快要结束了才会涌上来的不舍,他不愿意用任何具体的词来定义它,他只是在那个瞬间允许自己看了她一会儿。
李欣蕊像是感觉到了什么,她抬起头来,视线穿过午后的光线和片场残留的灰尘,远远地落在了工作间的窗户上。
钟信诚坐在那里,她的目光和他的目光在那个距离上交汇了一下,都不长,大概两秒。
然后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弧度不大,但眼角弯下来的幅度是完整的,像一个人站在远处跟另一个人说“我走了,谢谢”。
钟信诚坐在那里没有站起来,但他微微动了一下嘴角,那个弧度也很小,只有他自己知道它存在过。
然后李欣蕊对他鞠了一个躬,幅度不大,但身体弯下去的角度是认真的。
然后她转过身,抱着那束花上了房车。
楚云站在房车门口看着她弯下腰鞠躬的动作,没有出声,等她直起身来往车上走的时候才跟了上去。
房车的门关上之后,外面片场的光线依然明亮,工作人员还在收拾东西,有人在拆灯架,有人在整理道具箱,周峻已经回去卸妆了,莫蕾靠在化妆台旁边喝了一口水,小杨端着手机正在群里噼里啪啦地打字。
钟信诚坐在工作间里,隔着那扇窗看着房车关上的门,安静地坐在那里,把那两秒对视的画面放进了自己的某个抽屉里。
接下来的几天楚云的戏份也陆续杀青了,最后一场戏拍完那天,楚云没有哭,她跟钟信诚握了一下手,说了一句“谢谢导演”,然后转身走了。
李欣蕊没有走,她带着桃子在羊城多待了几天,去逛了逛老城区,吃了几顿地道的粤菜,给家里人和张霖辉买了些手信,还特意找了一家小店给桃子买了一盒她念叨了好几次的陈皮梅。
她每天都会在群里发几张照片,唐美玲会回复“那个楼好看”“多吃点,你最近又瘦了”,张霖辉会发一句“你买那东西一看就不值这个价”,两个人又开始在群里你来我往地斗几句嘴。
她一个人走在羊城街头的时候,风已经不像冬天那么凉了,路边的树开始抽出新的叶子,阳光落在肩上的时候带着一点薄薄的暖意。
她走得比平时慢一些,像是想把羊城三月的阳光再多收一点在袖口里。
杀青宴定在三天后,在这之前她还有几天时间可以慢慢逛,慢慢想回去之后的事情,慢慢把这段戏装进自己的口袋里,然后等着下一次再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