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东宫偏殿。
更鼓敲了三下。夜深得像一锅化不开的浓墨。
孙嬷嬷像个鬼影,贴着紫檀木桌边。
殿里没点灯。空气里有股淡淡的檀香味。
那是老朱前几天让人在偏殿点的大香炉留下的余味。
但这股香味压不住孙嬷嬷身上那股常年在洗衣局熏出来的阴沟馊味。
她眼珠子浑浊。布满红血丝。
死死盯着桌上那面青铜双面镜。
镜面在黑暗中泛着一层微弱的金光。像是在呼吸。一明一暗。
绿色的铜锈在光晕下显得张牙舞爪。
这就是妖镜。
孙嬷嬷咬着干瘪的嘴唇。牙齿在下唇上磨出血丝。血腥味在口腔里散开。
这妖镜里爬出来的妖人。几服药就让太孙活了。几句话就让吕妃死了。
连允炆殿下都被贬为庶人。赶出了京城。
她奶大的吕妃,就那么被一根白练勒死。尸体扔在乱葬岗喂了野狗。
恨。
一股要把心肺烧穿的恨意。从老妪佝偻的胸腔里直窜上脑门。
她在这东宫潜伏了十年。装聋作哑。
就指望吕妃当上太后,她能跟着鸡犬升天。
现在,全毁了。
孙嬷嬷干枯如鸡爪的双手,从粗布袖子里一点点抽出来。
右手死死攥着那把生铁锤。
锤柄很粗糙。磨得发黑。
生铁打造的锤头足有三斤重。泛着冷硬的暗光。
只要砸碎这面镜子。
妖人就过不来了。那些发光的法器就是一堆废铁。
太孙没了庇佑。允炆殿下总有一天能回来。
现代。红砖仓库。
沈辞坐在密闭房的转椅上。
他正低头用一把小号十字螺丝刀。拧着一台对讲机的后盖螺丝。
这批对讲机的信号中继模块有点问题。他得手动调频。
桌边的平板电脑亮着。
屏幕上九宫格画面闪烁。那是他昨天让雄英安在东宫偏殿内外的几个针孔摄像头传回的夜视画面。
沈辞拧紧最后一颗螺丝。
随手把螺丝刀扔在不锈钢台面上。
“当”的一声脆响。
他抬起头。捏了捏发酸的后颈。
视线漫不经心地扫过平板屏幕。
目光停住。
沈辞的手指僵在半空。
原本空荡荡的偏殿内景画面里。
多了一个灰白色的人影。
大疆摄像头的红外夜视功能。把那个人影的轮廓拍得清清楚楚。
一个佝偻着背的老太婆。
穿着大明宫女的粗布衣服。头发凌乱。
正一步步逼近放着青铜镜的紫檀木桌。
沈辞眉头瞬间拧成一个死结。
锦衣卫换防的空当被钻了。这老太婆是谁?想干什么?
屏幕上。
老妪走到了桌前。
她停顿了一下。脸上的肌肉在红外镜头下显得扭曲狰狞。
像一只准备咬人的老蝙蝠。
紧接着。
老妪猛地从袖子里抽出一把带柄的重物。
高高举起。
虽然画面是灰白色的。但沈辞一眼就认出了那个轮廓。
生铁锤。
“操。”
沈辞脱口骂了一句粗话。
他猛地从转椅上弹了起来。动作太大。转椅往后滑出半米。撞在墙板上。发出“哐当”一声巨响。
这老疯子要砸镜子!
这面青铜双面镜,是连接两个世界的唯一通道。
一旦碎了。
他在现代囤积的这满仓库军火物资,就成了一堆没用的废铁。
大明的百万大军,刚刚起步的工业革命,全得在瞬间夭折。
老朱的全球征服计划,也就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沈辞扑到工作台前。
左手一把抓起桌上的对讲机。大拇指死死按住侧面的通话键。
指骨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
“蒋瓛!偏殿有刺客!进去杀人!”
沈辞对着麦克风怒吼。声音劈了。带着气急败坏的焦灼。
大明。东宫偏殿外。
刚交接完班的蒋瓛,正站在台阶下。
腰间的黑铁盒子突然爆出沈辞的怒吼声。
在寂静的夜里。这声音像一颗炸雷。直接在锦衣卫耳边轰响。
蒋瓛浑身汗毛倒竖。
刺客?在偏殿?
他脑子还没转过来。手已经本能地按在了绣春刀的刀柄上。
“锵——”
长刀出鞘。
“冲进去!”蒋瓛大吼。一脚踹在面前紧闭的殿门上。
厚重的木门发出痛苦的呻吟。
偏殿内。
孙嬷嬷听到了门外的怒吼和踹门声。
她干瘪的脸颊剧烈抽动了两下。
来不及了。
老妪咬碎了下唇。
鲜血顺着下巴淌下来。滴在粗布衣襟上。
她把吃奶的力气全逼到了双臂上。
生铁锤被高高举过头顶。
手背上的青筋像一条条青色的蚯蚓,突突直跳。
她那双浑浊的眼珠子里。只剩下青铜镜面上那块最薄弱、铜锈最厚的边缘。
“妖物。去死吧!”
孙嬷嬷喉咙里挤出一声漏风的尖叫。
生铁锤带着凌厉的风声。
划破偏殿沉闷的空气。
带着玉石俱焚的疯狂。
朝着镜面狠狠砸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