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辞听着雄英发颤的声音。没去解释什么钢筋混凝土的现代建筑学。
跟一个古代人讲力学结构,纯属浪费口水。
他右脚轻踩刹车。打了一把方向盘。
黑色的奔驰大G拐进了一个繁华商业广场的地下车库通道。
光线瞬间暗了下来。
轮胎压过黄黑相间的减速带。发出“咯噔”两声闷响。车身晃了一下。
沈辞把车倒进一个画着白线的停车位。熄火。
发动机的低吼声戛然而止。
“到了。下车吃饭。”沈辞解开安全带。金属卡扣发出脆响。
雄英手忙脚乱地按开自己胸前的红色卡扣。
他推开厚重的车门。跳了下去。
双脚踩在环氧树脂地坪上。有点滑。
车库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汽车尾气和橡胶摩擦的焦糊味。
“滴滴。”沈辞按下锁车键。
车灯闪了两下。
雄英站在车头前。看着那铁兽自动亮起又熄灭的眼睛。吓得往后退了半步。
沈辞双手插在运动裤兜里。带着雄英走向电梯间。
按下上行按钮。
电梯门“叮”地一声滑开。冷白色的灯光泻出来。
雄英迈进去。双脚死死钉在不锈钢地板上。两只手抓着轿厢的金属扶手。
失重感传来。电梯开始上升。
雄英感觉脚底下一空,胃里一阵翻腾。脸色白了几分。
这铁笼子没有绳索拉拽,自己就能往上飞?
电梯停在一楼。
门缓缓滑开。
一股强烈的空调冷气。混杂着各种食物香料和香水味。扑面而来。
商场里人头攒动。
穹顶的巨大玻璃透下正午的阳光。加上两旁商铺无数刺眼的射灯。亮得晃眼。
地面铺着光洁的大理石地砖。倒映着人影。
雄英紧紧跟在沈辞身后半步。棒球帽的帽檐压得很低。
他不敢乱看。
那些穿着短裙、露出白花花大腿的现代女人。晃得他眼晕。
这在礼教森严的大明,是要浸猪笼的伤风败俗。
这里的人却习以为常。
两人穿过喧闹的走廊。
沈辞没带他去楼上那些装修精致、菜品讲究的私房菜馆。
对一个大明古人来说。山珍海味他们早就吃腻了。
现代食品工业靠脂肪、糖分和香精堆料堆出来的垃圾食品。才是真正的味觉降维打击。
沈辞的脚步停在一家红底白字的店门前。
门边立着一个穿背带裤、满头白发的假老头雕像。笑眯眯的。
肯德基。
沈辞径直朝前走。
雄英闷头跟着。
刚走到那两扇透明的玻璃门前不到半米。
“哗啦——”
玻璃门没有任何人推。突然朝两边快速滑开。
雄英猛地倒抽一口凉气。
脚下一绊。整个人像被烫了脚。往后跳了一大步。
后背结结实实撞在旁边一个端着奶茶的胖子身上。
“哎哟!小孩你走路看着点!”胖子手里的奶茶晃了出来。洒在地砖上。没好气地抱怨了一句。
雄英没管胖子。
他右手本能地往腰间摸去。想拔刀。摸了个空。沙漠之鹰没带出来。
他死死盯着那扇敞开的玻璃门。
这门里藏着看不见的鬼神?有人靠近就自己开了?
沈辞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感应门。顶上有个黑盒子能看见人。”沈辞下巴朝门框上方扬了扬。
“少大惊小怪。进来。”
雄英咽了口发干的唾沫。
硬着头皮。顺着敞开的门框走了进去。
店里人很多。有些嘈杂。
一股浓烈的起酥油炸鸡香味。轰地一下砸进雄英的鼻腔。
这种高温油炸混合着香辛料的霸道味道。浓烈得化不开。
雄英的肚子。很没出息地发出了一声响亮的轰鸣。
“咕噜——”
他脸一红。早上在东宫只喝了半碗清粥。这会儿闻到这股油炸的荤腥味。饿劲全翻上来了。
沈辞走到一台自助点餐机前。
手指在屏幕上戳了几下。扫码。付款。
没过几分钟。
取餐台的机械女声叫了号。
沈辞端着一个红色的纸皮圆桶。两杯加满冰块的大杯可乐。还有两盒炸薯条。
走到角落里的一张红色塑料餐桌前。放下。
“砰。”纸桶磕在桌面上。
“坐。”沈辞拉开一把塑料椅子。
雄英规规矩矩地坐下。
他看着面前这个画着白发老头的纸桶。
桶里堆满了金黄酥脆的肉块。热气腾腾。
他四下张望了一圈。桌上光秃秃的。
“亚父。”雄英双手平放在膝盖上。声音很小。
“没有银箸?”
在大明。太孙用膳的规矩比天大。
太监得先用银针试毒。再用象牙筷子布菜。每一口嚼多少下都有定数。
这连个碗都没有。一桌子人直接用手抓?
沈辞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
“仙界没那么多酸腐规矩。”
他伸出手。直接从纸桶里抓起一块吮指原味鸡。
“用手抓。”
沈辞张开嘴。咬下一大口。脆皮发出“咔嚓”的声响。
雄英愣住了。
他看着亚父毫不顾忌地大嚼大咽。
肚子里的饥饿感像一把火,烧着胃壁。
他慢慢伸出右手。两根手指试探着探进纸桶。
捏住一块带着骨头的鸡大腿。
外皮硬邦邦的。裹着一层粗糙的鳞片状面衣。
很烫。烫得他指尖发红。
他把炸鸡拿到嘴边。
油炸的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雄英闭上眼。张开嘴。
门牙切开那层金黄色的面皮。用力咬下一大块鸡肉。
“咔嚓。”
酥脆的外皮在牙齿间碎裂开来。
下一秒。
滚烫的油脂。提纯的工业味精。十二种香辛料混合的复合香味。
连同鲜嫩多汁的鸡腿肉。
在雄英的口腔里。像一颗炸弹般轰然炸开。
雄英猛地睁开双眼。
眼珠子瞪得滚圆。黑白分明。
大明御膳房的饭菜讲究清淡养生。炖肉只放点粗盐和花椒。
这种经过现代食品工业成千上万次实验。专门为了刺激人类味蕾而调配出的垃圾食品。
对一个缺乏高热量、高盐分调料的古代人来说。
这味道太生猛了。
咸、鲜、香、微辣。
顺着舌尖的味蕾直接冲上天灵盖。
雄英觉得头皮发麻。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太好吃了。
好吃得让人想把舌头一起吞进肚子里。
什么皇家威仪。什么食不言寝不语。
在这一口炸鸡面前。全被他碾碎了扔在脚底下。
他扔掉头上的棒球帽。帽子掉在地上。
他直接伸出左手。两只手一起死死抓着那根鸡腿。
张大嘴巴。狼吞虎咽地狂啃。
脆皮碎屑扑簌簌往下掉。落在黑色的棉质运动裤上。
嘴角沾满了油光光的汁水和面渣。
三两口。一块比巴掌还大的炸鸡只剩下一根光秃秃的骨头。
他把骨头扔在塑料托盘上。发出一声闷响。
手又伸进红色的纸桶里。掏出第二块。
沈辞没管他。
把那杯插着塑料吸管的可乐推到他面前。
纸杯外壁上挂着密密麻麻的冷凝水珠。顺着杯子往下淌。
“喝口这个。解腻。”
雄英嘴里塞满了鸡肉。腮帮子鼓得像个松鼠。
他双手抓着鸡块。俯下身。
嘴唇凑上去。含住那根透明的塑料吸管。
用力一吸。
冰凉的褐色液体。顺着吸管直冲口腔。
高浓度的果葡糖浆带着甜得发腻的味道。混合着强烈的碳酸气泡。
“咕咚。”
一口咽下。
冰冷的液体顺着食道一路滑进塞满热肉的胃里。
碳酸气泡在胃酸的刺激下瞬间膨胀。
一种从未体验过的刺激感。像无数根小针扎在舌头上。跳跃。炸裂。
爽透了。
雄英松开吸管。大口喘着气。
他又抓起一根炸得金黄的粗薯条。蘸了一大坨红色的番茄酱。塞进嘴里。
酸甜的口感。再次刷新了他的味觉认知。
半个时辰后。
红色的全家桶空了。
只剩下一堆杂乱的鸡骨头和垫底的防油纸。
两盒薯条连个盐渣都没剩。
雄英瘫在那把硬邦邦的红色塑料椅子上。
双腿往前伸直。脚底的运动鞋蹭着防滑地砖。
他后背死死靠着椅背。
两只沾满油光的手放在圆滚滚的肚子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揉着。
嘴唇上糊了一层亮晶晶的荤油。
胃里的碳酸气体翻滚上涌。压不住了。
他张开嘴。
“嗝——!”
打了一个又长又响亮的饱嗝。
带着一股浓烈的炸鸡和可乐味。
声音大得引得旁边桌两个吃汉堡的女高中生。转头看了他一眼。
大明太孙毫不在乎。
他眯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白炽灯。
肚子里塞满了现代工业的脂肪和糖分。让人产生一种强烈的困倦和堕落的满足感。
他砸吧了两下油乎乎的嘴唇。
声音含糊。带着点嫌弃的嘟囔。
“御膳房做的那些猪食……”
雄英揉着肚子。长长吐出一口气。
“以后我一口都不想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