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岗乱葬岗的阴风裹着黑雾,一遍遍扫过错落的荒坟,腐土与陈年死气交织在一起,钻进口鼻,冻得人皮肉发僵。
那老旧孤坟下的叩棺声,一下,又一下,沉闷钝重,像是隔着厚厚土层,有只腐朽冰冷的手,在反复敲打尘封多年的棺盖。
咚——
咚——
节奏缓慢,却带着一股钻心的怨毒,在死寂的山野里无限放大。
我后背汗毛根根竖起,指尖不自觉攥紧,心口发紧。从小到大跟着李家守脉族人长大,荒坟阴魂见过不少,可从来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般压抑窒息。
老叔抬手将泛黄的符文纸捏在指尖,指尖轻轻一捻,纸面浮起一层淡淡的暖光,微薄的阳气荡开身前缭绕的阴气,将那些潜藏在雾里的窥探尽数阻隔。
“别慌。”他声音压得极低,沉稳冷静,“只是孤坟野鬼,常年埋于阴地,受地脉逆行影响,怨气翻涌,才会闹出动静,未成凶煞,不足为惧。”
三叔横握柴刀,刀刃在昏暗雾色里泛着冷光,目光死死锁定那座发出异响的旧坟。坟土松动,表层干裂,四周荒草发黑枯萎,明显是常年被阴气侵蚀的迹象。
“寻常孤魂只会游荡徘徊,不会困在棺里反复叩棺。”三叔眉头拧死,语气凝重,“这坟里的东西,是被什么东西困住了,在求救,也在泄怨。”
父亲往前踏出半步,挡在我身前,宽厚的背影稳稳将我护在身后。他掌心那枚镇煞古钱温热发烫,祖传守脉血脉悄然运转,一缕浑厚阳气散开,压下周遭躁动的死气。
“西岗乱葬岗年代太久,清末、民国、还有早年灾年枉死之人,全都胡乱葬在此处,无碑无祭,无人超度,日积月累,怨气层层叠加。”
“如今北墟地脉裂口松动,地底凶气上涌,这些沉眠百年的怨魂,自然再也镇不住了。”
话音刚落,那座旧坟的叩棺声陡然变急。
不再是缓慢沉闷的轻敲,而是疯狂、急促、杂乱的撞击,像是棺中之物用尽全身力气,拼命想要冲破土层,爬出来挣脱束缚。
砰砰砰的闷响接连不断,坟包表层的泥土簌簌往下掉落,细小的土粒顺着坟坡滑落,看得人头皮发麻。
浓稠的灰雾开始围着这座孤坟疯狂旋转,化作一道道扭曲的雾影,隐约能看见雾里浮现出残缺模糊的人影,长发散乱,身形佝偻,在雾中若隐若现,低声呜咽。
那哭声嘶哑破碎,不是女人的凄厉惨叫,而是夹杂着无尽委屈与怨恨的低泣,缠在耳边,勾动人的心神,让人莫名心头发沉,生出一股悲凉的无力感。
“雾中生幻,乱人心性,捂住双耳,不要去听怨念之声。”老叔厉声提醒,“阴魂最擅长以悲怨扰人,心志不坚,便会被怨气缠体,沾染邪祟。”
我立刻收紧心神,死死咬住下唇,强行忽略耳边缠绕的呜咽声。脑海里不断回想李家守脉的家训,以阳心定神魂,以血脉镇阴邪,硬生生压下心底翻涌的寒意。
就在这时,松动的坟土突然裂开一道细长的缝隙,黑黢黢的缝隙里,渗出丝丝缕缕的黑灰色煞气,腥臭刺骨。
缝隙之中,隐约探出一截干枯泛青的指尖,指甲发黑卷曲,沾着潮湿的腐土,轻轻搭在坟土边缘,缓慢摸索。
只一眼,就让人浑身发冷,胃里翻江倒海。
“棺盖已经被它从里面顶松了。”父亲眼神一凛,“再放任下去,用不了半个时辰,它就能破土而出。孤魂一旦离棺,吸纳夜雾阴气,很快就会化为厉鬼,到时候整个梁家村都要被它缠上。”
三叔抬脚上前半步,眼底闪过一丝狠色:“直接动手封坟,压下怨气,永绝后患。”
“不可。”老叔抬手拦住他,目光望向乱葬岗深处翻涌的黑雾,“我们今日只为探查,不是来除煞。外围异动只是表象,真正的祸根,藏在乱葬岗最中心的老坟洼地。”
“贸然动用强力符法,会惊动深处沉睡的大凶,得不偿失。”
我顺着老叔的目光望向深处,层层黑雾堆叠厚重,像是一堵漆黑的墙,将整片洼地牢牢封锁,看不见里面的景象,却能清晰感受到,那片区域传来的恐怖压迫感,远比眼前这座孤坟强上百倍不止。
那是一种源自地底远古的阴冷,沉寂、暴虐、藏着无尽杀戮与黑暗。
叩棺声还在继续,坟缝越来越大,那截干枯的手臂不断往外探,周围游荡的残魂被这边的怨气吸引,缓缓聚拢过来,一道道模糊黑影徘徊在荒坟四周,虎视眈眈。
我们四人守在坟前,以守脉阳气结成一道无形屏障,暂时拦住了阴魂的靠近,可谁都清楚,这只是权宜之计。
地脉一日不稳,阴气一日不散,西岗的诡异异动,就只会越来越多。
“先以铜钱镇棺,暂时压制。”父亲抬手递出一枚古钱,“李家传世镇煞钱,可封棺木怨气,稳住七日,足够我们查清地脉裂口的根源。”
三叔点头会意,小心翼翼绕到坟后,避开那道裂开的缝隙,指尖捏着古钱,口中默念守脉秘咒。
古朴晦涩的咒文压在夜风里,细微却极具力量,铜钱瞬间泛起一层古朴铜光,带着纯正的守脉阳气。
抬手一按,古钱稳稳贴在坟头正中央。
一瞬间,疯狂的叩击声骤然骤停。
那不断扭动的雾影、呜咽的哭声、缠绕的煞气,尽数猛地一滞,如同被一只无形大手强行按住。
裂开的坟缝不再扩大,探出的干枯手臂猛地缩回土下,一切躁动,瞬间归于平静。
只有刺骨的阴冷,依旧笼罩在整片西岗之上。
危机暂时压下,可所有人的脸色,没有半点放松。
我望着一座座沉默矗立的荒坟,望着深处遮天蔽日的黑雾,终于彻底明白梁家祖辈的无奈。
北墟群山,看似安稳平静,实则脚下步步藏煞,寸寸埋怨。
李家世代留守梁家村,以血脉为锁,以符文为印,以凡人之躯,世代镇守群山邪祟,日复一日,年复一年,默默扛下所有人看不见的黑暗。
“外围隐患暂时稳住。”老叔收起符文纸,神色愈发凝重,“但这只是第一处,顺着西岗往南,至少还有三处荒坟出现了阴气外泄的迹象。”
“地脉逆行的口子,正在越裂越大。”
夜风呼啸而过,卷过荒坟残碑,发出呜呜的风声,像是无数亡魂在低声低语。
我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掌,尚未完全觉醒的守脉血脉微微发烫,冥冥之中,仿佛有一道跨越百里的感应,在隐隐牵动着我。
是王沐阳。
那一缕独一无二的正阳血脉,是黑暗里唯一的光,也是我们所有人最后的指望。
可远水难救近火,在他赶来之前,梁家村,还有我们李家,必须独自扛过这一场长夜阴劫。
老叔转头看向我们,声音低沉而严肃:
“探查完毕,即刻返程。今夜之后,封村禁足,家家户户贴好辟邪黄纸,入夜不得出门。”
“真正的长夜,才刚刚开始。”
黑雾翻涌,荒坟静默,
西岗之上,暗流汹涌,
藏在北墟地底的千年禁忌,正缓缓睁开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