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账?为什么?”陈远舟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说是有人举报咱们。”钱路宽的声音压低了些,像是旁边有人,“说我们涉嫌偷税漏税,搞了个突击检查。”
陈远舟握着手机,没着急说话。
算起来,他已经大半年没去过技校店了,账目的事情他一向也没怎么操心。
主要是自己不太懂,只定了个规矩:所有票据凭证必须清清楚楚,能留底的全部留底。
“你觉得咱们账上有问题吗?”他问道。
“应该不会。”钱路宽没有犹豫,“你当初说过要把账目弄清楚,万一拆迁了有用,我一直没敢马虎。再一个……哥,我的情况你也知道,丧良心的事情肯定不干。”
“行,你先配合着,别慌,对方要啥给提供啥。”
说完,陈远舟挂了电话,给李阳拨了过去,问了下纺织厂店的情况。
李阳对税务也不太熟,但还算镇定:“哥,账都是按规矩做的,应该没啥大问题。”
还没放下手机,韩明的电话就主动打进来了,“陈总,我听说税务局去技校店了,你放心,我这边经营时间不长,前几天刚自查过,不会有问题。”
“嗯”了一声,陈远舟把手机放在茶几上。
宋婉清擦着头发从卫生间出来,看了他一眼:“要不我陪你去看看?”
他摇了摇头:“去了也解决不了问题。”
这么说,是他心里清楚,就算自己到了现场,也看不懂那些报表凭证。
当初把管理和经营交给几个副总的时候,他就想过这一步。
决策权都分到了各人头上,连工资和奖金也是让钱路宽代为签字。
这么做一方面是信任,另一方面也早早把责任压了下去,谁管的摊子,真要出了事,该扛的人自己扛。
只是,他对举报的流程虽然不太清楚,却也忍不住想,对方既然敢出手,会不会真有点什么东西?总不可能诬告吧?
想了想,他拿起手机,翻到李国庆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四五声才接。
“李会长,有个事儿跟您报告一下。”陈远舟把情况简单说了一遍,“突然被举报,总觉得不太对劲,您看能不能帮忙问问,到底是啥情况?”
李国庆立马道:“行,我找人打听一下。”
放下手机,陈远舟走到窗边点了一支烟。
宋婉清在他身后站了一会儿,没出声,又退回了卧室。
不到十分钟,李国庆的电话就回了过来。
“问出了个大概。”他的语气带了几分不忿,“我们生意好,断了人财路,周边好几家旅社宾馆合伙干的。”
“知道哪几家吗?”陈远舟问。
“这人家不给说。”李国庆叹了口气,“技校店和纺织厂店本来就挤了人家生存空间,加上又开了个物流园店,都坐不住了。”
他接着补充了一句:“怎么样,问题大吗?”
陈远舟想了想说:“几个店的账目应该没问题,就是不知道对方手上有没有咱们不了解的把柄。”
“那行,我再走动走动,找几个熟人聊一聊。”李国庆应了一声,挂了电话。
刚把烟按灭在窗台的烟灰缸里,手机又响了。屏幕上跳出了马慧的名字。
他直接按了免提。
“舟哥,咱们有个主管和一个领班被文化宫那家宾馆挖走了。”
“文化宫?”陈远舟皱了皱眉。
“嗯,就是之前学咱们也上了电脑的那家。听说他们提了价,生意也没见好多少,最近又在重新装修,要参照咱们网舍搞特色房。”
陈远舟没出声,拿出放在窗台上的烟又点了一根。
联名举报、税务查账、被挖人、参照装修,这年刚过,就冒出了这么多幺蛾子?
吸了一口烟,他隔着窗子看向了小区里的梧桐树,半天没说话。
很多人夸他情绪稳定,遇到事情不急不慌。
其实不是他不着急,是知道着急了没用。
事儿已经来了,跳脚也好、骂娘也罢,该查的账还是得查,该走的人还是得走。
所以,闹情绪发脾气结果只有一个,那就是把局面弄得更糟。
小时候看电视,里面说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这话他听过很多遍,以前觉得挺好,朗朗上口,一副见过世面的样子。
等他出门打工开店后,才觉得这话不全对。
最准确说法,应该是有人的地方就有斗争。
小到农村水田里的一株过坎藕,大到家国利益的保证,短期,争的是谁多点好处,但长期来看,争的就是话语权,是生存空间,是谁说了算。
争赢了的,才有资格定规矩,争输了的,只能按别人的要求活。
这世上哪有那么多真正的清高?
那些墙上挂着“与世无争”的人,真到了涉及他个人利益的时候,账算的比谁都清楚。
而且,这些人,真让他们去干点事情,大都是纸上谈兵!
因为谁都不知道下一个遇到的问题是什么,而最优解,也是在生活的历练和捶打中,一点一点摸索出来的。
他老家就有这么一个笑话:当地农科所偶然发现,高压电线下的麦子长势异常旺盛,于是便申请经费,立项研究电磁场与辐射对农作物生长的影响。
前后研究了一年,结果被一位老汉骂破防了!
那老爷子有一天路过,听说了他们的项目,直接吼了起来:“你们一群瓜皮,电线晚上有鸟歇在上面,鸟粪落在地里,庄稼肯定长的好,和那个什么射有个球毛关系?”
被举报、被查账、被挖人,这些事情他没经历过,确实没经验,但他清楚一点,身正不怕影子歪。
不过是当下上了大学,到了城里,农村的过坎藕、堵水的石头和开饭馆时候辣椒里面有鸦片的谣言,被剪断的电线换了个方式而已。
变的从来不是斗争本身,是斗争的对手和手段。
题出了,卷子放到了面前,那就答吧,怕啥?
他拿起手机,给马慧打了个电话:
“被挖走那两个,这学期开始,暂时不再招收他们学院的兼职学生。另外,盯一下文化宫那家店,看他们装修到什么程度了,什么时候开业,越细越好。”
“舟哥,一杆子打翻一船人,不合适吧?”马慧犹豫了下,问道。
“在我这儿学了本事,刚拿了奖金,不打招呼就跑,我不追究,还不能胡作非为一下?”
“好!”马慧应了一声,没再多问。
翻到周文的号码,他又打过去交代了一句:“烧烤店这两天盯紧点,别让人使绊子。”
做了个深呼吸,他坐在了窗台下的暖气片上,等着查账的后续消息。
无意中,他看到宋婉清正在看他,目光撞上的瞬间,又飞快地躲开了。
“怎么了,又有坏消息?”他张口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