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了她一眼，他继续开车。
杨晋见陈远舟不为所动，又补了一句：“我认真的，你考虑考虑。”
又走了一段，路况渐渐好了起来。
陈远舟把车速提到了九十，握方向盘的手也松了些力道，他扫了眼副驾：“未婚生子，你倒是挺想得开。”
杨晋慵懒地靠在座椅上，随口应道：“生存和繁衍，是人和其他动物的天性。但结婚并不是。你想想，动物界里哪有结婚这回事儿？”
“两个人在一起的前提，是基因互相认可、互相吸引。非要弄一个证把人绑住，其实意义不大，真过不下去的，有证照样离。”
陈远舟听着，没反驳。
杨晋这套逻辑，某种程度上他是认的。
世俗的那些规矩，繁冗是繁冗，荒唐也荒唐，但能传几千年，总归有点道理。只是这道理在哪儿，他一时半会儿说不清。
可能是给弱者一个兜底，可能是给后代一个说法，也可能只是为了让人心里踏实。
但他没有接着往下聊。
杨晋那个不认输且死犟的性格，他怕说多了两个人再吵起来。
反倒她说不想结婚，让他心里的渣男本性又冒了出来，暗暗松了一口气。
要不然，他真的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李佳薇了。
他从来不觉得自己是个多高尚的人。
以前卖套、卖衣服、带人赚钱，看着是帮了一群贫困生，其实说白了，就是让别人替自己挣钱。
支教呢，他承认里面有一些对这个世界的善意，可根子里，还是名和利在作祟。
就连三行情书台历，说是为了纪念刘君悦，可顺便也给自己挣了名声、利益和流量。
甚至说，内心里，他从来都不觉得自己是啥好人。
唯独辜负李佳薇，像是作践自己，把心里最后一块干净的地方也弄脏了。
他倒不是怕别人知道，是自己以后想起来，就得记一辈子。
下午六点多，车子驶入湖城地界。
穿过晚高峰的市区，开到学林园门口时，天已经黑了。
杨晋解开安全带，推门下了车，又从后排取了挎包，直接走人，没有一点拖泥带水。
陈远舟没着急，点了根烟，直到看到她厨房的灯亮，才朝工行开去。
把车停进后院，他拎着那个装着浴巾和几件脏衣服的袋子下了车。
冷风迎面扑来，他忽然一阵后悔。
工行到学林园，看着不远，可真走起来，也有六七百米。
当初为了省一百二一个月的停车费，现在想想，真是自己给自己找罪受。
进门的时候，他愣了一下。
虽然客厅和厨房都没开灯，但次卧却亮着。
很快，李佳薇光着脚出现在门口：“你回来了？”她笑了笑，语气自然。
陈远舟“嗯”了一声，想了想，一脸歉意：“陈仓文理学院有个关系不错的高中同学，受了点伤，我过去看了一眼。走得急，也没给你带礼物。”
“没事没事。”李佳薇连忙摆手，“你同学怎么样了？”
“跟腱断了，不能练体育了，人有点崩溃。”
“那……他以后咋办？”
“算是因祸得福吧。”他换了鞋，“我给了个建议，让他给院里写了份思想汇报，说不给转专业就跳楼。”
“学校同意了？”
“嗯。”他点了点头，又指了指她的脚，“快去把鞋穿上，我洗个澡，太累了。”
她应了一声，转身回了屋。
刚那段话，要说起来也不全假。
确实有个陈仓文理学院的同学，就去年台历出问题帮他截货的那个文哥。
受伤是真的，陈远舟还给转过一笔钱，出主意也是真的，最终促成了文哥转专业，唯独看他这事儿，变成了陪杨晋看望奶奶。
拿了套干净衣服进了卫生间，等热水的时候，陈远舟把那个袋子里原本计划留作纪念的浴巾抽了出来，看了看，塞进盆里，倒上消毒水泡了会儿，连同那几件脏衣服一起扔进了洗衣机。
再出来，李佳薇已经泡好了热茶，坐在沙发上。
“前面物流园店交割，最近台历卖得又不好，年终奖金的事儿也没个准话，员工队伍里猜测多得很。”她解释着，像是怕他多想，“我这段时间一直在宿舍，好多人说咱俩闹矛盾了……所以这两天就住家里了。”
“嗯，谢谢你。”他点了点头，没多说。
李佳薇说的这些事情，恰好把他不想回湖城的原因具体化了，而且都是他回来必须面对的问题。
又简单聊了几句，两人互道晚安，各自回房睡了。
只是，刚躺下，卧室门又被推开。
李佳薇直接走到床边，揭开被子钻了进来。
他没说话，也没动。
她翻了个身，面向他：“你是不是压力特别大？”
抬手在他脸上摸了摸，李佳薇又低声道，“要不要，我陪你……”
陈远舟一个激灵，差点往后退去。
定了定神，他才伸手揽过她的腰，闭上了眼睛。
这一夜，谁都没有再说话。
第二天，李佳薇走的时候，他还在睡。餐桌上留了小笼包、豆腐脑，还有纸条，和以前一样。
两天后，君悦网销、君悦网舍和第五季分别发了《关于发放2011年年终奖的通知》。
最终的奖金方案为：副总、总监及以上，一人八千；经理三千；领班两千五；普通员工两千。
通知刚被扔到群里就有人议论，说公司八成是出了问题，虽然员工的奖金没变，但领班以上的明显缩水了。
也有个别有心的把三季度的季度奖翻出来一加，发现总数跟去年居然一模一样。
同时，关于公司明年将取消季度奖、半年奖和年终奖的消息也慢慢在员工群里传播开来。
另一边，改了风格的西夏旧梦宾馆和李国庆的鑫悦网舍，此前为了降低用工成本，招了一批长期员工，效果没达到预期，最近又开始大肆招兼职学生。
这么一来，阳历年前这几天，君悦网舍提交辞职信的就超过了三十个。
网舍的辞职流程非常简单。
工资都是后发的，员工一封邮件，或者手写一封辞职信就算完事。
至于最终的结账，都知道陈远舟从来不在这种事上克扣谁，大家也都不担心。
有人辞了职，退了群，转头就在新建的小群里炫耀，说新公司底薪高、条件好一类的。
更有甚者，还在qq说说里阴阳怪气，说什么“人往高处走”、“君悦不行了，早走早好”一类的。
陈远舟没搭理，管理层也任其发酵。
几天后，君悦网舍和鑫悦网舍正式签订转让协议。作价一百四十万，陈远舟将网舍技校店转让给李国庆，交割日期放在了1月10号。
而网舍给老员工的安置方案也异常感人：
愿意留在网舍的，去纺织厂店，补辞职员工的亏空。
愿意进网销公司或者自己开网店的，公司协助装配电脑，总价不超过两千元，免费培训，还安排专人一对一指导。
不想干的，一次性补贴一千，当即发放。
此前的议论、嘲讽、流言纷纷没了踪迹。那几个在qq说说里阴阳怪气的人，也悄悄删了动态。
不少老员工在微博和qq群里留言，纷纷表示公司已经“仁至义尽了”。
合同签订那天，李国庆没来，代表他的是李晓娇，身边跟着一个法务。
几个月没见，她白了些，也瘦了些，话不多，全程安安静静的，跟以前判若两人。
签完字，两只手握在一起，陈远舟说了句“合作愉快”。
李晓娇没接话，指甲却轻轻掐进了他的掌心。
身后有人喊“合影”，她才松开手，退后半步。
一阵快门声闪过，她看向他：“去你办公室，聊两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