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团被揉成死结的电报纸,在半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咚”的一声,精准地落入主席台旁那个生锈的铁皮垃圾桶里。
鞭炮的硝烟味还未散尽,厂区大门外人声鼎沸。
霍渊舟敏锐地捕捉到了苏南星眼底那抹一闪而过的森冷杀机。
他迈开长腿,军用皮靴踩着满地红色的鞭炮碎屑,三两步走到她身边。高大的身躯不动声色地挡住了周围探究的视线。
“出什么事了?”
霍渊舟压低声音。粗糙的大手看似随意地搭在苏南星的椅背上,指骨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那双深邃的黑眸里,翻涌着属于护食野兽般的凶光。只要她说出一个名字,他霍渊舟就是掘地三尺,也能把那个人揪出来剁了。
苏南星偏过头,看着男人紧绷的下颌线。
嘴角勾起一抹没有温度的冷弧。
“江城那帮阴魂不散的极品,从大西北发来的加急电报。”
她拍了拍手心并不存在的灰尘,语气轻描淡写,像是在谈论几只恶心的苍蝇。
“让我寄五百块钱去救命。如果不寄,就要把‘我亲生父母的下落’公之于众。”
霍渊舟瞳孔猛地一缩。
亲生父母?
他虽然调查过苏南星在江城的底细,知道她是被苏大强夫妇常年苛待的真千金。但这份情报里,可从来没有提过“不是亲生”这几个字!
“你的意思是,苏大强和刘秋菊,根本不是你的亲生父母?”霍渊舟的眉头死死拧在一起,声音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八九不离十。”
苏南星冷嗤一声。
她脑海中迅速梳理了一遍原主的记忆。刘秋菊当年口口声声说她是在乡下走丢、被好心人捡回去的。但原主从小到大,那张脸长得既不像苏大强,也不像刘秋菊,反而透着一股子难以掩饰的清贵骨相。
这事儿,仔细推敲起来,处处都是漏洞。
“需要我派特战队去西北农场走一趟吗?”
霍渊舟的手指在椅背上轻轻敲击着,那股子军阀般的匪气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
“这种下三滥的手段,敲骨吸髓。我的人去一趟,保证让他们把肚子里藏着的秘密,连同肠子一起吐得干干净净。”
苏南星摇了摇头。
“不用。”
她站起身,理了理列宁装的衣领。那双清泠泠的杏眼里,闪过一抹足以令人灵魂战栗的狠辣。
“对付这种贪得无厌的水蛭,直接弄死太便宜他们了。我要让他们在这西北的漫天黄沙里,眼睁睁地看着回城的希望破灭,然后在绝望和互相撕咬中,慢慢腐烂。”
千里之外。
大西北红旗劳改农场。
狂风卷集着黄沙,遮天蔽日。粗粝的砂砾打在脸上,像刀割一样生疼。
这里是华国环境最恶劣、条件最艰苦的犯人流放地。一眼望去,除了龟裂的盐碱地和低矮的土坯房,连一棵多余的树都看不见。
“快点!别磨蹭!三号粪池今天必须挑完!”
管教干事挥舞着手里的皮鞭,抽打在干硬的土墙上,发出一声震耳的脆响。
在这群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劳改犯中,三个曾经在江城机械厂家属院里横行霸道的身影,此刻正经历着犹如炼狱般的折磨。
苏大强穿着一件补丁摞补丁的破棉袄,右腿膝盖以下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反折角度。
那是被王跛子一脚踹断后,因为没钱医治,又被强迫干重体力活,硬生生给拖废了的。
他瘸着一条腿,肩膀上压着一百多斤重的大粪桶。扁担深深地勒进他皮包骨头的肩膀里,每走一步,断腿处就传来钻心的剧痛。
“大强啊……我不行了……我真的挑不动了……”
跟在后面的刘秋菊,头发像枯草一样像一团鸡窝。那张曾经尖酸刻薄的脸上,布满了冻疮和风沙吹出来的裂口,眼神浑浊,嘴里神经质地念叨着。
“快了……等南星那死丫头把钱寄来……咱们就能买通管教,给婉婉换个轻省的活儿……咱们就能回城了……”
不远处的猪圈旁。
苏婉婉正趴在泥水里,双手拼命地把几根发霉的烂菜叶往猪槽里塞。
她曾经引以为傲的那张娇媚脸蛋,在长期营养不良和风吹日晒下,早已蜡黄干瘪。下巴的脱臼虽然接上了,但因为没有好好休养,只要一张嘴,就会发出难听的嘎巴声。
“哟,这不是咱们江城来的娇小姐吗?怎么,今天这猪草剁得不够细啊?”
一个满脸横肉、瞎了一只眼的男劳改犯,不怀好意地凑了过来。
这人是农场里的恶霸,犯了抢劫强奸罪进来的。自从盯上了苏婉婉,没少在暗地里下黑手。
他伸出一只常年不洗、散发着恶臭的黑手,粗暴地捏住苏婉婉的下巴。
“这细皮嫩肉的,整天跟猪打交道多可惜啊。今晚来哥哥窝棚里,哥哥给你留了半个窝窝头。怎么样?”
苏婉婉瞳孔骤缩,眼底闪过极度的恐惧。
她拼命地摇头,想要挣脱那只恶心的手,却因为浑身无力,连站都站不稳。
“滚开!别碰我!”她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
“啪!”
恶霸反手就是一个响亮的耳光,直接把苏婉婉扇倒在猪槽旁的泥潭里。
“臭婊子!还当自己是厂长千金呢!到了这儿,你连这圈里的母猪都不如!装什么清高!”恶霸朝她脸上啐了一口带血的浓痰。
苏婉婉趴在泥水里,绝望的泪水在脸上冲刷出两道泥沟。
她死死咬着破裂的嘴唇,眼底燃烧着疯狂的恨意。
苏南星!
都是那个该死的乡下泥腿子!如果不是她,自己现在早就风风光光地嫁进了高干家庭,怎么会落到这步田地!
“等钱到了……等爸妈拿到那笔钱……”
苏婉婉在泥水里神经质地冷笑起来,声音凄厉如鬼,“苏南星,你以为你能安稳当你的首长夫人?等我们把那件事抖出去,我看霍家还要不要你这个来路不明的野种!”
她不知道的是。
她日思夜想的那笔“救命钱”,此时此刻,正在南渊岛军区邮局的柜台上,化作了一封足以将他们彻底打入十八层地狱的“催命符”。
南渊军区,邮电所。
下午两点。
苏南星伏在绿漆办公桌上,手里捏着一支英雄牌钢笔。
她没有写信。也没有寄一分钱。
而是在一张军区专用的红色抬头信笺上,洋洋洒洒、字字诛心地写下了一封长达两页纸的“举报信”。
内容详实。
从苏大强夫妇在江城如何贪污倒把、作风腐败,一直写到他们到了西北农场后,如何“思想冥顽不灵,妄图编造虚假身世,敲诈勒索现役军官家属”。
甚至连他们信中那句“亲生父母的下落”,也被苏南星直接定性为“反革命特务分子为了干扰军心、扰乱首长家属情绪而捏造的恶劣谎言”!
在这个年代。
一顶“敲诈勒索现役军官”的帽子扣下来,就足够他们在农场里把牢底坐穿。再加上“疑似反革命特务”,那管教干事的皮鞭,绝对能把他们抽得连亲妈都不认识。
写完最后一个字。
苏南星手腕微顿,钢笔在纸面上留下一个凌厉的墨点。
“啪。”
她将信笺折好,塞进牛皮纸信封,用浆糊封死。
“同志,加急挂号信。寄往大西北红旗劳改农场。”
苏南星将信封连同邮票一起推到柜台窗口。
邮电所的干事认识这位新上任的苏厂长,连连点头,动作麻利地盖上了大红色的邮戳。
搞定这一切。
苏南星走出邮电所。午后的阳光明晃晃地刺眼,海风卷着几片落叶在水泥路上打着旋。
她伸了个懒腰,正盘算着下午去制药厂盯一下第一批抗生素的流水线试运转。
“苏厂长!苏厂长您等一下!”
刚走出不到十步。
邮电所的绿马甲邮递员突然抱着一个包裹,气喘吁吁地从大门里追了出来。
“还有您的东西!刚才在库房里压着,差点给漏了!”
苏南星停下脚步。
邮递员将一个用牛皮纸包得严严实实、还缠着两道麻绳的四方小纸盒递了过来。
“这是从江城寄来的包裹。”
苏南星眉头微蹙。
江城?除了那三个正在挑大粪的极品,她在江城还有什么认识的人?
她接过纸盒。
随手翻转了一下包裹,视线落在寄件人那一栏。
泛黄的牛皮纸上,用钢笔工工整整、甚至带着几分矫揉造作的字迹写着三个大字——
【寄件人:顾景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