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热的液体,顺着粗糙的指缝,大颗大颗地砸在苏南星微凉的掌心里。
烫得灼人。
在这个从不信命、在枪林弹雨里杀个七进七出的钢铁兵王身上,苏南星第一次感受到了什么叫做“后怕”。
她没有抽回手。
任由霍渊舟脸上的血污和泥浆,蹭在自己的掌纹间。
“哭够了没?”
苏南星嗓音还透着脱力后的沙哑,指尖却轻柔地拨开男人额前沾满泥沙的碎发。
“堂堂活阎王,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掉金豆子,以后在手下人面前还要不要脸了?”
霍渊舟浑身一僵。
他猛地抬起头,那双布满血丝的黑眸死死盯着苏南星。
随后,他像是才反应过来自己满身都是腥臭的海泥和病菌。他触电般往后缩了缩,双手在破烂的军装裤上拼命蹭着,生怕弄脏了床单。
“我……我身上脏。别碰。”
霍渊舟嗓音嘶哑得像含着一把沙子。他咧开干裂起皮的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傻笑。
陈嫂子在一旁看得直抹眼泪。
她一手托着一个襁褓,小心翼翼地凑上前。
“首长,别光顾着傻乐啊,快看看你这两个大宝贝。多俊呐!”
霍渊舟的视线,像生锈的齿轮般卡顿着下移。
金色的阳光透过通风口洒在襁褓上。
两个小家伙刚刚哭累了,此刻正闭着眼睛,吧嗒着小嘴吐泡泡。
只是那模样……实在称不上俊。
皮肤红通通、皱巴巴的,像泡水起皱的核桃皮。胎发稀疏地贴在头皮上,五官挤作一团,活脱脱两只还没褪毛的红皮小猴子。
霍渊舟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个敢单手拧断敌特脖子的杀神,此刻双腿像灌了铅。他伸出满是老茧的双手,手指在半空中僵硬地蜷缩着,连碰一片襁褓角都不敢。
“这……这么小?骨头还没我一根手指头粗。”
霍渊舟咽了口唾沫,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脱口而出:“媳妇,他们怎么长得这么丑?像两只剥了皮的红毛老鼠。”
话音刚落。
病床上的苏南星眼底温度骤降,顺手抄起枕边的一个空药盒,精准无误地砸在霍渊舟那颗板寸头上。
“啪!”
“闭上你的臭嘴。刚出生的婴儿都这样,等长开了,老娘的基因能差得了?”
霍渊舟挨了一记砸,不仅没躲,反而嘿嘿直乐。
“对对对,媳妇说得对。随你,肯定好看。”
就在这温馨又滑稽的当口。
防空洞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军靴狂奔声。
“报告——!”
一名通讯兵手里高举着一份盖着红戳的电报纸,犹如一阵旋风般冲破人群。
“通讯塔抢修成功!恢复与大陆的电报联络!”
通讯兵冲进病房,激动得语无伦次:“首长!苏院长!刚连上线,京城最高军委的加急电报就打过来了!发报机的铜片都快被那几个老首长敲冒烟了!”
霍渊舟眼神一凛,瞬间恢复了军区一把手的威严。
他直起身,接过电报扫了一眼。
冷硬的面庞上,顿时浮现出一抹难以言喻的古怪。
“写的什么?”苏南星撑着胳膊问。
霍渊舟将电报纸递到她面前,冷笑一声:“京城那几个老头子,听说你生了龙凤胎,而且孩子一哭风暴就停了。现在全在抢起名权。”
苏南星低头一看。
薄薄的一张纸上,密密麻麻列了十几个名字。
苏老爷子给定的:苏文翰,苏诗雅。主打一个书香门第、温婉端庄。
霍老爷子不甘示弱,给定的:霍承恩,霍紫涵。透着一股子老派勋贵的迂腐气。
连宋老司令都跟着凑热闹,硬塞了两个:宋怀瑾,宋玉琬。
苏南星看着这满篇酸掉牙的字眼,只觉得脑门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这种文绉绉、娇滴滴的名字,放在后世简直烂大街。更何况,她的孩子,生在狂风骤雨里,流着兵王和毒医的血,叫这种名字,压得住这通天的命格吗?
苏南星抬起眼皮,刚好撞进霍渊舟同样嫌弃的目光里。
夫妻俩在这件事上,达成了空前的默契。
“撕了。”苏南星下巴一抬。
“嘶啦——”
霍渊舟没有半点犹豫,当着通讯兵的面,直接将那份盖着最高军委大印的起名名单,撕成了雪花碎片。
通讯兵吓得倒抽一口冷气,大气都不敢出。
霍渊舟转过身。
他拖着那条用木板固定着的断腿,一瘸一拐地走到通风口的正下方。
顺着那道金色的光柱,他抬起头,仿佛穿透了厚重的岩层,看到了外面那片重新归于平静的汪洋大海。
十七级狂风。遮天蔽日的巨浪。
在生与死的边缘,他的妻子在黑暗中单刀赴会,把这两个新生命从鬼门关里硬生生拽了回来。
这是血与火的洗礼。
霍渊舟猛地转过身,大步走回床前。
他那双锐利的眼眸扫过两个襁褓,声如洪钟,在狭小的病房内掷地有声:
“老子的种,不叫那些酸腐的破名字!”
他粗糙的食指隔空点了点那个先出生的小男婴。
“哥哥,叫霍定海。”
指尖一移,落在小女婴的襁褓上。
“妹妹,叫霍平波。”
定海。平波。
四个字一出,病房内的空气仿佛都被这股凛冽的杀伐之气给震荡了一下。
苏南星靠在枕头上,苍白的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惊艳的弧度。
没有娇柔造作,没有附庸风雅。
定海平波,永镇南渊!
这才是属于将门虎子和毒医传人的名字。主打一个霸气侧漏,压尽世间一切魑魅魍魉!
“就这两个。”
苏南星拍板定音,看向已经傻掉的通讯兵。
“原封不动,把这两个名字发回京城。告诉那几个老头,谁有意见,憋着。”
通讯兵打了个激灵,立正敬礼:“是!”
十分钟后。
防空洞外的露天高音喇叭被抢修接通。
“全岛通报!霍渊舟首长与苏南星院长喜得龙凤胎!长子霍定海!长女霍平波!”
大熊粗犷的嗓门,顺着电波传遍了南渊岛的每一个角落。
“定海!平波!”
“天佑南渊!镇岛祥瑞!”
防空洞内外,几万名熬过风暴的军民、渔民,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
破败的码头上,士兵们举着手里的步枪,朝天鸣枪庆贺。清脆的枪声撕裂了风暴过后的宁静。
名字定下,全岛欢腾。
一切灾厄似乎都随着这场大风暴的平息而烟消云散。
然而。
躺在病床上的苏南星,怎么也没想到。
在没水没电、没麻药的情况下徒手生娃,都没能难倒她这个毒医大佬。
但接下来长达一个月的、七十年代传统“坐月子”规矩,却成了她此生遭遇过的最大滑铁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