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凌渊猛地抬起头,夹着烟的手顿在半空,眼神里闪过一丝错愕。
“你平时写这个字,最后一笔往回勾的时候,手腕是往下压的,笔锋会有个自然的顿挫,墨水也会稍微重一点。”乔青青指着字条上的字,一针见血地指出破绽,“但这张纸上的字,虽然连往回勾的细节都模仿了,但笔锋是飘的,墨水深浅一模一样。”
她抬起眼,目光直视霍凌渊:“这不是你一气呵成写出来的。这是有人照着你的字帖,一笔一画描出来的。”
霍凌渊死死盯着那张字条,胸口剧烈地起伏了一下。
他顺着乔青青的思路一想,心里瞬间豁然开朗。是啊,他写这种调拨物资的条子,向来是随手拿钢笔快速写,字迹会有轻重缓急。但这张纸上的字,起笔收笔极其刻意,说明写字的人是在“画”字,而不是在“写”字!
能模仿得这么像,连他最微小的书写习惯都模仿了,绝对是个练过字、下过苦功的人。
可是,全团上下,谁有这种“描字”的本事呢?
霍凌渊将手里的烟头狠狠按灭在烟灰缸里,眼底终于浮现出一抹锐利的寒光。他看着眼前这个冷静聪慧的女人,紧绷的下颌线终于放松了些许。
“对。”他低声说了一个字。
既然有人敢在背后玩这种下作的手段,那他霍凌渊,就绝对不会坐以待毙。霍凌渊在家里安静地待了两天。
这两天里,他每天劈柴、挑水,还在院子里和乔青青修了修漏风的窗户。表面上看,他像个认栽的闲人,但只有乔青青知道,他眼底的那股锐气一天比一天重。
第三天一早,霍凌渊换上了一身洗得发白但熨得笔挺的旧军装,推开了政委办公室的门。
政委正皱着眉头看着桌上的卷宗,看到霍凌渊进来,立刻站起身,语气复杂地叹了口气:“凌渊啊,你这个时候来找我,是不是有什么话要说?”
“政委,关于那张字条,我回去仔细想了很久。”霍凌渊站得笔直,声音沉稳有力,“我承认,那上面的字,确实和我的一模一样,连我写‘霍’字最后一笔往回勾的习惯都模仿了。”
政委愣了一下,眉头皱得更深了:“那你……”
“但是,政委,这字不是我写的。”霍凌渊抬起眼,目光灼灼地盯着政委,“因为有人,是照着我的字迹,一笔一画‘描’出来的!”
政委猛地睁大了眼睛:“描出来的?你有什么证据?”
“第一,笔锋。”霍凌渊走到桌前,指着政委桌上的那份字条副本,“我平时写这霍的时候,手腕是往下压的,笔锋会有自然的顿挫,墨水也会稍微重一点。但这张纸上的字,起笔收笔极其刻意,笔锋是飘的,墨水深浅一模一样。这是描字的痕迹。”
政委低头仔细看了看那张副本,又看了看霍凌渊带过来的原件,手指轻轻摩挲着纸面,脸色渐渐变了。
这两张纸写的霍字最后一笔回勾 细看笔锋确实不一样。他又连忙找了几份霍凌渊以前批过的文件,细细对照了一下,果然跟原件不一样。
“第二,”霍凌渊的声音拔高了几分,掷地有声,“墨水!”(这事他这两天看了几遍才发现的不对劲处)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地说:“政委,你再看看这张原件上的墨水颜色,这根本不是咱们海岛后勤处配发的那种碳素墨水,这是京市才有的‘英雄牌’高级碳素墨水!这种墨水,咱们岛上根本没有卖的,全团上下,只有上次去京市开会的人,才可能带回来,这两种墨水深浅也有差别。”
政委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凝重。他立刻看向桌上的两张纸条,果然,原件的纸条墨水稍黑,字迹也稍亮。
“周向南……”政委喃喃念出了这个名字。上次去京市开会的,正是周向南!
“政委,”霍凌渊看着政委,语气里透着绝对的自信,“我不要求您立刻抓人。我只求您一件事:让保卫科去查一查,周副团长的办公室或者宿舍里,有没有京市带回来的‘英雄牌’墨水,以及……有没有我平时写了字的纸张!”
政委深吸了一口气,将那份原件重重地拍在桌子上。他看着眼前这个即使身处逆境,依然像一柄出鞘利剑般的霍凌渊,眼底闪过一丝赞赏和决绝。
“凌渊,你回去等消息。”政委的声音不大,却透着雷霆万钧的力量,“如果真是他,我绝不姑息!”
……
半小时后,周向南的宿舍。
保卫科干事在周向南书桌最底层的抽屉里,翻出了一瓶用了一半的“英雄牌”高级蓝黑墨水,以及一叠被翻得有些卷边的、霍凌渊平时批阅过的公文报告。
政委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
桌上摆着那瓶用了一半的“英雄牌”高级蓝黑墨水,以及一叠被翻得有些卷边的、霍凌渊平时批阅过的公文报告。
周向南死死盯着那瓶墨水,脸色煞白如纸,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他嘴唇哆嗦着,试图扯出一个像往常一样温和的笑容:“政委,这……这墨水是我从京市带回来自己用的,公文也是……也是工作需要……”
“工作需要?”政委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的茶缸“哐当”一声响。政委指着那叠公文,气得胸口剧烈起伏,“为了工作需要,你照着我们团长的笔迹描字?为了工作需要,你拿着一斤白糖和几尺的确良布去威胁王干事,让他给你做伪证?!”
听到“一斤白糖和几尺的确良布”,周向南最后的一丝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他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了椅子上,眼神空洞,像个被抽干了灵魂的木偶。
“周向南,你身为副团长,心胸狭隘,嫉贤妒能,甚至企图用这种下作的手段陷害自己的老战友!你这种行为,严重违反了组织纪律!”政委的声音掷地有声,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从今天起,撤销你副团长职务,停职接受组织审查!王干事知情不报、做伪证,一并移交保卫科处理!”
“政委……我……”周向南张了张嘴,却再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他那张永远挂着温和笑意的脸,此刻扭曲得不成样子,只剩下无尽的悔恨和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