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下得很大。
风卷着冰碴子往脸上拍。萨尔吸了一口气,肺里疼得厉害。
他的右腿早就麻木了。
大腿根部有一道角斗场里留下的旧伤,现在冻得发硬,每走一步都扯着疼。
他回头看了一眼,风雪把他的脚印全盖住。
布莱克摩尔的骑兵应该追不上来。
他只能靠着蛮力在没过膝盖的雪窝子里往前蹚。
敦霍尔德监狱的号角声听不见了。
布莱克摩尔的笑声,角斗场里踩着黏糊糊的泥地,还有鞭子抽在背上的声音,都被这场大雪盖住了。
萨尔没有方向。
他只想离那个人类的铁笼子远点。
就算死在奥特兰克山脉,也比当个给人看乐子的畜生强。
眼前发黑。白茫茫的雪地开始打转。
他靠在一棵枯死的松树上,大口喘气。
塔雷莎偷偷塞给他的那半块干面包,三天前就吃光了。
胃里抽着疼,身上提不起一点力气。
他想起塔雷莎在马厩外发抖的样子。
那个人类女孩把包着干粮的布包塞进他手里,哭着让他快跑。
那是他在人类世界里唯一见过的好人。
为了她,他也得活下去。
风雪里传来了狼嚎。不止一头。
声音在山谷里来回撞。
狼来了。
萨尔连抬胳膊的劲都没了。
身子往前一栽,脸朝下砸进雪里,吃了一嘴的冰沫子。
他强撑着抬起头,手在雪地里胡乱抓着,想找块石头或者树枝。
角斗士的本能让他不想闭着眼等死。
但他什么也没抓到。
闭眼之前,他看见几个白色的大家伙跑过来。
比普通的狼大一圈,白毛跟雪地混在一块。
几对蓝色的眼睛亮了一下。
***
很热。
萨尔动了动手指。身下垫着厚实的兽皮,身上盖着块糙毛毯。
烤肉味和干草药味飘过来。
他睁开眼。
角斗场养成的习惯让他想翻身找武器。
肌肉一紧,浑身酸疼,人又摔回兽皮上,闷哼了一声。
火塘里的柴火烧得劈啪作响。
一个灰绿色皮肤的兽人盘腿坐在火边。
他很老。脸上的褶子很深,几根白发辫子垂在胸前。
眼球上蒙着一层白膜。
是个瞎子。
“别乱动。”
老兽人没回头,声音沙哑。
“奥特兰克的雪差点把你的心跳冻住,是元素保住了你。”
老兽人伸出手,摸向萨尔的额头。
萨尔缩了一下。
那只手很暖和,按住了他。手掌上全是老茧。
“身子骨真壮。”
老兽人的手指顺着萨尔的眉骨滑到下巴,“比我们氏族最好的年轻猎人还结实。”
老头小声嘟囔,嘴唇动了动。
“这血脉…没醒的火山…”
萨尔撑着胳膊坐起来一点。
嗓子干得要命。“我在哪?”
“霜狼营地。”
老兽人收回手,脸对着火光,“奥特兰克山脉里头,我们的家。”
老兽人从旁边端起一个木碗,递给萨尔。
“喝点。狼肉汤。”
萨尔接过碗,顾不上烫,大口往嘴里灌。
热汤进到胃里,身上终于有了点活人的温度。
霜狼。
萨尔在敦霍尔德监狱听别的老兽人俘虏说过。
说什么荣耀,什么没了的氏族。
他看着瞎眼老头,脑子里拼凑着那些零碎的传言。
“你是谁?”
萨尔把空碗放下,看着他。
老兽人半天没说话。
火光在他脸上跳。
“德雷克塔尔。霜狼氏族的先知。”
瞎子把脸转向萨尔。“而你。你是杜隆坦的儿子。”
杜隆坦。
在人类那里,他是个没名字的奴隶。
布莱克摩尔管他叫“萨尔”,人类话里奴隶的意思。
角斗场的观众叫他怪物。
现在这个名字从一个老兽人嘴里说出来。
萨尔心跳加快,咚咚地撞着胸口。
“杜隆坦…我父亲?”
萨尔问。
“对。”
德雷克塔尔点头,“你身上有他的味道。还有人类的臭味。你从哪来的?”
“敦霍尔德。”
萨尔咽了口唾沫,“一个监狱。我逃出来的。”
“人类把你当角斗士养大。”
德雷克塔尔指了指萨尔身上的伤疤,“这些都是人类的铁器留下的。你杀过很多人。”
“也杀过兽人。”
萨尔咬着牙,“在角斗场里,不杀人就得死。我不选对手。”
德雷克塔尔叹了口气。
“你受苦了,孩子。那些被关在笼子里的同胞,他们连自己的名字都忘了。”
“为什么?”
萨尔捏紧拳头,“为什么兽人会被关起来?我在角斗场里打赢过最强壮的人类骑士。我们的战士不比他们弱。”
“因为我们丢了魂。”
德雷克塔尔拨弄着柴火,“喝了不该喝的血,信了不该信的力量。等那股劲过去,兽人就成了没牙的狼。”
厚重的门帘被一把掀开。
风雪灌进来,火苗晃得快灭了。
一个巨大的身影堵在帐篷门口。
萨尔在敦霍尔德见过很多兽人,没一个有眼前这家伙壮。
棕色皮肤上全是伤疤和黑纹身。
黑头发随便扎在脑后,下巴上的獠牙很长。
他肩膀上扛着一把大斧子。
斧刃是暗红色的,斧柄上缠着皮子和狼牙。
萨尔盯着那把斧头。
那斧子全是血腥味。
“德雷克塔尔。”
魁梧兽人开口,声音很大,“斥候说捡回来一个人类养大的崽子?”
他大步走进来,看向角落里的萨尔。
“人类笼子里的家畜,也配提霜狼的血脉?”
格罗马什盯着萨尔身上的伤疤。
“角斗场的伤疤,不是战士的荣耀,是狗的项圈。”他冷笑。
萨尔咬着牙,手抠着身下的兽皮。
他撑着虚弱的身体站了起来。
光着上身,上面全是角斗场留下的旧伤。
一用力,肌肉鼓了起来。
他看着对方,没退。
“我在泥地里挣命的时候,你们在山里躲着。”
萨尔大声说,“我来找自由。还有我的同胞。”
魁梧兽人咧开嘴,牙很白。
“拯救同胞?凭你?”
他往前迈了一步,地跟着震了一下。
他没用斧子劈,反手握住斧柄,抡起胳膊,用厚重的木柄对着萨尔的肩膀砸过来。
风声刮得脸疼。
萨尔没躲。右臂肌肉绷紧,双手交叉架在身前,硬扛砸下来的斧柄。
大力压下来。
萨尔哼了一声,膝盖弯下去,脚下的泥地踩出两个坑,脚踝陷了进去。
骨头咯吱作响。
他扛住了。
萨尔借着下压的劲,腰上使劲,右腿对着魁梧兽人的膝盖踹过去。
角斗场里最管用的杀招。
魁梧兽人没躲,任凭萨尔踹在他膝盖上。
“砰”。
那兽人的腿没动。萨尔脚麻了一下,骨头震得生疼。
萨尔没停,借着腿上的反作用力,身子往前一顶,手肘对着魁梧兽人的肋骨撞过去。
魁梧兽人手腕一抖,斧柄横过来挡住萨尔的手肘,顺势一推,把萨尔震开。
萨尔退了两步,后背撞在木柱上,撞下来一层土。
魁梧兽人把战斧扛回肩上。
“招挺阴,力气不小。”
他冷哼,“但闻着还是人类奴隶的臭味。软。”
“格罗马什。”
德雷克塔尔用木杖敲了敲地。
“他是杜隆坦的血脉。他是客人,也是同胞。”
格罗马什·地狱咆哮。
战歌氏族酋长。
萨尔在监狱里听过这个名字。奥特兰克山脉里最后一个跟人类对着干的督军。
格罗马什在两人身上看了看,哼了一声。
“血脉证明不了什么。荣耀是靠血和铁打出来的。”
“他会证明自己。”
德雷克塔尔转向萨尔,“如果你想拿回属于你的东西,想知道你的根在哪,就去通过霜狼氏族的试炼。”
“什么试炼?”
萨尔问。
“这片山会考验你,先祖的灵会看着你。过不去,就是死。”
“我接受。”
萨尔说得很快。
他不想再迷茫,不想顶着奴隶的印记。
他想知道杜隆坦是谁,想知道自己身体里流的是什么血。
格罗马什看了萨尔一眼。眼神很怪,像看猎物。
他没说话,转身掀开门帘,走进风雪里。
门帘落下。
萨尔坐回兽皮上,大口喘气,额头上全是冷汗。
刚才那几下把力气用光了。
“坐好,孩子。”
德雷克塔尔的声音缓和下来。
老先知拿起木杖,拨了拨火塘里的柴。
“试炼之前,你得学点东西。”
德雷克塔尔语调变慢。
“元素之灵,世界的呼吸。萨满之道,是跟天地沟通的桥。还有你的父亲,杜隆坦。”
“从最简单的开始。”
德雷克塔尔从脚边捡起一块灰黑色的普通石头,递给萨尔。
“闭上眼,感受它。”
萨尔接过石头。又糙又冷,很硬。
角斗士只信手里的剑和盾。一块石头能干嘛?
他闭上眼。脑子里乱哄哄的。
布莱克摩尔举着酒杯喊“打死他”,塔雷莎哭着说“萨尔快跑”,格罗马什那山一样的压力,在脑子里撞来撞去。
手里的石头还是石头。
“心太乱了。”
德雷克塔尔说,“大地不关心你的愤怒,石头不听你的抱怨。把你在人类世界学到的杀人、害怕,都扔掉。去听石头的声音。”
石头能有什么声音?
萨尔强迫自己不想别的,深吸了一口气,把精神集中在手心。
一分钟。两分钟。
帐篷里只有柴火的声音。
慢慢的,手里的石头不那么冰了,透出一点温度。
一种很稳、很厚实的感觉。
他摸到了石头里的纹路,摸到了它在山里埋了多少年的沉重。
他心里的烦躁没了。
萨尔睁开眼。
“我感觉到了…”
他看着石头。
德雷克塔尔老脸上露出笑容。
“元素接纳了你。杜隆坦的血脉,没断。”
老先知坐直,火光把他的影子拉长。
“你的父亲,杜隆坦,曾经是霜狼最骄傲的战士…”
德雷克塔尔沙哑的声音响着。
“…也是整个兽人一族的悲哀。你想知道为什么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