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小时以后,一辆黑色的宝马停在江海市电子城对面的路边。
高强坐在驾驶座上,车窗摇下一半,手指间夹着一根已经燃了一半的香烟,这已经是他抽的第六根了。
而他的目光则是落在副驾驶座位上,一个黑色的磁吸定位器。
这是他刚才花了整整半个小时,趴在自己车底一寸一寸找出来的。
定位器吸附在底盘靠近后轮的位置,藏在一根横梁的凹槽里。
如果不是他用手摸过去,光靠眼睛根本看不见。
那个位置选得很刁钻,既不会被路上的碎石磕碰,也不会被洗车时的高压水枪冲掉,
更不会在保养时被修车师傅顺手拆下来,高强把定位器拿起来,翻来覆去地看。
很小,很轻,通体黑色,没有任何标识,没有品牌logo,没有序列号,
没有批次信息,甚至连一个生产厂家的拼音缩写都没有。
做工倒是很精细,外壳的接缝处严丝合缝,一看就不是那种地摊货,而是有一定技术含量的专业设备。
高强深吸一口烟,把烟蒂掐灭在车载烟灰缸里,然后拿起定位器,推门下车。
电子城是江海市最大的电子数码产品集散地,整整四层楼,
从手机电脑到安防监控,从无人机配件到车载电子,什么都有。
此刻已经是晚上八点多,大部分店铺已经关门,只有一楼靠门口的那几家还亮着灯。
高强走进一家招牌上写着车载电子、定位监控、安防器材的店铺,
店面不大,十几平米,玻璃柜台里摆着各种行车记录仪、倒车影像、
GpS定位器,墙上挂着几排大大小小的摄像头。
店主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秃顶,圆脸,戴着老花镜,正坐在柜台后面刷短视频。
听到有人进来,他抬起头,目光在高强身上扫了一眼,职业性地笑了笑:
“老板,需要点什么?”
高强没说话,直接把那个磁吸定位器放在柜台上。
店主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拿起定位器,翻来覆去地看了看,脸上的表情从职业性的微笑变成了若有所思。
“这个......你是想买同款,还是?”
“我想查一下,这个东西能不能反向追踪,或者查出来是谁在使用。”
听到高强的话,店主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不是嘲笑,而是一种你又是一个不懂行的那种无奈的笑。
他把老花镜往上推了推,把定位器放在柜台上,用一根手指点了点。
“老板,我跟你说个事,你得先搞清楚一个概念,GpS定位器这个东西,它本身是纯粹的单向接收系统。”
他说着,从柜台里拿出一个同样大小的定位器,拆开后盖,露出里面的电路板。
“你看啊,这个东西的工作原理是这样的,它里面的GpS模块接收卫星发下来的信号,算出自己当前的位置坐标,
然后通过里面的物联网卡,把坐标数据发送到服务器上。
然后你用手机App或者电脑登录服务器,就能看到它的位置。”
“听明白了吗?它只接收卫星信号,只往外发位置数据,它不会接收任何来自外部的指令。”
店主把电路板重新装好,把定位器放回柜台,看着高强。
“所以你这个问题的答案是,不能,GpS本身没有反向信道,你不能通过这个东西去查谁在使用它。”
听到店主的话,高强的眉头皱了起来。
“那定位器里面不都有卡吗?用这个卡能不能查到?”
店主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比手机SIm卡小一圈的卡片,在高强面前晃了晃。
“老板,你说的是这个?我跟你讲,这个东西叫物联网卡,跟我们手机里用的SIm卡不是一个东西。”
“物联网卡是运营商专门给企业批量发的,不发个人,流程是这样的.....”
他掰着手指头数:
“运营商给一级代理商发,一级代理给二级批发,
二级批发再往下分,中间可能经过三四道手,最后才到我们这种零售店铺的手里。”
“你买的时候,我们登记你的信息了吗?”
高强想了想,摇了摇头。
“对嘛,我们这种店,谁买定位器还登记身份证啊?又不是买手机卡。”
店主把物联网卡放回抽屉,继续开口:
“而且就算你想查,运营商那边也只认企业客户,
企业客户实名备案的只是他们公司的一个人,而不是最终使用这个卡的人。”
“也就是说,这张卡在运营商系统里登记的名字,可能是某个公司的某个员工,
但这个人可能根本不知道这张卡最后被谁用了,中间隔了五六手,你告诉我,怎么查?”
听到店主的讲解,高强的脸色是越来越难看,但这个店主算是一个话痨,还在滔滔不绝的讲解:
“如果这个卡是二手的,或者是匿名购买那就更查不到了,
物联网卡这行水很深,有的人用完了就扔,有的人批量买来拆开卖,
有的人从别的渠道搞来的卡,来源本身就说不清楚。
你想查谁在用这个东西?我这么说吧,老板,别说是你,就算是警察来了,查到的几率都很小。”
他指了指高强手里的那个定位器。
“你看看你手里这个东西,型号没有,条码没有,批次没有,生产厂家也没有,什么都没有。”
“这种货,要么是贴牌的小厂做的,要么是外贸尾单,要么就是哪个电子发烧友自己的dIY。”
“你拿着这个东西去查,上哪查?谁给你查?”
高强是直接沉默了,他把定位器拿回来,然后转身就走。
“哎,老板,你不买点别的?”
“我考虑一下。”
高强说完这句话以后就直接走出店铺,没有理会店主的在背后的嘟囔声。
随后他站在电子城门口的台阶上,低头看着手心里那个黑色的定位器,手指慢慢收紧。
店主说这种这种东西,一旦装上去,除非你当场抓到人,否则基本不可能查到是谁干的。
没有序列号,没有批次号,没有生产厂家,没有任何能追溯源头的信息。
物联网卡隔了五六手,运营商那边只认企业客户,零售店铺不登记买家信息,二手卡来源不明。
每一个环节都是死胡同,每一条路都被堵死了。
高强深吸一口气,回到车里,随后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快速思考。
现在他所有的猜疑都在陈墨的头上,而他面临的则是一个死局。
苏绾那边,两百万,三天之内。
如果他不给,苏绾就会把视频交到派出所。
如果给了,苏绾尝到了甜头,会不会也想当初的陈墨玩的那一套温水煮青蛙?
而且就算他给了钱,苏绾把视频给了他,可拍视频的那人呢?原件还是没有出来。
高强点上一根烟,深吸一口,脑子在飞速运转。
苏绾这边只要没有拿到钱,她大概率不会把东西交给派出所,而现在要怎么办?
跑路?跑路去国外?
这个念头在他脑子里转了好几圈,但被他给否定了。
跑路去国外,首先得有护照,得有签证,得有足够的钱。
护照他有,但签证不是一天就能办下来,而且就算他拿到了签证,他怎么出境?
苏绾那边如果联系不上他,百分之百会把视频交到派出所。
警察一旦立案,他的信息就会被录入边控系统,到时候别说坐飞机,连火车票都买不了。
他跑得再快,能快得过警察的通缉令?
至于幕后那个人,他会让自己轻松离开?
跑路这条路,走不通,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去找陈墨。
试探他,看他到底想要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