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泡书吧 > 历史军事 > 吐蕃崛起 > 第311章 贡觉死之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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贡觉·旺秋死之前的那个傍晚,有人看见勒·拉俄高噶进了兵部值房。

看见的人是值房对面库房的守夜老卒,姓扎西,在兵部后院管了十几年仓库钥匙。他那天傍晚去值房交当日的入库签牌,走到廊下时看见勒·拉俄高噶推门进去,手里提着一只陶壶,壶口冒着热气。扎西没多想,把签牌挂在值房门口的钉子上就走了。他走的时候,值房里的灯已经点上了,窗纸上映着两个人影,一个坐着,一个站着。

第二天清晨贡觉·旺秋死了。

那囊·拉杰把扎西叫到偏院问话的时候,扎西搓着手站在门边,脸上的褶子皱成一团。他反复说勒·拉俄高噶提的是茶壶,壶里是热茶,味道很浓,隔着门都能闻见。他记得是茶,是因为他自己也爱喝茶,闻着那味像是逻些东市上卖的砖茶,熬得极酽。

“你闻见茶味的时候,门开着还是关着?”

“关着。窗纸上有影子,门关得严严实实的。”

“你后来有没有再进去?”

“没有。签牌挂在钉子上就走了。”

那囊·拉杰没有再问。扎西走后,他让朗瑟多吉去查勒·拉俄高噶那晚提的是什么茶。朗瑟多吉查了两天,回话说勒·拉俄高噶当夜确实在东市买过一块砖茶,用的是兵部杂役的月钱,买茶的时间在傍晚,买完茶之后去了兵部值房。但东市的茶铺伙计记得一件事——勒·拉俄高噶买茶的时候,问了一句“有没有劲大些的”。伙计推荐了砖茶,他没说要泡给谁喝,只是说“值夜提神”。

砖茶本身没有问题。但朗瑟多吉查到了另一件事。勒·拉俄高噶买茶的同一天上午,兵部仓库里少了一小包东西。那包东西是三个月前入库的,登记册上写的是“北庭省进贡的干菌”,数量不多,总共两斤,装在一只粗布袋里。管入库的库吏回忆说,那批干菌入册的时候是秋天,入的是干货库,之后就一直没动过。朗瑟多吉让人把那袋干菌取出来验看,发现袋子确实少了小半把,袋口的绳结有被人重新系过的痕迹。

干菌本身也不是什么稀罕物。但朗瑟多吉的人翻遍了北庭省的进贡档册,发现这批干菌的产地是北庭省东部一处叫“盐池”的地方。那个地方出产一种菌子,牧民叫它“黑耳朵”,晒干之后磨成粉,掺在茶里喝下去,起初没有异样,但半个时辰之后心脉会骤然收紧。医书上写这种反应叫“心痹”,症状跟急症发作一模一样。没有伤口,没有毒痕,仵作验尸也验不出来——除非剖开胸腔去看心脉,但仵作不会无缘无故剖人心脉。

那囊·拉杰把这件事的前后想了一遍。勒·拉俄高噶傍晚买茶,买茶时问了“有没有劲大些的”,然后提着陶壶进了贡觉·旺秋的值房。贡觉·旺秋当夜死在值房,仵作验作急症。如果茶里掺了黑耳朵的菌粉,贡觉·旺秋喝下去之后心脉骤停,仵作验不出异样,案子就以急症结案。勒·拉俄高噶不需要动手杀人——他只需要在值房里陪贡觉·旺秋喝一壶茶,等他发作,然后把剩下的茶倒掉,壶洗干净,一切都干干净净。

但勒·拉俄高噶不是主谋。那囊·拉杰很清楚这一点。勒·拉俄高噶只是个跑腿的,他买茶的月钱是兵部杂役的标准,他住的是兵部后巷的官舍,他的资历和品级都不足以让他在三年前经手抚恤金底簿的核销。主谋在更高的地方,在三年前调走的那个人背后,在那三份用兵部公函纸写的契书背后,在恰那寺田产的“施主”三个字的背后。

贡觉·旺秋死之前摸到了这条线的中间一段,勒·拉俄高噶替人把这一段掐断了。

那囊·拉杰把结论写进空白簿册的时候,朗瑟多吉从外面进来,手里拿着一卷从兵部旧档里翻出来的军籍册。他把册子摊在案上,翻到某一页,用手指按住。

“三年前从兵部调走的那个人,叫拉旺次仁。调令是兵部签的,签发人是当时的兵部侍郎,已经告老还乡了,在雅砻省养老。拉旺次仁的调令上写的是北庭省某戍所,北庭回函说此人从未到任。但实际上有人在北庭省东部的盐池见过他。”

“盐池。”那囊·拉杰重复了这两个字。盐池出黑耳朵,拉旺次仁的调令指向北庭,而干菌是从北庭盐池进贡来的。这三者串在一起,那囊·拉杰几乎可以看见整条线:三年前拉旺次仁经手抚恤金底簿,刮掉三页名字,吞掉对应的抚恤金。之后他调往北庭,表面上是从兵部调走,实际上是去了盐池。盐池的黑耳朵菌粉通过进贡渠道进入兵部仓库,需要的时候由勒·拉俄高噶取出,掺在茶里。

“拉旺次仁现在在哪儿?”

“盐池。有人在盐池见到他是在两年前。之后没有消息。”

那囊·拉杰沉默了一会儿。他把空白簿册翻到前面几页,把拉旺次仁的名字补进五个人名中间,排在最上面。然后他合上簿册,站起来。

“备马。我去见赞普。”

布达拉宫东殿的灯火还亮着。赞普在舆图阁里,面前摊着一份西线的军报。那囊·拉杰进去的时候,赞普没有抬头,只是指了指下首的矮凳。那囊·拉杰坐下,把手里那卷簿册放在膝上,等赞普看完军报。

赞普把军报放下,抬起头。

“你有事。”

那囊·拉杰把簿册翻开,放在案上。他先把贡觉·旺秋的死说了一遍,从勒·拉俄高噶提茶壶进值房,到黑耳朵菌粉,到仵作验不出异样。然后他把拉旺次仁的调令、盐池的干菌进贡、恰那寺的田产地契一一串起来,说完之后把簿册推到赞普面前。

赞普没有翻簿册。他看着那囊·拉杰,目光很静。

“你什么时候开始查的?”

“贡觉·旺秋递匿名信的那天。”

“为什么不早报?”

“证据不够。一张匿名信、三页被刮的底簿、一块寺庙田产,这些东西串在一起只是可疑,还不够定人的罪。臣想等那条线自己再露出来一点。”

赞普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他把簿册翻开,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得很慢。看完之后他把簿册合上,放在案角,手指在封皮上轻轻敲了两下。

“三年前。”赞普说,“赤松·杰布死的那一年。”

那囊·拉杰没有接话。他知道赞普不需要他接话。三年前夏州之战,赤松·杰布冒进战死,赞普下令厚恤阵亡将士,抚恤金从兵部核销,由户部拨付。如果有人在核销底簿上刮掉三页名字,吞掉对应的抚恤金,那吞掉的不只是钱。那吞掉的是阵亡将士的名字,是赤松·杰布带出去的那批人的名字。赞普的长子死在那场仗里,底簿上少了的名字就是那场仗的兵。赞普不可能不在意。

“勒·拉俄高噶,”赞普忽然开口,“现在还在兵部?”

“还在。照常当值。”

“先不要动他。”赞普的声音很平,“让他继续。你查拉旺次仁,查盐池,查恰那寺田产,查那批封档的物资账目跟这件事有没有关联。但不要动勒·拉俄高噶。他还在,上面的人就以为事情没露。他若动了,上面的人就会缩回去。”

那囊·拉杰点头。

赞普把簿册推回来,站起来走到舆图前,背对着那囊·拉杰说了一句。

“朕这个帝国,西边在打大食,东边在防唐军,天竺的粮仓在往碎叶川运粮。朕以为最难啃的是外面的骨头。没想到先烂的,是朕自己的兵部。”

那囊·拉杰没有接话。他把簿册收进袖子里,站起来行了一礼,转身退出东殿。殿外的寒风灌进袍袖,吹得他脚步略微一顿。他走下石阶的时候,布达拉宫的晨钟还没有响,逻些城在黑暗中沉睡着,只有远处兵部值房的灯火依稀亮着。勒·拉俄高噶今晚还在值房。明天也还在。但拉旺次仁在盐池,贡觉·旺秋的六个字在废纸篓里被翻了出来,那三页被刮掉的名字在兵部旧档里留下了刮痕。那条线虽然被人掐断了一截,但断口还在。

那囊·拉杰把袖中的簿册按紧了一些,翻身上马,往尚书省的方向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