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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秋之后,合作社的生意比夏天又旺了一截。

区供销社的配额拨过来之后,货架上比以前更满了,白面、玉米面、小米、粗盐、煤油,每一样都标着统一的价签,旁边的墙上贴着一张红色的价目表,字是刘先生一笔一画写上去的,墨迹匀净。

赵卫东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先到铺子里把门板卸开,把货架上的商品归置整齐,然后蹲在后院的水盆边洗脸。

水是凉的,泼在脸上激得人精神一振,他拿手抹了两把脸,站起来甩了甩手上的水,日光已经从东墙头漫过来了。

那天早上他正在柜台后面打算盘,把昨日的流水拢成总数记在账本上,忽然听见胡同口传来一阵吵嚷声。

他放下算盘走出去,看见街口那面墙跟前围了一圈人,有人正在往墙上贴一张新的大红纸,纸面还没干透,墨汁在纸边上洇出了一小圈毛边。

他走过去看了一眼。

纸上印着几行大字,标题是“响应党中央号召,支援朝鲜人民,保家卫国”,底下是一段动员文字,号召各街道、各单位积极捐款捐物,支援前线。

围看的人群里有不少人正在低声议论,有人念出了其中的句子,念得慢,逐字逐句的,像是要先把那些字的意思嚼明白了再吞下去。

赵卫东站在人群后头,把那张纸上的内容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没有说什么,转身走回了铺子。

中午的时候方姐来了,腋下夹着一只文件袋,进门之后没有坐下,站在柜台前面,把文件袋打开抽出一张表格搁在柜台上。

“卫东,街道要开始组织了。捐款捐物、炒面、做军鞋,你这边能出多少?”

赵卫东把那张表格拿起来看了一眼,上面列着物资类别和数量栏,空白的格子等着填。

他把表放下,把手伸进柜台底下的抽屉里,从里面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搁在表格旁边。

信封鼓鼓的,封口用浆糊粘着。

方姐看了那个信封一眼,没有立刻接。

“多少?”

“五百大洋。”

方姐的手在信封上按了一下,像是在核实那个重量。

“卫东,这是你大半年赚的。”

赵卫东靠在柜台后面的架子上,两手插在裤兜里。

“前线战士能吃饱,比我自己留着强。”

方姐没有说话,把信封收进了文件袋里。

她又站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你是这条街道的榜样。”

赵卫东没有接话。

他转身从货架上取下一袋白面,搁在柜台上,又拿了一袋小米,一并码好,像是打算把这两袋也放进捐款的清单里。

方姐看着他做完这些,把文件袋夹好,转身走了。

那天下午赵卫东把后院那间空屋子收拾了出来。

屋子不大,十来个平方,里面原先堆着一些旧麻袋和空筐,他花了一个时辰把那些杂物清出去,把地面扫干净了,又搬进去两张条桌和几把条凳,桌上各点一盏煤油灯。

何大清下班之后带着何雨柱来了,灶房里新砌了一口大灶,上面架着一口铁锅。

锅是易中海从工地那边借来的,口径足有三尺,何大清蹲在灶台前头试了试火,火苗舔上锅底的时候,整间屋子都亮堂了几分。

林婉清也来了,坐在条桌边上裁布,把从区里领来的几匹白布铺开,按照军鞋的尺寸裁成鞋面,裁下来的布头码在桌角,摞得整整齐齐。

赵和平坐在旁边帮着递剪刀,递完了就趴在桌边看着林婉清把布面一针一线缝起来,针脚密密的,像田垄一样排着。

第二天起,铺子后院的灯每天晚上都亮到很晚。

何大清带着何雨柱在后头炒面——玉米面掺了少许白面,放在大铁锅里用文火慢慢炒,炒到面色微黄、闻着有焦香了才起锅,摊在案板上晾凉了装进布袋里。

赵卫东蹲在灶台前头添柴,火光照着他的脸,何雨柱在旁边拿着长柄铲子不停地翻着锅里的面,翻一会儿换一只手,两只手臂轮流上阵。

何大清站在案板边上,把炒好的面一袋一袋扎紧,袋口拧成螺旋状塞进袋口,再用麻绳系牢。

易中海下了班也过来,在另一间屋子里纳鞋底。

他把布条搓成细绳,用锥子在叠好的鞋底上扎孔,把细绳穿过去拉紧,一针一针地纳,纳出来的鞋底结实硬挺,用手指弹一下能听见发闷的响声。

刘先生负责记账,把每天炒了多少斤面、纳了多少双鞋、收了多少捐款,一笔一笔记在那本专用的账册上,用红笔在总数下面划一道横线。

有一天晚上何雨柱炒面的时候手腕转得有些僵了,他停下来甩了甩胳膊,赵卫东接过去替他翻了一会儿,让他歇歇手。

“赵哥,”何雨柱蹲在灶台边上,把两只手贴在脸上取暖,“这些面送到前线,够战士吃几天?”

赵卫东把锅里的面翻了一个面,让没炒到的面粒滚到锅底去。

“咱们多炒一天,前线就能多撑一天。”

何雨柱没有再问,把两只手从脸上放下来,站起来接过赵卫东手里的铲子,继续翻了。

那天夜里收工之后,赵卫东在院子里收拾东西,方姐从后门进来了,手里提着一盏马灯,光在地上晃了一下又稳住了。

她站在灶房门口,把马灯搁在门槛上。

“卫东,有人让我给你带句话。”

赵卫东把手里的麻绳搁在柴堆上,站起来看着她。

方姐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

“老李托人传过来的。他说——粮仓,老子上前线了,你在后方多支援。”

赵卫东站在石榴树底下,手里还攥着那根没来得及系上的麻绳。

夜风从墙头吹过来,把石榴树的叶子吹得沙沙响。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麻绳,又抬起头来看着方姐。

“他上了前线?”

“编入志愿军序列了。”

赵卫东把麻绳在手指上绕了两圈,又松开了。

“我知道了。”

方姐弯腰拎起门槛上的马灯,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老李托话的人还说了一件事——他说他走之前跟人念叨了一句:‘粮仓那小子,这辈子我欠他三顿酒。’”

赵卫东站在石榴树底下,没有接话。

方姐拎着马灯出了后门,脚步声在胡同里响了几步就远了。

他低头站了一会儿,把手指上那根绕过的麻绳解下来,重新打了一个结,扎紧了。

灶房后头还亮着灯,何大清正在把最后几袋炒面搬上案板码整齐,何雨柱蹲在水盆边洗手,水声哗哗的,在夜里听着格外清晰。

赵卫东走回后院,在那间灯火通明的屋子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推门走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