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大茂后来确实没有再来合作社。
赵卫东把“不用理他”那句话放在心里,像把一块石头搁在院墙的豁口上,没有再多想。
但过了大约半个月,易中海在傍晚巡逻回来之后,在账房门口站了一下,手里攥着一只旧信封。
赵卫东正在把一天的营业款按面额分类码进铁盒里,抬头看了他一眼。
“赵哥,有件事我得跟你说说。”
他把信封搁在桌面上,从里面抽出一张叠好的纸。
展开来是一张手写的货单,列着几样东西——两瓶茅台、三条大前门、一包白砂糖、半斤茶叶。
边上用铅笔写了一个日期和一个地名,像是交货的预约。
赵卫东把货单看了一遍,没有碰它。
“谁给你的?”
“我在菜市口巡逻的时候碰见一个街坊,他说这是许大茂托人散出去的,问谁要货可以找他。”
易中海在桌边坐下来,声音压得比平时低了一些。
“街坊说许大茂最近在倒腾东西,什么都能弄到,价比市面上低,路子很野。”
赵卫东把货单折好,递回易中海手里。
“你是在哪儿碰见那个街坊的?”
“菜市口西头,卖杂货的老周铺子门口。”
“他说许大茂认识几个以前做黑市生意的人,现在还在暗中活动,货从他们那儿拿。”
赵卫东靠在椅背上,没有立刻接话。
窗外院子里那棵石榴树的叶子被夜风摇着,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他这些货从哪儿来的?”
“街坊没说清楚,但看那意思,不是从正经渠道来的。”
易中海把货单重新装回信封里,递回赵卫东面前。
“赵哥,这事儿要不要往上报?”
赵卫东摇了摇头。
“他还没违法。”
“倒卖几瓶酒几条烟,够不上抓人的线。”
他把信封推回易中海手边。
“你把这东西收好,别让更多人看见。”
“以后听见他的事,记着就行,不用特意跟我说。”
易中海看了他一眼,把信封揣进怀里,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
“赵哥,你真不打算管?”
赵卫东的目光落在窗外那棵石榴树的暗影里,枝条在夜色里慢慢晃着。
“先看看他走多远。”
许大茂的生意确实越做越大了。
到了入冬的时候,槐树胡同和菜市口一带已经有不少人知道“放映员许大茂”能弄到紧俏货。
南城这一片做小买卖的人私底下传着话——“找许大茂,他有路子。”
有人托他弄两瓶好酒,有人托他弄几盒好烟,也有人托他弄一些市面上买不到的日用品。
他每次都能弄到,交货准时,价钱公道。
渐渐地连一些街道干部都开始找他“帮忙”。
赵卫东没有刻意去打听这些事,但他的日子跟那些消息之间隔着半个胡同,隔着一层每天都会重新糊上、又被风吹出细缝的窗户纸。
易中海有时候会在巡逻之后过来坐一会儿,在账房门口说几句“今天又听谁谁谁提了一嘴许大茂”。
语气里没有催促的意思,像是在替那些还在往下蔓延的根须量一量它们已经延伸了多远。
赵卫东听完只是“嗯”一声,继续低头算账。
有一天傍晚赵卫东去菜市口买东西,经过杂货铺门口的时候听见里面有人在说话。
一个嗓门大的中年人正站在柜台前面,手里攥着一包用牛皮纸裹好的东西,跟旁边的人说:
“许大茂那小子真有两下子,我昨儿托他的事,今天货就到了,比供销社还快。”
旁边的人接了一句:“他到底从哪儿弄来的?”
中年人压低了声音,赵卫东没有听清后半句。
他也没有停下脚步,继续往前走,手里拎着刚买的半斤酱菜。
回到家他把酱菜搁在灶台上,何大清正在案板后头切萝卜,看了他一眼。
“菜市口那边又热闹了?”
赵卫东在灶台边的小板凳上坐下来。
“许大茂的买卖越做越大了。”
何大清手里的刀没有停。
“你不打算拦他?”
赵卫东把手伸到灶膛口烘了烘。
“拦什么?”
“他现在做的事,没有一条能写进报告里。”
“拦他就是给自己找麻烦。”
何大清把切好的萝卜片码进碗里,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那等他能写进报告的时候再拦?”
赵卫东没有回答,只是把手从灶膛口收回来,在膝盖上慢慢搓了搓,像是要把那股热在掌心里留住。
灶膛里的火光在他手背上跳了一下,又稳住了。
冬天渐渐深了,合作社照常运转,粮面米油盐每天进出,日子像一匹被拉平了的布,在日光和灯光的交替里缓缓展开又收卷。
许大茂的名字还在街面上流传,像一阵刮过就不见的风,没有留下什么实质的东西。
赵卫东没有再去菜市口打听,也没有让易中海再去留意。
他只是每天蹲在灶房门口洗菜、择豆角、看何雨柱在灶台后面颠勺——看他手腕转动的节奏越来越顺,看他跟秦淮茹之间的对话越来越自然,看那片日子正在按照它自己的速度慢慢往前走。
那是十一月底的一个傍晚,暮色从墙头漫下来的时候,赵卫东正蹲在院子里收干豆角。
何大清从灶房出来,手里端着半碗热水,在他旁边蹲下来,把碗搁在青砖地上。
“卫东,我今天在菜市口碰见了许大茂。”
赵卫东手里的豆角没有停,扎好了一把搁进筐里。
“他跟人打招呼的时候声音很大,说‘赵委员那边我熟,要货找我’。”
“旁边围了三四个人,都在点头。”
何大清端起碗喝了一口热水,像是要把那句话连同水一起咽下去。
“他这是在拿你的名号给自己贴金。”
赵卫东把最后一根豆角扎好,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来在裤腿上擦了擦,然后把那筐干豆角端起来搁到了灶房门口的台阶上。
“他爱说就说,反正我不认账。”
何大清蹲在地上没有站起来,暮色把他的轮廓融成一团暗色的剪影。
“他这么干下去,迟早要出事。”
赵卫东靠着灶房的门框站着,看着院子里那棵石榴树的枝杈在暮色里渐渐模糊。
“出事的时候,别沾上就行。”
何大清没有再接话,端起地上那半碗已经凉了的水,起身进了灶房。
门帘在他身后落下来,把灶房里透出的暖光遮住了大半,只剩下门槛外面一小条窄窄的亮线,像一个正在被缓慢合拢的回答。
赵卫东还站在院子里,夜风从墙头吹过来,带着入冬之后那种干冷干冷的劲道,吹在脸上像一把被磨钝的剃刀。
他看着那棵石榴树的枝杈在风里慢慢摇晃着,枝头还挂着几片没有落尽的干叶,在风里发出极细的、像纸页被反复翻动的声响。
他看了一会儿,转身进了堂屋,把门关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