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养了数天后,白七再次深入山林。
这一次他遇到了一条巨蟒。
那蟒蛇妖兽的身躯有水桶粗,鳞片漆黑如铁,背上有一道暗红色的纹路从头贯到尾,像是用血画上去的。
它盘在一棵巨大的古树上,身体一圈一圈绕在枝干间,硕大的脑袋从枝叶丛中探出来,一对竖瞳冷冰冰地盯着下方。
看到白七靠近,巨蟒猛地扑了下来。
那张嘴张开的时候,一股腥风扑面而来,嘴里能塞下白七整个头。
巨蟒的速度快得惊人,庞大的身躯从树上弹射而下,撞断了好几根粗壮的枝桠,带起呼呼的风声。
白七第一次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死亡的威胁。
他来不及多想,身体本能地往后暴退。
但巨蟒的速度比野猪妖兽和青狼都快得多,白七只退了三步,堪堪避开巨蟒的血盆大口,但粗壮的蟒身却从侧面横扫过来,像一根巨木扫中了白七的双腿。
白七整个人被扫翻在地,还没等他爬起来,面前已经什么都看不见了。
巨蟒的身体绕过来缠住了白七的双腿,然后是腰,然后是胸,最后是头。
冰冷坚硬的鳞片贴上了白七的皮肤,一股恐怖的力量开始收紧。
力量大到不可思议。
这条巨蟒赫然是筑基后期的妖兽!
蟒身一寸一寸地收紧。
白七能听到自己的骨头在咯吱作响,胸腔被压得透不过气来,肋骨向内挤压,肺部吸不进一丝空气。
眼前开始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四肢因为血液无法流通而变得冰冷麻木。
那一刻,白七的意识开始模糊。
在模糊的边缘,他仿佛看到了师尊。
师尊站在道院的院子里,背着手,看着他们练剑。
阳光照在师尊的头发上,师尊转过头来,对他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但那双眼睛里满是期许。
然后白七又看到了晚棠。
晚棠站在山洞口,回头对他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淡,像夜里悄悄绽放的花,却让他觉得心里暖了一下。
最后白七还看到了周铁牛、苏小小、李慕白、周元、王小川。
他们围坐在一起,等着他回来。
他们是他的师弟师妹,是道院剩下的人,是等着他回去的人。
他不能死在这里!
不能死!
这个念头像一桶冰水浇在脑子里,将白七从昏迷的边缘猛地拉了回来。
他睁开眼睛,视线重新聚焦,全身仅剩的灵力被他拼了命地调动起来。
寒潭淬体时打下的肉身根基在这生死关头终于显露出来。
他的骨骼比寻常修士更坚韧,他的经脉比寻常修士更宽阔,即便被缠得这么紧,他的灵力依然能勉强运转。
他把所有的灵力都灌注到右手上,灌注到那柄真锋剑上。
剑身微微震颤,发出一声低沉的鸣响,仿佛在回应他的意志。
巨蟒还在收紧,白七的手臂被箍在身侧,能动的只有手腕。
他转动手腕,剑尖对准了一个方向,巨蟒的七寸。
蛇类的七寸,是心脏所在的位置。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一剑刺了进去。
裹着剑罡的剑尖刺破巨蟒坚硬的鳞片,穿过肌肉,刺入那颗还在跳动的心脏。
巨蟒浑身一震,缠紧的身体猛地抽搐起来,那股恐怖的力量在一瞬间松弛了。
白七趁机脱离了蟒身的缠绕,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气。
空气重新灌入肺部,那感觉像渴了三天的人终于喝到了水。
看到巨蟒停止扭动后,白七直接躺倒在地,看着头顶被树枝切割成碎片的天空,他的嘴角扬了起来。
那是劫后余生的笑,也是战胜强敌的笑。
白七就这样带着一身的伤返回了营地。
然后养伤,然后再进山狩猎。
每次回来,都带着伤,带着猎物,也带着新的感悟。
有时候是小伤,几道爪痕,一片淤青,晚棠给他涂上药膏,包扎一下,第二天继续。
有时候是大伤,深可见骨的伤口,需要缝针,晚棠咬着嘴唇,一针一线地给他缝,缝完了手指都在发抖,但从不说什么,只是红着眼眶。
周铁牛看着心疼。
那天傍晚白七回来的时候,左腿被一头妖獾咬了个对穿,走路一瘸一拐的,半边裤腿都是血。
周铁牛实在忍不住了,瓮声瓮气地劝他别去了。
白七只是摇摇头,把伤口用布条扎紧,说没事,等养好伤了还要去。
晚棠什么也没说。
她从来不拦他,也不劝他。
她只是每天坐在山坳入口的那块大石头上,从早等到晚。
有时候太阳落山了,他还没回来,她就站起来,望着那片山林的方向,一动不动,像一棵扎根在那里的树。
直到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从树影中走出来,她的身体才会微微松懈下来。
然后她会熟练的给他包扎伤口。
等他沉沉睡去后,她就坐在他旁边,借着月光,一针一线地缝补他被妖兽撕破的衣服。
她知道,他在变强。
用命在变强。
她知道她拦不住他,也不想拦。
因为她明白,他们现在没有退路。
马上将要开始的云州剑会,他们要去,要获得好名次。
要获得好名次,就要有获得好名次的本事。
而本事,从来不是凭空掉下来的。
第十五天,白七遇到了一头黑熊妖兽。
那黑熊妖兽站起来有一丈高,浑身黑色的皮毛油光水滑,两只前掌巨大如蒲扇,一巴掌拍下去,一棵碗口粗的树被拦腰拍断,木屑横飞。
修为相当于筑基圆满的人类修士,距离金丹期只差一线。
它守护着一片生长了不知多少年的朱果树,那是它的领地,任何人或兽靠近,都会被它视为入侵者。
白七和它打了一个时辰。
黑熊妖兽的力量恐怖,一掌拍在地面上,碎石泥土炸开一个坑。
一掌挥过,白七的衣角被掌风撕开,皮肤上都能感到一股灼热的刺痛。
白七引着它在林中周旋,利用树木做掩护,但它一掌一棵,所过之处树木尽断,林间被它扫出一片空地来。
白七躲过了大部分攻击,但还是被熊掌边缘扫到了三次。
每次扫中都是一道深深的爪痕,三道爪痕从左肩斜贯到右下肋,皮肉翻卷,隐约可见白骨。
但白七没有倒下。
他在等。
等一个破绽。
黑熊妖兽在连续挥击后需要短暂的回气,那间隔只有一息,但足够一个经验丰富的猎人抓住机会。
白七在它再次一掌拍断一棵树的时候,不退反进,整个人从熊掌的下方滑步切入,灵力全力爆发灌入剑尖。
剑罡浮现,瞬间刺入黑熊妖兽左胸最柔软的位置,穿透皮毛和厚实的肌肉,刺入那颗还在砰砰跳动的心脏。
“吼!!!”
黑熊妖兽发出一声震动山林的咆哮,巨大的身躯晃了两晃,轰然倒地。
地面都震了一下。
黑熊妖兽倒下的时候,白七也倒下了。
战斗结束的那一刻,紧绷了一个时辰的精神终于断了弦。
他双腿一软,仰面倒在满是碎石和落叶的地上,全身的力气像被抽干了一样,连抬一根手指都做不到。
三道爪痕火烧一样疼,血还在往外渗,染红了他身下的土地。
晚棠找到白七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白七躺在地上,浑身是血,一动不动。
衣服被撕成了一条一条的布片,露出下面纵横交错的旧伤和新伤。
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嘴唇上没有一丝血色。
“白七!”
晚棠冲了过去,跪在地上,抱起他的头,放在自己腿上。
她的声音在发抖,手也在发抖,摸到他的脸颊,凉的。
她把手指探到他鼻下,感受到那一丝微弱却稳定的呼吸时,悬在嗓子眼的心总算落回了胸腔。
白七挣扎着睁开眼睛。
视线模糊了一会儿,然后对上了晚棠的脸。
她眼眶通红,眼泪在里面打转,忍了又忍,终究没忍住,一颗滚热的泪珠落在了白七脸上。
白七看着她,嘴角努力地扬起来,扯出一个虚弱的笑容。
“没事。。。还死不了。。。”
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石板,轻得几乎听不见,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头。
晚棠的眼泪再也止不住了,大颗大颗地落下来,砸在白七的脸上、衣服上。
她没有出声,只是咬着嘴唇,用手背胡乱地擦了一下眼睛,然后把白七扶起来,背到自己背上。
白七比她高,比她重,但她背着白七走得很稳,一步一步,从山林深处走回山坳。
一路上她没说话,白七也没说话。
白七的下巴搁在晚棠的肩头,能闻到晚棠头发里淡淡的草药味。
晚棠的呼吸渐渐变得沉重,但她一次也没有停下来。
走回山坳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周铁牛他们正围在篝火边焦急的张望着。
当看到晚棠背着浑身是血的白七回来时,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周铁牛三步并作两步跑过去,把白七从晚棠背上接过来,小心翼翼地放在铺好的毯子上。
苏小小去打水,周元去拿药和绷带,王小川手足无措地和李慕白一起站在旁边,眼眶看着就红了。
周铁牛帮着晚棠把白七的上衣剪开,露出那三道深可见骨的爪痕。
从肩膀斜贯到肋下,皮肉外翻,边缘已经有些发白,那是失血过多的征兆。
苏小小端着水盆过来,看到伤口,手里的水盆差点掉在地上,被李慕白眼疾手快接住了。
晚棠跪在白七身边,低着头,一块一块地清洗伤口,一把一把地敷上药粉,一圈一圈地缠上绷带。
手术很稳,但她的嘴唇在微微颤抖。
篝火在她眼睛里跳动,折射出一片莹莹的光。
周铁牛在另一边坐着,两只手攥成拳头,指节捏得发白。
他的眼眶红了,厚厚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大师兄,你别去了。。。”
苏小小蹲在旁边,看着白七满身的伤,声音都带着哭腔,眼泪啪嗒啪嗒地掉在泥土里。
白七摇摇头。
幅度很小,因为实在没力气了。
但他的眼神很平静,没有动摇,也没有犹豫。
“我必须去。”
白七看着他们,目光从那几个红着眼眶的师弟师妹脸上一一扫过。
篝火烧得噼啪响,火星溅起,飞到夜空中,和天上的星辰混在一起。
“还有一个多月,云州剑会就要开始了。”
白七的声音比刚才稍微有了一些力气,但还是很虚弱。
“那些参加剑会的人,都是各门各派培养出来的精英。”
“他们从小就有丹药淬体,有高级功法可修,有师长指点,有同门陪练。”
“他们的修炼资源比我们多得多,我们只能靠自己。”
他顿了一下,吸了一口气,肋骨那边的伤势被牵动,眉头微微一皱,但只是一瞬。
“只有去拼才能够快速提升实力,才能在云州剑会上取得好名次,才能获得修炼资源,以及进入秘境的名额。”
众人沉默了。
周铁牛低着头,拳头攥得更紧了。
李慕白抱着剑,眼神沉沉地看着火光,一言不发。
周元靠在石头上,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苏小小咬着嘴唇,眼泪还在流,但不再说话了。
王小川缩在周铁牛身后,偷偷用袖子擦眼睛。
晚棠低着头,手上的动作没有停,一圈一圈地把绷带缠好,最后打了一个平整的结。
从始至终,她都没有抬头,没有说话,因为她知道他说得对。
每一句都对。
但她还是心疼。
心疼得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透不过气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