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夏时节,酷暑难消。
中宫病情大为好转,当即召见二品以上的命妇。后世史书还记载,皇后在这日向圣上商妥,颁下两道懿旨,无形之中,改变诸多世家中人的命运。
其一便是下诏在宫中六尚、四司广纳女官,凡世家出身、忠良之后,又自有才学的女子皆可脱颖而出。
其二,却独独落到了兰陵萧氏。那日萧蕞与同僚相约饮酒,还未出门呢,便相迎来了宣旨的宦官。
“皇后凤诏:怀远将军之三女言行举止皆见贤德,特召其入宫为掌言,执掌言令,钦此!”
萧蕞错愕地接过凤诏,顿时神色难看,至于站在门外旁听的女儿却喜上眉梢,仿若真的得了中宫青睐。
“就要离家了,你很高兴?”
他不了解自己的女儿,顿时连酒都忘了喝,反倒老泪纵横。
萧靖乐呵呵地说,“父亲!这是多好的机会,娘娘疼我,若我好好把握,指不定日后也能官至女相,丝毫不逊色于高百绰。这是举族的荣耀,父亲应当高兴才是。”
“此朝,不复有女相了!”
萧蕞已然历经三朝,看清太多的变迁。实则以他为一派的老臣,虽则表面拜服女相的才能,却也深知,根本不会再有第二个女相。因为世间的男子不会一直拱手相让,而堪比高百绰这样的例外,几乎不会再有。
萧蕞指着她道,“你去装病!去食会致伤寒的药方,病上几月,中宫便知道你受不起这样的福德,就能逃过一劫。”
“父亲!这是做甚!自前朝起,宫中便广纳女官,先前是因你不允,我才不去。可现如今,是娘娘赏识,我焉能放弃?”
萧蕞摇头,试图说服她,“族人虽对你有所期望,却从未要你带来荣华。我们只要你平安!你的几个族姐,嫁去广陵、仙居以来,一直美满自在。为何你不愿像她们一样,一世长安?”
“我不要平安!”
萧靖握紧手中的凤诏,生怕失却老父会不惜一切毁掉它,“史册无名的人,安逸平庸的人,我不愿当。为何常伴膝下十几载,父亲从未了解过自己的儿女是怎样的人?我要什么,就定要得到。”
父女一路争辩,闹到祠堂,轮到一帮叔父来规劝。最终动用到了掷筊,当着祖先牌位一掷,三下皆是笑筊。
这下萧蕞有了底气,“看!不是圣杯!是天公不愿你掺和进三千屋宇连绵处,更不肯女儿身步入朝堂对匹夫。”
她神色不退执着,振振有词。
说道:“'女子理应持家,不可扬名于外;奉敬双亲,离家不出五里''当以父为尊,万事不可违其颜',这是圣贤的话。然则,召我为掌言,是皇后的旨意。世间安有为留女儿在家,而要她违凤诏的道理?”
父亲为此动怒不已,试图让族人来治她,谁料在场的叔父全部捧茶品香,毫不在意当时正面交锋的父女二人。
他的颜面似有受损,顾自轻咳两声,语气像足了颁布军令,“总之,娘娘那边我会去求!她无非想向我族示好,而非真的缺一两个女官。”
“娘娘是真心待我好……”
多年来,萧靖每逢入宫,都能得到这位姨母的照顾,许多人都在暗地里忌讳慕容家的种种作风,但正因她的母亲也姓慕容,使得国母同东宫妃素来待她不同。
她还欲再说,却见父亲摇摇头,“相识几十年的人,你能有我了解?能有你娘亲了解?绝不准你再任意妄为下去!”
“萧靖绝不认错!”
她气恨地后退几步,“若与男子并肩论道也是过错,这等欲加之罪就加诸我的身上罢!我知道,父亲无非要将我束缚在那里,一辈子护得庭院风生水起。然而,我绝不认命!此番得国母赏识,便是我的机会,而我,绝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可能。”
“就问你一句,听不听为父的?”
眼见他怒火骤升,萧靖依旧不动于衷。
“我要入宫为女官,去争得一番才华施展,跟王公子弟论事抚民,而绝不是如你们所期待的那样,躲在一方天地之中,甘做井底之蛙。”
她不顾后头族人的劝慰,一味哭着跑回屋里,她只做了一件事,便是收拾好行囊,随时准备离开。
背后的屏风闪过一道人影,上头的风铃受此轻轻晃动。她当即回头,却没见人。
暗香在屋内蔓延,她惊觉炉中添了一味不知名的香料,信手挑弄时,身子已然不受力地倒下。
模糊的眼界,她依旧能辨得那是三哥的脸。他抱住自己,亦步亦趋地朝密室走去。
她料到三哥要做什么,拼尽全力地喊出声来,“哥,你放开我!”
“就照父亲的意思,抱病在家罢!不要乱动,你该知道这是什么香气……接下来,你就只能卧躺,等待皇后收回成命。”
他步步迈下密室的石阶,空阔的地界里一声轻微的叹息。怀中的妹妹眼角流出几滴泪,他忍不住摇头,“三娘!慕容氏能在前朝后宫耀武扬威多时,用的也不止这些手段。你知道么?我们多怕,你牵扯进去。”
萧竣将妹妹安置在石床上,见到她眼底的恨意,他试图拭去那道浅浅的泪痕,“中宫的恩德,就那么令你流连不已么?你要为她孝忠,可她就真会视你为至亲,真的推心置腹不成?别傻了,好好在这儿想清楚。”
密室因他的退出,变得空阔明亮,萧靖一动不动地望着密室的烛光,出走的心变得愈发坚决。
※
过了不知几个时辰,一道娇小的身影出现在她眼前,她面露惊喜,指尖微颤,原是自己的九妹。
“阿姊!你还好么?阿爹跟三哥怎么又将你禁足呢?”
妹妹捧着脑袋,颇为心疼地看她。而她已不能言语,无非眨眨眼,以示难过而已。
“你要我帮你出去?可是……我也没办法呀!就连密室,都是我趁三哥走后,偷偷溜进来的。”
萧翊作势欲走,她拼尽全力要抓住她,整个人却直直掉下石床。
“咿呀!三姐,你别吓我!”
眼前的小丫头不由得焦急起来,“不然……不然我去叫六哥。”
萧靖闭上眼,示意她不要。
“那……那我该怎么办啊!”
她的小妹在慌乱之下,腰间别着的古书掉落,蓦地想起些什么,“对了!三姐你可以辨字!那我逐一指着上面的字,你眨眨眼,我就知道你要说什么,我就能帮你了。对不对?”
她将萧靖扶起来,翻开书册与之对字,萧靖用眨眼对字告诉妹妹:应当去找那四位门下客,任平生、董尚文等人,说要罢去他们的门客之位,往后也不加抬举。
“喔!好!”
萧翊当即答应,一蹦一跳地跑开。她的胞姐满怀欣慰,却发觉自己还半瘫在地,多想唤她回头扶自己一把,可惜那个小人儿越走越快,早已消失不见。
咿呀!你好歹扶我起来!
※
次日,书院四君子得知萧家三娘不要他们的消息,当即怅然若失,登府而来,说要讨个公道。
“让萧三娘出来说个明白!”
“我们是她认下的门客,总讲说来日会为我们指名前路,为何如今轻而易举地抛弃我们?”
“举士一制已废,失却三娘这个伯乐,我们怕是再无出头之日!”
几人这样一闹,却也没有结果,管家索性将他们逐了出来,恼怒放话,“我们女郎不见客,往日里京都仰慕她才华的世家子弟颇多,若要来了都要相见,日后传出去是非又有几多!”
“可……我们确是萧三娘的门客啊!”
几人纷纷拿出四宝,上头确有萧氏的印鉴。樊在安为难道,“既然如此,你们如此贸然前来,所谓何啊?”
任平生上前一步,娓娓道来,“实则是昨日萧家派出丫鬟到书院传话,说是三娘不要我们四个门客。事出必有因,我们特地前来问个明白!”
“那……女郎都说不要你们了,你们就算要问个缘由,又能问出什么呢?”
樊在安微侧头,问了身边的小厮,“东官,三爻去给女郎送饭了么?”
小厮儿低声回道,“方才见他提着食盒,该是去了。”
“放我们进去!”
“我们要见萧三娘!”
几人依旧喧哗不停,只因他们的仕途已毁,实在不服再错失机会。樊在安虽说于心不忍,却还是拂手让护卫拦住他们。
※
双方对峙已久。
萧蕞带着小女出去参拜佛祖回来,见到此状,阴沉着脸,“怎么回事!”
“将军,要为我们做主啊!”
四人仿若抓到救命稻草,将自己如何栖身萧氏门下一事说个明白。
萧蕞虽同情这帮文人的遭遇,却在听到女儿的名讳时失去耐心,几不可察地啧了一声,“你们真是胡闹!”
“胡闹到仕途渺茫,便受她招揽,做她的门客。胡闹到不知人分九等,贸然闯府来讨公道。胡闹到去相信一个女儿家摇摆不定的承诺,去将自己的前路托付于她。世间怎会有这帮蠢钝的士人!”
颜道非看那后头的丫鬟眼熟,抓着她问,“你不正是那传话的使女!”
“对!就是她。”
他们几人揪着不放,那使女只好说出实情,“那是九姑娘要我去传的。”
这话令萧蕞也颇为诧异,忙问身边的小女儿,“怎会轮到你来传话?你们姐妹暗地里说了什么?”
“我……我……”
萧翊性情软弱,说不得谎,此刻更是支支吾吾,急得要哭,“三姐她……她正被关着……我……我只是想帮她……呜呜,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此话一出,众人皆感震惊,而门客四君子似是知道什么,“原来……原来萧三娘不是不要我们,是被软禁起来了。”
“什么!”
萧蕞对这番阵势冷哼一声,“你们指望我女儿来日抬举,今日却闹得厉害,坐低我族的名声。”
他气急败坏地拉着女儿朝府内走去,沿途扬手,让守卫赶掉这帮不识好歹的文人。
“你们没听那孩子说么,她说三娘如今被关起来了。怎可!怎可!”
“快将萧三娘交出来!否则我们去报官,说你虐待亲儿。”
他们越闹越凶,极为愤慨,颇有得理不饶人之势。将军府的动静引来围观的百姓,一架牛车在前方倏忽停下。
宁曜对这番闹腾大为不解,“看着动静可真大。他们家,又惹出什么麻烦事!”
“好像在说什么……三娘!”
同车的魏无忧凑近去听,“三娘被他父兄软禁,怎能这样对待她!”
“县侯真是待她用情至深,可惜萧家三娘并不领情。”
宁曜故意说笑,借机阻止他,“别怪我说,县侯不该出面的。那些文生要怎么闹,是他们的事。闹得再凶,也无理闯宅。那是她的父兄,要怎样待她也是他们的家事。我们没有插手的余地。”
“然则,若然她真的出事,我会后悔一辈子。我不能放任自流。”
他依旧忧心忡忡,宁曜只好献计,“故而得用巧计,而不是那帮文人的做法。”
牛车在人群被轰之际,悄然离去。
※
少年提食盒来到密室,他名义上的父亲将这儿的机关告知了他,嘱咐他不可出错。
实则哪会出错?将军府中的密室,早在儿时互为邻里之际,跟萧家兄妹来回嬉戏玩耍不知几回。
再来居然也有十年光景。
“女郎!女郎!我来给你送饭了!”
少年一入密室便见到倒地的人,连忙将她扶起,笑嘻嘻地说,“女郎怎么趴在地上呢?该着凉了。”
他又想起什么,“对!忘了我爹说的,女郎近日不能言语。”
萧靖莫名瞪了他一眼,他却依旧嬉皮笑脸,“女郎别气嘛!咦?什么?你想让我帮你出去?不行的!不行的!来日你又要跟我爹告状,说我不是樊三爻。”
那双手有气无力地抬起又放下,他便拿筷子夹菜,喂她吃饭,“怎样?你可还要打我?这样吧,你日后叫我一声好哥哥,我便放你出去,如何?”
“休……”
另一个字尚未有气力说出口,他已然知道,“休想?你看我是不是空想?指不定来日,你不再视我为奴仆,反倒会真心实意地唤我一声哥哥哩!”
萧靖的神色暴跳如雷,他看得不禁噗嗤一笑,“哈哈——你看看,不说话的样子多好,来日在你夫君面前,千万不可多言,他才不至于休了你!”
萧靖闻言侧过头去,狠瞪他一眼。他倒也不再玩笑,只道,“怎么就一定要入宫为女官呢?我常听说,宫廷蹊跷非常,算计颇多,进去岂不是羊入虎口,你真觉得那个娘娘会护你平安?”
她的眼神在说,是的。
她信服那个与母亲同族的娘娘。
“这样我可就见不到女郎了呀!”
他故意说的遗憾,谁料眼前的姑娘顿时眼神戏谑,挑眉看他。
他当即明白那神情的意味,“你说要我入宫当宦官?哈哈——你可真狠,要让我们樊家断子绝孙。”
萧靖恼他赖皮,闭眼打发他回去。那泼皮户临走前还顾着逗她玩,“三姑娘,改日再来看你哈!可惜你这如意算盘打错了,我方才来时听说,那几个门客在府外闹不出什么结果,还是乖乖待着好。”
那姑娘神情恍惚,捏住他袍角的一块,少年缓缓回头,“唉!莫不是要我相助你,从你父兄那儿拿到解药罢?”
见她眼角逼出几滴泪来,又于心不忍,只道,“好罢!索性帮上一帮,能否奏效倒不知道。”
密室的玄关悄然翻转,两人皆惊讶不已,直到见着黑压压的人影。
宁曜等人率先闯了进来,“诶!下毒人没找到,倒是找到了闭门不出的萧三娘!”
原是方才宁、魏二人借机探访,饮茶之际县侯佯装中毒腹痛不已,宁曜故作大发雷霆,要彻查将军府的下毒之人。偏偏送饭人刚入密室时没听他爹的叮嘱,活生生留了一道不小的缝隙。
于是乎便有了眼前这遭。
“三娘,你可安好?”
县侯也不再佯装中毒,见到瘫坐于地一言不发的萧靖,忧心不已,“怎么不说话,真的病了?莫非……你父兄真的待你不好?”
方才被支开的萧竣听到动静前来解围,他将熏香的帕巾给妹妹一擦,已然施了解香,对擅搜将军府的两人一阵嘲弄,“这是怎么回事?我自家的妹妹,自是百般护着。轮到你们?”
“明人也不说暗话,我们正是听市井流传,说萧家三娘受困于府,有性命之虞,想必是有误会,故才……”
魏无忧试图解说,却被身旁的宁小将打断了,他早已惯了对萧家人冷嘲热讽,“那也未必!毕竟前有汝父关前卖军,后有萧中军护主失利,你们萧家父子的作为,素来并不光明。保不定是这萧家三娘知悉了个中勾当,想大义灭亲,才受软禁……”
“够了!越说越离谱!想必你们今日造访将军府,也无非是为了大闹一场,所谓的茶水有毒,也无非是托词罢了。即是如此,管家,送客!”
萧竣冷眼相待,县侯觉得情势颇尴尬,便拉着宁曜预备告辞。此刻解了香的萧靖抓住机会,便率先往密室外跑。谁知没走几步,撞到了她的父亲。
萧蕞心痛地看着女儿,“为父想留你承欢膝下,你竟一心要离家而去。”
萧靖闻言跪下,“父亲!原谅女儿的不孝,可若然我不去实现志向,这辈子纵然富贵荣华,到底是我憾恨的模样。”
“好!留不住你,那你走罢!”
他决心放手,让女儿入宫。
※
转眼来到六月初六,萧靖在祖宗祠堂前叩别族人,因她自幼在族中受尽庇佑,临行前,家中的妇孺长辈嘤嘤哭泣,颇为不舍。
萧家兄妹依旧闹着脾气,互不见面。就连她今日要走,萧竣也不来送别。萧靖登与前,想到娘亲生前嘱咐,要他们兄妹互为扶持,便跑回府中找哥哥。梧桐苑前,正好也见到跑来送别的萧竣,兄妹相视一笑。
宫道处处见黄妆,萧靖知悉这些皆是位份不低的女官,故而微微欠身。
领路的宦官将她带至千秋殿,参见娘娘。殿内依旧冷香氤氲,萧靖来过几回,心知是皇后依旧夜不能寐,才要靠香助眠。
铜镜中映照着贵妇人的脸,蹙眉哀愁,不知在因何事伤神而不自知。萧靖俯身在侧,镜中也映照了她天真的脸。
“你来啦!”
语气亲昵,仿若对的不是女官,是自己心心念念的孩子。萧靖闻言跪在她跟前,皇后指尖点点她的碎发,“好孩子,今后就在殿中长伴驾仪,可害怕?”
“坤极恍若亲生娘亲,德行慈悲照拂我心,只求讨娘娘欢心,笑颜长驻而已。”
萧靖答得乖巧,至于皇后,打心底也未真要她当什么女官。
“实则,本宫召你入殿为掌言,是看你伶俐乖张,年纪又正值风貌……”
皇后蹙眉看她,“本宫想让你去照看另一个孩子,我的女儿式微。”
萧靖面露疑惑,皇后身边死忠众多,根本无需她一个宫外来的世家女儿前去照看。
至于娘娘的远虑,是待她见到式微那时才渐渐明白。
※
远在蓬莱岛外的莱芜阁,是式微公主所居住的所在,这儿远离东西四所,遗世而独立。世人皆称那式微公主是仙子降世,故而不食人间烟火,也不与繁华喧腾亲近。
未入莱芜阁,已然闻见左右宫人的哭音,皇后快步入阁看女儿。床榻上的式微面色苍白,趴在她怀中隐隐泪流。
式微嘶吼道,“母后!救我——她的魂魄,又来了。”
莱芜阁有着未能言说的秘密。
萧靖蓦地明白,原来从宫外召她进来,只因她父兄是在朝堂上并不站边的存在。与临渊王联姻却不与之亲近,与东宫后家有牵系却从不表态,与诸多皇子有照面却不失偏颇。如此一来,她家的确是最受待见的,总要比那些牵系纷纭的宫人好得太多。
“睡罢!她在身之时也无非区区一提铃婢,难不成死后,就得阎王眷顾得化厉鬼,胆敢跟皇室之女作对?”
皇后面露讥笑,哄式微入睡,“皇儿,再等几日,再等……”
在侧女官纷纷退下,身后的王侍书轻轻拉过萧靖的袍角,于是她也随之退下。到阁外十里处,萧靖微微一笑,“多谢提点!”
“不用!我识得你哥哥,是他要我适时帮忙,免你犯错。”
王侍书分明也才十几岁,却心性老成,腹有诗书气自华,倒也实在风雅。
“原是王御典家的,失敬失敬。”
萧靖偷偷抹嘴笑了一把,只因哥哥对她说过,王宴仪与他有过君子之交。
王宴仪细声说道,“你刚入宫,必定奇怪公主因何嚎啕。实则数月之前,因一宫人不慎倒烛倾腊,伤了公主的手。我们生平没见过式微公主发过脾气,但那次闹得极凶。一气之下罚那宫人数十仗,谁料她当夜便一命呜呼。公主此后每每入睡,都会梦见阁外有鬼魂惊扰。”
“是人为罢!”
萧靖没少听这样的故事。每逢有鬼神之说流传,大抵是有心之人的勾当,并不值得放在心上。
王侍书抿抿嘴,没有否认她的看法,又道,“我们守夜时,该看的也出去看了,皆是草木不惊、波澜不兴,十里之内不闻风声。”
轮到萧靖守夜的这天,她特地饮了几壶茶水,警醒自己不要贪睡。同来守夜的宫女阿芯取笑她过分认真,毕竟过去几月,式微公主皆是这般夜中啼哭。
“不去惊扰,也便好了。”
阿芯说完,坐在石阶上,抱腿蜷缩在一处,“我俩换更,我先小憩一会,待到下半夜,你再叫我。”
“唉!”
萧靖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不安分地在蓬莱岛内四处查探。
蓬莱岛是宫境之中少有的风光,圣上爱女,赐它予两位公主。
因它立于湖中,浮光掠影之间,偶有氤氲的水雾,一时之间,美若仙境。
夏夜的萤火聚在一处,萦绕着她,萧靖不由得看呆了,她立身岛中,真仿若来到世外仙境。她轻轻舞弄衣裙,想让自己记住这番奇景。
不知何处传来一声叹息。
隔着水雾,萧靖不会看见,在另一端的石桥,有人望到不远之外的岛阁,竟有无数萤火绕着一个转圈舞动的姑娘,那般美不胜收,顷刻之间,似能消散整个夏夜的燥热。
“殿下!殿下!”
侍从在旁轻轻唤了几声,子澄如梦初醒般地回头,“喔!走罢!”
“殿下想去看萤火?”
“不了!还是不要触及这番盛景。让它留在那里。”
他登上竹筏,不带眷恋地离去。
※
萧靖趁机找了一趟下朝的哥哥。萧竣跟同僚一起,听她在莱芜阁的所见所闻,只觉可笑,说道,“式微公主,不是这样的啊!”
“应该是吓坏了罢!”
“可我记得,式微公主五岁之时,也曾几次三番杖责宫伶。有回闹出人命,圣上责难于她,她都不曾面露愧疚。三娘,市井中有句戏词,你可记得:皇天予我千金躯,岂用仓皇面世人。——那便是出自她之口。”
萧竣与同僚对视一笑,两人的言语之间藏着戏谑。
“一个懵懂无知的孩童,尚能说出这样一番话。又怎能相信,她如今会为一个宫人的性命而耿耿于怀呢?”
指望她如今生性?晓得慈悲?
皇族中人几乎不会。
萧靖疑惑道,“可她的确夜不能寐,哭音遍天,莫非真有魂魄缠身?”
“世间哪来那么多鬼神,人也不会无端端身怀抱恙。”
他们又不约而同地笑她,萧竣临行前对妹妹说道,“无需多想。以往我们闯祸未免父亲责难,一病也要好几天呢!对了,你记得么?九岁那年因赛马而撞伤县侯的手,你可是躲在家中几月,不敢出街,阿父那时还以为你生性,总算像个闺女。”
萧靖回去的路上,思绪万千。
原来莱芜阁的事情,在宫中并不新鲜,没人会如她一般动容。
式微没病。
这是哥哥隐晦告知她的。
如此一来,恐怕流连在莱芜阁的鬼魂也是虚言,公主究竟为何要那样做。
“宫中的赏赐,不是因你做对了这一件事,而是为着另一件事。”
“同理,罚也是一样的。故而根源表面,不知道全部的人根本看不齐全。”
临入宫前,族母这样告知她。
※
十五月夜,式微公主忽而起意登观星台看天,几名女官继而在嬉世湖畔玩晋朝流传的四维戏,也是不亦乐乎。
“你们瞧!”
一个妙龄女官高指观星台,“原来金司天也在!式微公主近来很中意观星!”
几名相熟的女官嘤嘤嬉笑。萧靖刚掷完长斫,庆幸自己扔出来了马,连忙往棋盘里行进一步。一仰头,倒是见到观星台上交谈甚欢的两个身影。
喔!金昊!
她方才明白了什么,过道的提铃人行经,喊着:“天官赐福,百无禁忌。”
身边的小女官诧异喊道,“咿呀!你们见着提铃人的脸没有?面无血色,活生生像个丧尸一般。”
萧靖闻言摇头道,“这些彻夜提铃的宫人,素来差事跟别人不同,日夜颠倒,长久以往,身子也有大麻烦。你当庆幸,自己没掺和上这样的错事。”
“你们可别小瞧提铃人。”
王宴仪在一旁老神在在道,“毕竟也出过提铃人摇身一变成主子的先例。”
“喔?是谁?”
“敬妃啊。”
萧靖错愕地抬眼,似乎是有听谁说过,孟姜公主的母妃早年是提铃宫人。
怎么……都是提铃人呢?
※
月明星稀,笛声吹落宫境。
莱芜阁外有几个身影穿梭而过,似有冤魂照拂亭台楼阁。
萧靖跟人换更,提着宫灯在道上闲晃,其余人都告诫她莫要认真,鬼神之说大不可信。同更的守夜人都径直坐在阶上睡去,唯独她不死心地在静候会来的黑影。
果不其然,一过石桥,她便见到两个乌云般的黑影在阁外跃过。她犹疑再三,说服自己那不是鬼魂,紧接着追了上去,“就不信你们真乃鬼神!”
黑影被逼到尽头,宫巷早无出路,萧靖不停地喘息,似是得知真相,“好哇!我便知道有人装神弄鬼,胆敢冒犯宫境安宁,该当何罪!”
两个黑影对视一眼,眨眼间朝她猛冲过来,拼尽全力将她绊倒在地,而后如同风一般地溜走。
“岂有此理!给我站住!”
萧靖也不顾狼狈,急忙爬起去追,直至蓬莱岛外。那已是宫道通明的地方,两个黑影身披斗篷,早已消失在寂静无人的夜里。
她竭尽全力跑去,倒没碰见黑影,反而撞到了领军巡夜的汝南王。
崔子澄发觉了她,上前攀谈,“那莫不是萧掌言,你在追什么?”
她跑得太快,上气不接下气,半跪倒在地,“有人装神弄鬼,搅乱公主安宁,朝那儿跑去了,你们赶紧去追。”
一大帮守卫便兵分四路去寻人,子澄见她已然筋疲力竭,忙问,“可好?”
“无碍的。”
萧靖见他恰好带人在此巡夜,骤感蹊跷,又只好小心翼翼地问,“王爷今夜怎会在宫境寻察?”
“若然孤说,是我梦见的呢?”
他莫名其妙的笑意让人难以捉摸,转而,他从袖口掏出了一张画纸,“你看,就连今夜会遇见掌言,也是我梦见过的。”
萧靖投眼望去,不觉诧异。画纸之上,正有一女子的身姿,在月夜之下追逐贼人。这是方才发生的事,纵然汝南王有大本事,也不会徒生出一张画纸。
“咦?”
她顾不得反应,只是呆愕地看他。
子澄依旧只顾着笑,言语戏谑道,“怎么,你不信么?”
半信半疑。但她还没说出口,矫健的守卫便将那两个装神弄鬼的宫人押了过来,人赃并获。
崔子澄寒着脸打量她们,“你们好生眼熟……你们……”
“殊敏皇后在时,贱奴等原乃千秋殿的宫伶。念昔日主仆一场的份上,求王爷饶过我们。”
两人皆磕头求饶,子澄素来为人光明磊落,不愿在此事上偏帮,“你们……无缘无故在莱芜阁叫嚣,滋生事端,扰得皇妹夜不能寐,该当何罪!”
“吾等乃是万不得已。只因顾念先后恩德,故而……”
她们还没说完,话已被打断。子澄立剑于跟前,冷眼看着她们,“好哇!你们一个个!凡是多行不义的,皆要赖上我母后。凡是兴风作浪的,都说是为了本王我。来人,将她们带下去,交给宫正司发落。”
“领命!”
当守卫拖着两人往宫正司去时,子澄神色黯然,月光在他的侧面上尤为冷冽,他凝眉不语,萧靖却似乎知道他为何不高兴,不知不觉用手轻拍他的肩。
“他们……总是在做些多余的事情。非但没做成事,还要赔上我的一世英名。”
月下,他身姿挺拔,犹似松柏。萧靖问道,“那么在意么?世人的看法何如?”
“那毕竟,是我的尊严啊!”
萧靖闻言嘴角微微一撅,“将尊严交给世人的评说来定,恐非明智之举罢!”
但他没有听进去。
※
宫墙的流言渐渐于他不利,发往宫正司的两个宫人也当即自尽。
众人的揣度越来越多,其中风浪最大的一个,便是那二人受汝南王指使,日夜在莱芜阁里装神弄鬼。
那夜趁着风声凛冽,他跪于长生殿外哭诉于父君。圣上虽有召见,闻他的请旨却按耐不住地摇头,“那两个宫伶,一入宫正司,便咬舌自尽了。如今你又来求,生怕世人的揣度还不够多?”
“父皇!我什么都没有做。平白无故跑出的宫人,她们做的不义之事,只因生前求情说曾是千秋殿的宫人,要我网开一面,她们做的事便成了受我指使。”
唉!这孩子,素来秉性纯良,倍受世人赞誉的同时,所言所行也被世人所缚,做不得自我。
圣上无言地望着他,竟生了一丝怜悯来,“元亮,你跑来这儿说的再多又如何呢?谣言不会毁掉一个皇族中人。回去罢!顺便好生想想,何时才能不那样软弱!”
软弱?
他满腹狐疑,却无人来解,就连父皇也无兴趣追查真相。离开长生殿的那刻,竟觉得委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