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城战役在三月初告终,萧家父子凯旋回朝,受到百姓恭贺。
刚驾马齐驱入东篱门,市集人声鼎沸,萧家父子在马背说说笑。蓦地,有一女子冲了出来,惊扰了前头的几个少将,“岂有此理!竟敢拦我们?”
那少女一袭青罗裙,身形娇弱,只见她跪坐在人群之中,呈上包袱中的一纸婚书。
“怀远将军,可还记得楚庭孟家的人?”
萧蕞这才驭马上前,见到那纸婚书,他霎时明白了所有事,“你是孟家的女儿?”
“萧伯父!孟氏家道中落,我父母皆郁郁而终,临终前,他们嘱托小女前来京都投奔于你们,完成婚约!”
她此话一出,京都的百姓瞬间沸腾。
“听闻萧家多了一个媳妇儿!”
“是怀远将军的儿媳妇!”
“喔!怀远将军要纳新妾室了?”
……
耳边的流言越传越偏,萧蕞皱了皱眉,对儿子笑道,“这就是你未出世前,指腹为婚的媳妇。”
萧竣纳闷,“啊?”
“还愣着干嘛?先将孟姑娘带回府中。”
萧蕞厉声吩咐儿子,转而笑呵呵对那女子道,“孟姑娘无需担心!老夫会让犬子履行婚约的。你一人无依,不妨暂住府中?”
“多谢萧伯父!”
萧竣诧异自己无端端多了个指腹为婚的妻子,硬着头皮,只好让她坐自己的马,在百姓的议论声中回家。
※
“孟姑娘,该怎么称呼你呢?”
少年神色尴尬,坐上马背的女子却是抿嘴一笑,“夫郎叫我青葭便好!”
“额……只是,你我还未拜堂成亲,你往后切莫当着别人的面,叫我夫郎了!”
萧竣撇过头去,却发觉过道的百姓皆在打趣他,他因此觉得不舒服。
将军府前,女武士馨娘已经在等候他。
她一见萧竣牵着马,便抱着猫出来相迎,笑嘻嘻道,“恭贺郎君胜战归来!”
转而她见到马背上的孟青葭,霎时神色恍惚,“怎么边城行军,还带回来个姑娘?”
“呵呵……路上捡的!”
萧竣故意逗她,孟青葭趁机下马,上前问道,“夫郎,这位是……”
“她是我的女武士。”
萧竣引着她进家门,“我会吩咐管家替你安排住处,就先住在栖梧苑罢!”
“好!多谢夫郎!”
于是他进屋唤管家,众人见到他带来一个小女子,皆有所惊讶。半响,萧端从外头回来,由亭下走过,冲他们嘿嘿一笑,“三哥还未进家门呢,外头可都传遍了。”
“传遍什么?”
“三哥还装傻呢!这位便是孟姑娘吧?我是你六叔!”
萧端这个机灵鬼,早从市集里听说了不少风声,萧竣摇摇头,懒得理他。馨娘过来打听,问道,“三爷何时多了个媳妇儿?”
萧端嬉笑道,“嘿嘿!不知道吧?听说他们两个是指腹为婚的夫妻。”
萧竣懒得理他,对身边的女子道,“你一路奔波,先去歇息罢!”
“好的夫郎!”
孟青葭在使女的带领下去了栖梧苑,见她走远,馨娘嗤道,“郎君,她一口一句夫郎叫得可真顺当!”
萧端摇头暗笑,“三哥!这女子想必并不简单呐!她有婚书,大可光明正大地到府中拜会,何必当着你跟阿父班师回朝的当口,当着所有人的面?那她此行的原因只有一个,便是要以悠悠众口,让你履行婚约。看出来了吧?她怕我们不认账!”
“她父母皆已故去,有这番心思也情有可原,毕竟已是孤女,无人再为她做主。”
萧竣不以为意,转而驾马入宫面圣。
※
萧靖在宫中听闻这个消息,在父兄下朝的必经之地停留,前来问候他们。
“今早在东篱门的事情可传到了宫廷,如何如何?我真有个指腹为婚的嫂子?”
萧靖问得开心,丝毫不理会同胞兄长的尴尬,萧蕞笑了笑,捋捋胡须,“那是十几年前,我跟你们阿娘行经楚庭,去找千年人参给你们祖母续命。后来,我们得知那人参被当地一商人买走,他得知我们的苦衷,愿将人参相让,才续了你们祖母三年的命。”
“为了感激,便开始指腹为婚?”
萧靖闻言暗笑,“幸好这孟家生的是女孩不是男孩,否则我就要嫁去路途遥远的楚庭,那真是可怜!”
萧竣嗔了妹妹一眼,“可若是已立婚书,为何都似乎未听得父亲提起呢?”
“后来,就来到平煕年间的六王乱啊,当时就只顾着打战,谁还能想起远在楚庭的亲家呢?江山初定时,我也派人去找过,说是孟家已经落魄,一时也找不到人了。”
萧蕞语重心长地告诉儿子,“这婚书是当年所定,我们不可违背。既然孟姑娘现今找上门来,为父自要安排你们即日成婚。”
“可是,这孟姑娘是真是假尚未可知!”
萧靖让父亲不要着急,应当派人去楚庭那头找到孟姑娘的身世,确认她的身份。毕竟时过境迁,难免不会有人冒认。
她趁机提议,“派人去探一番虚实罢!”
萧蕞趁机问起女儿在宫中的近况,“听闻你不日便要升作宫令?”
“是!娘娘疼惜我!因宫贷一案,宫令位缺,我又是司言了,自然轮到我上位。”
父兄皆对这番抬举感到不安,“不好!太快了,只会惹来非议。”
“我平日里也拉拢了不少人心,千秋殿内有一半都是受我恩惠的,理应没问题。”
萧靖擅长打点一切,这是她掌家时便通晓的本领,她太清楚让什么人做什么事,知道怎样让人死心塌地了。
父兄对望一眼,默然无言。他们也不知如何言说心中的不安。
※
萧竣一回家,当即到了栖梧苑,他端着姜汤,想以此试探孟姑娘的身份。
“孟姑娘,在做什么呢?”
萧竣入屋,发觉她在纸上计算时日,不由得想多了,有些不知所措。
孟青葭回头,冲他一笑,“几日后便是我父的冥寿,我是在算他的祭日。”
“青葭,可以这么叫你么?”
“可以的,夫郎!”
萧竣闻言一皱眉,“我已经说过,不要轻易地叫我夫郎。哪怕我们来日成亲,也要避免他人非议。”
“好!我记住了!”
“我听我父亲说,昔日是你父亲高堂病重,为求人参给家中老人续命,才与我父亲结识,我父将人参赠予你父,是这样吗?”
萧竣故意将昔日相识的场景说反,想要试探对方的反应,谁料她却说,”夫郎记错了罢!好像是我们孟家将人参相赠给了怀远将军,两人又因志趣相投,才会一时兴起,为我俩指腹为婚。”
“喔!你说得对!是我记错了!”
萧竣一时难免觉得尴尬,只怪自己小人之心,但眼前的女子不以为意,问起了他们的婚期,“夫郎!我父临终前,希望我在他祭日之前就与你完婚,眼下时日渐到,不知你跟怀远将军意下如何?”
“我们世家完婚,是得请来司天、官媒等人,合庚帖、定婚期,而后由族长钦定时辰,才可成婚的。整套事宜拖沓且长,若是要光明正大地迎娶你,恐怕要费些时日。”
他一说完,眼前的女子有些恍然,惴惴不安,“可是……我没有那么多时间。”
“嗯?”
“我是说,我还是想照着我父的意愿,早日完婚。青葭自知家道中落,匹配不上萧家这样的大门大户,自愿为妾,不求那些繁琐的礼节。”
她竟然说得如此委屈求全,萧竣一时于心不忍,“孟姑娘,你不用担心,我们萧家定会履行婚约的,可是,你等待我去问一下父亲的意思。”
萧竣作势告辞,告诉她早点歇息,实则他不想再作揣度,去当一个坏人了。
※
到了半夜,萧竣依旧夜不成寐。蓦地,他听到外头的猫叫声,便追了出来。
“馨娘!你怎么还不睡?”
院中一个身形冷清的女子,抱着一只白色的猫,她对着井中的月亮形影自怜,“郎君不日便要成婚,那我怎么办?”
萧竣笑道,“你跟随我那么多年,我也不会对你不好啊!”
“像孟姑娘那种有婚书在身的,就是明媒正娶,我这等小门小户,自然至多就是个妾室通房,唉,真是不同命!”
她故意这么自嘲,萧竣从后头抱住她,故意逗她怀里的猫,“你也想嫁我?那倒不如到时,一并拜堂了?就跟润慈一样!”
馨娘趁机倒在他怀里,“我才不要呢!一旦别人知你娶了女武士,肯定没好话,我只要跟着你就够了!要什么明媒正娶!”
两人还在院中嬉笑,外头便传来一阵使女们手忙脚乱的声音。
“快传大夫!”
“孟姑娘!孟姑娘!”
……
萧竣连忙跑去看,管家回道,“这孟姑娘不知怎么的,好端端的人倒在院里头。方才是守夜的下人发现的。”
“大夫来了!”
使女已然请了大夫来看,谁料那人替孟青葭把完脉,便摇头叹道,“可惜了!”
“她这是怎么了?”
大夫回道,“这姑娘体内似有剧毒,当今似无药可解,恐怕时日无多。”
萧竣闻言大惊,“什么?”
大夫拿了诊金便想走,直道,“老夫无能为力,少将军另请高明罢!”
“她何时能醒?”
“我方才给她施了针,三刻后便能醒,可是能醒是能醒,这人可耽误不得。要老夫推算,至多三个月。”
于是萧竣遣散众人,留下单独照料孟青葭,他语气有些抱歉,“对不住啊!”
半响之后,孟青葭也醒了,萧竣为她递来了水,问道,“你那么着急完婚,就是因为知道自己身中剧毒?”
“家道中落后,我就沦为药罐子,一来二往被喂了不少药,久而久之,体内不干净的药汤便形成剧毒。”
孟青葭一把抱住了他,“夫郎,我自知隐瞒病症,罪无可恕,但我死期将至,临死前只想有个夫家牌位,也可以此慰藉我父在天之灵。你不会不要我吧?”
“我怎么会呢?”
萧竣安慰她,“你放心!我会吩咐下去让人操办婚事,一切从简,半月便可,这段期间你就好好养好身子,好不好?”
孟青葭含泪点点头,他也不能再推卸这父母之命的责任。
※
这年初秋,萧家三郎同孟青葭成婚,怀远将军府前后恭贺的朝中大臣不下百人。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交拜!”
萧竣正欲弯腰,却见到胞妹从门外冲了进来,“不能拜!”
众人见是萧靖告假归来,不由得几分诧异,有客取笑说,“哪有小姑子晚来,要新婚夫妇等的道理!”
萧靖却径直向前,对着父亲道,“容我跟嫂嫂说几句话!”
只见她走到这未曾谋面的嫂子跟前,俯耳说了几句话,新娘子骤时掀开头巾,后退几步,不可思议地望着萧靖。
萧靖不顾在场诸人的疑惑,问道,“我说的是真的吧!”
孟青葭眼泪夺眶而出,当着众人的面落荒而逃,萧竣有些恍然,“你说了什么?”
“各位,这位新娘子是假冒的!她不是我三哥指腹为婚的孟家女儿!今日之事,诸位就当作没发生过罢!有劳大家!”
萧靖抱拳送走在场宴客,人群间一阵唏嘘,感慨将军府近来就没有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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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走这番人后,萧靖被叫到祠堂问话,她的父亲并不质疑孟青葭的身世,再三疑惑,“不大可能!几日前我借故问起她父亲生前的事迹,她都能一一对答!”
“对!不像是假的。”
萧竣也觉得并不可能,反倒是萧端此刻冲了进来,喝了口茶,气喘吁吁地说,“那孟姑娘也不是什么好人!”
萧靖抬头,对上父兄质疑的眼,“我没有说什么,刚才就只是问她,你是不是逃犯?她就夺门而出了!”
“什么?逃犯!”
“嗯!我前几日委托富大官人,让他帮忙派人去查孟青葭此人在楚庭的户帖。谁料竟查出,原来他们孟家十几年前因进贡的年画上,暗藏了反诗,而后男子全被斩首,女眷便被发配西行关。她既然能到京都,可不就是逃犯么?”
萧靖一股脑说完这些话,暗笃道,“她一个弱女子,无缘无故怎么可能逃脱,许是背后有人相助。再者,若她不是孟姑娘,那就只是个江湖骗子。”
萧竣却说,“前些日子,有大夫来替她把过脉,她体内有绝症,活不过三个月,再从她种种言行,还有那纸婚书,兴许她真的是楚庭孟氏的女儿!”
“可是她欺骗了我们!若我来得并不及时,我族就娶了逃犯,到时候罪同欺君,这可就不是跟当初国公爷娶了女都尉一样简单了。这事背后,定是有人要害我们家!”
兄妹俩还在争执,萧蕞举手,命他们打住,“够了!得把人找回来,吩咐下去,全府武士,暗中去追查孟青葭的下落。一定要找到人为止!”
族人面面相觑,暗笃不知有何祸事。
※
孟青葭躲在竹林之中,正怅然若失地抱头痛哭,不知应该身往何处。
此时,一个白发人朝她走来,正是传闻中疯癫的敬阳王崔灿。
“今日应当是你的大婚之日,你为何要逃出来?现在满京都都在找一个女骗子。”
他言辞痛惜,跪坐下来,看着低头啜泣的娇美女子,“抬起头来!”
“恩公!他们已经发觉了我是逃犯的身份,一定不会帮我的!”
孟青葭见他如同见了救命稻草,但男子却只是勾嘴一笑,“可我也帮不了你!满京都之中,你能够投靠的唯有萧家父子,也只有他们,可向圣上请旨查清你族的冤案。现如今你放弃了这个机会,我怎么帮你呢?”
两个月前,他派人费尽心机将孟青葭从流放的苦行中解脱出来,告诉了她可拿婚书来京都找萧竣,而后利用萧家的权势替孟氏一族查清冤案。
他的目的,不言而喻 —— 要先斩断皇帝的左膀右臂,萧氏一族,将是这场复仇的开始。
孟青葭信了,不远千里来到这里,冲撞萧家父子的马车,只因担忧他们反悔,并不认账,于是煽动百姓,逼他们履行婚约。
“那我该怎么办呢?恩公!”
女子潸然泪下,跪在他跟前哀求。
他摇头一笑,“回去萧家啊!只有他们知道你并不是假冒,而是族人落难。他们至今不将你是逃犯的事公之于众,就是为了保他们家的名声,所以你一定要回去,利用你父亲的交情,让怀远将军为你们翻案!”
“恩公!可我已经骗了他们,还不止一次,只怕他们不会再信我!”
见她束手无策的模样,白发老人得意地微微一笑,他不介意再指点她一些,“夜入三更之后,你晕倒在将军府门口,守夜的下人自然会发现你的!为免你的事情在京都宣扬,萧家的人一定会让你在府里呆着!”
“多谢恩公!”
孟青葭听他的话,在竹林中躲到三更才走,而后悄然穿回朱雀街,到将军府门前,装晕倒地。
※
“找到人了?”
一清早,萧竣便听见管家回报,说孟青葭已经找到,他特让人将其安置在厢房,想将此事问个究竟。
孟青葭醒来,便跪在他跟前,萧竣对其还有防心,摇摇头,“说罢!谁派你来的?”
“夫郎!我真的是孟家的女儿。”
“有人已去楚庭调过你家的户帖,当中记载孟家的确于十几年前在年画中提过反诗,导致全家被抄,你还想骗我?”
“没错!我是逃犯!”
孟青葭擦干眼泪,“那时,我族被栽赃陷害,导致举族被抄,但我父亲只是个普通商人,无缘无故怎会造反呢?此乃冤案!我隐瞒自己的身世,就是希望借夫君的权势,可以让人重查此案。就此陷你于不义,一切都是我不好!”
因她声泪俱下,连萧竣都不由得动容,忙扶起她,“你先起来!你还是没将事情说清,你既被发配关外,你一个手无寸铁的一个弱女子,怎么逃脱的呢?”
“是一个恩公救我的!他让我到京都,找到夫君,才可翻回旧案!”
“你体内的剧毒,也是假的?”
“是恩公给我的药,他说服用之后,可乱经脉,夫郎,不要怪我骗你,只因大齐律有说,十年旧案不可重翻,时限将至,我不得已才骗你的!”
萧竣听完猛得摇头,“呵……我该怎么信你呢?怎么知道你的这一番又是不是那个恩公教的?怎么知道你会不会故技重施?”
“夫郎,究竟要怎样才肯信我?”
孟青葭怅然若失,她已不知如何是好。
萧竣微微一笑,“带我去见那个恩公,我得知道,指使你做这一切的人是谁,我才能确定,是不是背后有人在陷害萧家!”
“自到京都,恩公就带我于竹林会面,我们每次相见都在竹林。”
孟青葭拉着他的手,“夫郎,我们去郊外的竹林看看,说不定他就在那!”
萧竣说好,然而两人去了竹林,里头却空无一人,孟青葭心心念念的那个恩公,始终没有出现。
※
萧竣到了书房,想与父亲讲明此事,却只见父亲坐在其间,从旧匣中翻出一把残旧的古剑,他便问,“这是……”
“这是孟神州当年赠予我的。其实,当年我们真的相谈甚欢。无论今日孟姑娘是否真的有所隐瞒,兴许我真该助孟家翻案。”
萧蕞眉头紧锁,问自己儿子,“你是不是也赞同为父这么做?”
“嗯……可是我们怎么帮呢?”
“今日一早,我去刑部找人抽出楚庭孟家的案宗。里头写着当年的判案官是……”
见父亲欲言又止,萧竣忙问,“是谁?”
“是慕容祈!这是他当年时任楚庭刺史所判的案子!”
“慕容家的小舅舅?后家的人!”
父子俩都面露难色,“这可糟了,若然推翻戚族定的案,只怕我们再有姻亲,也不会有什么好结果,还会累及宫中的靖儿!”
“是啊,这样情和义,如何抉择?”
两人都难住了,推翻旧案,意味着慕容祈不免要受责难,等同于毁人英明。可若是不帮孟青葭,孟氏在关外受难的女眷依旧难逃升天,孟神州的罪名也难以消除。
“这样,这几日我去拜会这个小舅舅,借机问问他是否愿意重翻此案,如何?”
萧竣似是胸有成竹,他父亲点点头,但眼中始终有难以掩去的隐忧。
据他所知,慕容祈是酷吏。
※
萧竣即日便去拜会慕容祈。
谁料客套话还没说完,慕容祈便被这个外甥来势汹汹的问话所激怒,“此乃何意?是说我是个糊涂判官,造成孟氏的冤案么?”
“小舅舅,我去找过当初纠查出孟家年画的楚庭主簿官。此人趋炎附势,也担忧得罪我父,我便以其家人的性命相要,他三两下便全招了!”
萧竣拿出一纸状词,“他的供词里说,当年是受你指使,在孟家的年画做手脚,才会导致孟氏一族被抄,而你这么做,是为了夺取孟家的家传之宝:千年龟板。”
慕容祈冷冷一笑,“好哇!翅膀硬了,如今倒学会威胁舅舅了!”
“是我不想冤枉好人,才会事先查清一切,我不想此事直达天听,但若是舅舅执迷不悟,我只好去一趟宣政殿面圣了!”
萧竣素来为人正直,本想以此换来慕容祈的妥协,让他自行重审此案,但他没有看清楚这个舅舅的为人。
慕容祈摇头,喝了口茶,看了看他,似乎觉得不足为惧,“你可以现在就去!”
“舅舅!”
“来人,送客!”
他已经率先让下人关门,将萧竣挡在门外,丝毫没有担忧,他有自己的妙计。
※
萧竣果然这么做了,他想着为孟氏一族讨回公道,不惜与戚氏为敌。
帝后于是召见慕容祈,谁料这个老臣一入殿门便着布衣,前来请罪。
皇帝问他,“此事当真?你为了孟家的千年龟板,便乱判此案?”
“若然取药救当年的东宫殿下,那是错的,便说是错好了!”
慕容祈泪流满面,痛诉当年事,“陛下娘娘可还记得,昔日东宫患了喘疾,接连三月不能下床,唯一能救他的药,就是世间仅有一块的千年龟板。陛下当年怎么说的?”
若能救子淮,必定不惜一切。
“微臣好不容易才打听到,孟家有这块千年龟板。起初,也是在楚庭孟氏跟前苦苦哀求,不惜以千金相赎,但是孟家是昔日常山王的人,自然对微臣冷嘲热讽。”
慕容祈声泪俱下,惹得皇后也在此以帕拭泪,她跪在皇帝跟前,“陛下!当年你还是东川王,我还是东川王侧妃,在皇室之中受尽冷嘲热讽。子淮腰骨受疾,五脏俱伤,就连坐也坐不起来,我的后家也是无计可施才出此下策。若是昔日孟氏识抬举,肯救我们子淮,何须我的胞弟忍痛判冤案?若要我说,他们一家死不足惜!”
皇帝听得此言,不住痛惜,“该如何对世人言说此事呢?说我帝王昏庸,为救一子而毁其一族?”
“若是陛下要听萧家父子的话,重翻旧案,那么孟氏必定会将昔日之事重提,到时才算真正的难以收场!”
皇后眼底闪过一丝狠决,“我朝有律,旧案十年不得重翻,算算日子,过几日便逾十载,陛下,为了不让子淮受世人的痛斥,姑且当作没听过此事罢!”
皇帝点点头,将手中的佛珠交给她,嘴角涌起一丝玩味,“那你替朕去说!朕不知怎么安抚萧家父子!朕亦不想多年忠臣觉得追随于朕,有所不服!你们家那么厉害,就由你去解决!”
“臣妾领旨!”
皇后坦然地仰头,与之对视。
※
萧家父子被传召于太极殿,以为是面见圣上,谁料里头只有持羹煮茶的皇后。
“微臣拜见娘娘!”
皇后让两人坐下喝茶,面上挂笑,“你们父子无需如此拘紧,坐罢!”
“谢娘娘!”
“呵呵……让你们过来,所为何事,以你们的智慧,应当猜得八九不离十罢!”
凤眼一挑,萧蕞当即猜出其中深意,于是问道,“可是陛下交待的?”
“陛下什么也没说,他前些日子感染风寒,无暇顾及此事,而本宫也不想陛下去操心这些陈年往事。”
皇后亲自递茶给他们两父子,两人皆不敢接,她冲他们笑笑,“怀远呐,我们相识也有二十余载了,昔日你跟柔嘉成亲,是我亲手把族妹送到你手里的。慕容一族里养着怎样的一帮孩子,你想必十分清楚!”
萧蕞听到这里,想起了亡妻曾讲过自己的身世。那时她说:我们学药、学毒、学谋、学巫、学蛊,若真有事非做不可,我们可以不惜一切。
不择手段,直到得到为止。
皇后抿嘴一笑,“你们父子誓要为孟氏一族讨回公道,说我们慕容氏为了一块千年龟板,便暗下杀心,殊不知……”
她停顿片刻,转为最冷艳的笑,“当年献计让我们冤枉孟氏之人,正是柔嘉!”
此话将萧家父子的心房击垮,他们难以置信那个世间最美好的女子会献上毒计,但皇后却说,那是事实。
萧竣再也听不下去,连忙请罪,准备告辞,“若然娘娘要用亡母之名击退我们,那么萧竣便不惜在圣上面前冒死直言,让他还楚庭孟氏一个公道!”
皇后起身,一甩袍袖,满脸不屑,“你去说啊!去敲登闻鼓,去冒死求见,若然孟家之案重翻,本宫保管到时案册之上满是你母亲的名!倒要看看你多不孝!”
“是小儿无礼!娘娘恕罪!”
萧蕞拦住儿子,请罪告辞,“微臣知道怎么做了,这就带犬子回去严加管教,还望娘娘恕罪!”
萧竣见到父亲如此作为,满腹委屈,直到走出东履门外依旧愤愤不平。
“为何呢?父亲竟愿受制于他!”
“我不想柔嘉九泉之下,还要被拉出来祭奠楚庭孟家!”
萧蕞痛斥儿子,“冲动鲁莽,硬同慕容一族作对,没有好处,竣儿,趁此放手!”
萧竣并不理解,急得满眼通红,“父亲前几日还说,念及跟孟伯父的交情,要为他讨回公道,结果呢?”
“故人已逝,为父爱莫能助,也是无可奈何,但为父不想把你我的性命搭进去。”
萧蕞借机对他痛陈利弊,“布局之人,可想而知十分高明!他挑中了孟青葭,一个既可以击垮慕容家,又可以打击萧家的罪犯之女,目的只有一个,要让我们两族分裂,同时又倍受打压,不可不防啊!”
“父亲的意思,布局之人是……”
“就是你说的,救走孟青葭的人!”
父子对视一眼,皆是沉重的叹息。
※
这年入冬,萧竣带兵前去镇守古阳关,想着暗中带孟青葭离开京都。
他说道,“旧案是不能翻了,我自知你怨我怪我,百般不得,但我唯一能做的就是保住你的性命,跟我一并去古阳关,离开这里,我再想法子把你充军的亲人救出来。”
烛光闪烁,孟青葭面无血色。
自她月前得知孟家惨案不会重翻,便已然心如死灰,每每想着自缢,都被照顾她的萧家人给救了回来。
她脸色苍白,笑得惨淡,“不能洗刷陈年冤屈,我们孟家人活着倒不如死了。”
萧竣想安慰她,却不知言说,只好问道,“我听父亲说你有个孪生姐姐,她也在西行关外么?”
她摇摇头,“我亦不知她身在何方,抄家那夜她便趁机逃脱了,我们就此失散。”
“这样,我们此行,除了救出你塞外的亲人之外,一并去找你的姐姐,如何?有了家人在身边,你就不必追究往昔的事情,如此一来,你也可以过得很好的!”
那时的萧竣只希望对方过好自己的日子,这样才是对已故的亲人最大的安慰,可是孟青葭听不进去,她难以抚平长年累月的贱籍带来的侮辱。而后,她不情不愿地跟随兵马前赴古阳关。
但这年的隆冬很是凶险,萧竣带兵镇守古阳关,途中却无缘无故遭遇北魏兵马的追击。他们十万兵马受俘,成了瓮中之鳖。继而萧竣也在黑水狱失去踪迹。
两月之后,前去支援的宁家军在古阳关的战场上发现了一个女子的踪迹,此人正是孟青葭。
※
世人简直难以置信,十万兵马已然成为北魏剑下的亡魂,唯一存活的竟是一个弱女子。于是宁曜奉旨带她回朝堂对质。
圣上当场问及前后经过,但孟青葭只是嚎啕大哭,哑然失言。
众人以为这女子哀哭不断,是在为自己的夫君惋惜,于是女相对她道,“你放心!若是有何委屈,我们定会为你做主!”
实则他们都暗中揣度,该女子已然在战场上受人玷污,才会如此失态。
孰料她当场指着朝堂上的老匹夫萧蕞,义正言辞地说,“我哀哭不已,是因为知道自己的夫家原来是通敌叛国之人!”
“你胡说什么!”
萧蕞十分愕然,这就是他故交的女儿。
“两月以前,我跟随夫君到古阳关,暗中却见到他同敌国的飞鸽传书,得知他们正在暗中筹谋,要规劝其手下的十万萧家军归顺北魏!而后便用计谋,将十万兵马通通擒获,沦为魏人的俘虏!”
她声泪俱下,此语简直令人难以置信,但如今萧竣又下落不明,他会去哪里?
“而萧竣早已趁夜逃脱,归顺了北魏,在那儿享受荣华富贵,大家不必再猜度他为何离去,萧竣已然叛逃!”
一言落定,令萧蕞苦笑不已,他们一家忠心耿耿数十年,如今却被自家儿媳污蔑举族的忠心,所意为何?
圣上的脸色晦暗不明,却并没有大发雷霆,一个英明的君王不会因为一个女子的片面之词就放弃他的臣子。
“平王接旨!”
“臣弟在!”
“带着神捕司一众去古阳关一带搜查萧竣的下落。若是找不回来,往后大齐就没有萧竣这个将军。”
皇帝不是不要他,而是独身在外的将军不能托付,哪怕他并无叛逃,谁料得到他在外的这段时间,做过了些什么。
“诺!”
平王领命,同后头的萧蕞互望一眼。萧蕞自然感激不尽,圣上并不会因此质疑他的忠心,那么多年的付出就没有白费。
可是他的竣儿,究竟去哪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