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泡书吧 > 其他类型 > 南齐女子录 > 第3章 皇命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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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柔月似水,皇帝静卧榻上,看着窗外的月亮,陷入久久的沉思。

他问,“阿五,今夜之后,宫廷将会陷入厮杀,你希望谁赢?”

阿五掩面哭泣,紧紧抱住了他,“我不知道,我只想陛下活着。”

“那就……由你来决定罢!这是传位的诏书,已然盖印,你想谁承继河山,就写下那人的名字,拿着遗诏到外头宣旨,将朕驾崩的消息公诸于世。”

阿五闻言不禁诧异,手指颤抖,倒在他怀里不住哀哭,“陛下为何如今还要做这样的事呢?若我听话,拿着遗诏在德宣殿宣旨,恐怕那时禁军统领跟羽林军统帅就会将我囚禁。陛下,你还在试探我的态度。”

呵——没用了么?

在与君相伴的日子里,她不知不觉也学会揣度,也看透了帝王的心性。但似乎对他爱意未减,她从未心生怨怼。

他费劲地抬起手,轻揉她的发髻,不禁叹息,“真傻!既然知悉一切,还不怨我恨我?换作别人,早在药汤做了手脚,转而在守灵册上除去自己的名。为何不那么做?”

“因为,我舍不得陛下啊!”

阿五瞬间泪如雨下,倾尽全部气力哭喊道,“常伴帝侧,却为何不曾理会我的真心实意呢?在陛下心目中,最为要紧的还是皇位跟江山的托付,你喜欢的是皇长孙,为此,陛下已做好完全准备。你看到了这个帝国的明天,却不曾设想过我的将来。”

皇帝面露歉疚地替她抹去眼泪。

“阿五!阿五!”

唤她的名,仿若说了好多声抱歉。

阿五依旧抽噎地哭,“陛下留我在此,也只因我是制伏临渊王的棋子。你已预想好了一切!可是……我算什么呢?我已有帝王的遗腹,往后不论是谁,都不会轻易留我性命。陛下!你究竟要置妾于何地呢?”

“这是朕的孩儿……”

话说出来,连他都有几分意外。

半年前,慕容后族同崔子汇又起冲突,以慕容祈为首的子弟决定暗中除之而后快,某个雨夜,是阿五跑出宫门通知子汇离开。

就是那时候,皇帝以为他们有私。

原来……竟是误会么!

圣上满怀柔情,轻抚着她那那略微陇起的小腹,阿五在那片无声的凝望中拭净泪水,委屈依旧未曾消却。

“阿五!你想要这个孩子么?”

“那陛下要他么?”

阿五又不经意泪盈满眶,“原来……这个孩子不受自己父君期待。看来,他将无缘于世……是不是?”

圣上将她一把拥入怀中,任她失声痛哭,“阿五,朕欠你的,负你的,今生还不了,有待来生……”

“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

阿五含泪闭上眼,“陛下,你待我何其残忍!若有来生,陛下等等我可好?”

圣上慢慢抽出袍中的另一纸诏书,似是回应了此生真情,“今生已然无法顾及更多了,你要这个孩子,朕替你留!此诏无字却有玺印,可以去找郗拂光,他会拟诏!来日我们的孩儿诞生于世,便告诉他,他的父君已在九天之上封作紫薇星君,会庇佑他多福多寿。”

“陛下!求你不要离开我!世人皆以为我是临渊王蛰伏在宫廷的一颗棋子,实则我深爱着陛下!景山之上,我对陛下所表明的心意,不是虚言,而是日复一日的思念。”

那些怀疑霎时被击碎。

他突然醒悟,原来自己也是有人爱的,奈何,时日无多,再也无从回应。

※

举事之日就在这夜。

“来人!将这帮乱臣贼子抓起来!”

郁林王位于宣政殿内,要率着城中的卫兵前来反击,骤然发觉他们丝毫不听自己的号令,“怎么回事?他们的领将是谁?”

“是我!”

满室火光中,宁曜在此现身,崔道融简直不可思议,“你竟敢背叛!”

“良禽择木而栖!”

这是思谦长公主教给他的,他从未忘。

也或是萧靖已经动摇了他的信念,让他渐渐意识到,投靠皇长孙阵营是个彻头彻尾的错误,他应当幡然醒悟。

再者,反正任谁为王都是臣子,倒不如成为最强有力的车。为了成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他先是背叛圣上的栽培,接受皇长孙阵营的招揽,而后再背叛。

……

“他又变换阵营?”

萧靖位于宫墙之中,也听到这个消息,她笑对身边人说,“宁曜又背叛了一次!来日新帝登基,切莫忘记此人不可重用。只因不知何时,他又会到谁的阵营里去!”

宁曜几乎无时不刻不在背叛,皇帝重用他时,他无声无息投靠了慕容后族,在如今皇长孙孤立无援之际,他毅然而然带着底下的兵向临渊王臣服。

无人知晓他在想什么!

……

“宁曜!你又背叛了一次!”

“我从未背叛,因为我从没有忠心过!”

对峙之下,皇长孙始终不敌。

随后,崔道融在随从掩护下从宣政殿逃出,而后在宫境之中四处徘徊,他狼狈地逃窜,见人就杀,再无理智区分是敌是友。

终于,他找到方向,奋力朝常宁门跑去,只为得知魏子都有没有来兵。

他问在那等候的公孙申照,“如何?”

“舞阳长公主说是魏驸马昨夜宿醉,至今未醒。我们的人已经把他扔到井水里泡了半天,他还是酒醉!”

公孙申照说起这事就十分恼火,自己的主君竟将希望寄托在什么人手里。他不免愤愤不平,手持刀斧就要入宫,“趁着老臣还在,不妨趁机跟临渊王一众拼了!”

“怎么拼得过呢?”

本以为有宁曜,再加上宫中的羽林郎,起码还有一线生机,但宁曜突如其来的叛变,让他彻底慌了阵脚。

“锦囊!锦囊!”

这个天之骄子最终将皇位的角逐寄托于一个锦囊之上,他翻找着锦囊上的线索,最终在地宫里发现了那支被红绸蒙住的战旗。

皇祖父说过,有这战旗便可定江山。

“你们!你们快去帮我找一把战旗!”

几乎是将所有赌注压在上面,他竟在这等情境下号令左右替他找旗。

公孙申照霎时觉得哭笑不得,“不拼就要死了,你还顾着找老皇帝留给你的东西?,你真以为这是什么武林秘籍,可以一招制胜?”

只见公孙申照仰天长笑,当即驾马离去,远离了这个接近疯狂的宫廷。

本想要拼死为慕容家效忠的他最终动摇了。他认为自己不该如师弟蒲衣子那样,随汝南王死在皇权龙虎斗的路上。

当年他跟师兄杜微、师弟蒲衣子一并下山,三人都在师傅面前立下豪言壮语,说要让自己追随的主君成为下一任帝王。

如今看来,似乎是杜微即将完成这个志向。

与师弟蒲衣子不同,他至少还有的选,虽然输给了师兄杜微,但至少他公孙申照保住命了,还不算输得太过惨烈!

带着这念头,他毫不眷恋地离开大齐疆土。

……

崔道融最终还是找到那把传说中的战旗。

他顿时欣喜若狂,魔怔般地搬着战旗到了两兵交战的永宁门外。崔道融登上城墙,揭开红绸,迎风挥舞着战旗的本来面目。

所有战士倏地一下放下手中的武器,大战在那一刻平息。血泊里无数的人跪下。

什么旗那么厉害?

他抬头一看,一个隶书的“降”字将他堂而皇之的自信震碎,将他的尊严击垮。

皇长孙降了!

崔道融在那一刻哭笑不得。他的皇祖父没有选择他,还在戏弄他。

※

三更天,火势在千秋殿蔓延开来。

早在临渊王逼宫的那一刻,他就率先让人将千秋殿层层封锁,他害怕这个机敏过人的皇后再有招数。

然而为表忠心,投靠新帝的宫人更绝,他们早已擅自在皇后的茶汤中作了手脚。

皇后在不安中惊醒。

“来人——”

呐喊没能唤来往日事事忠心、万死不辞的宫人,她才意识到,生死关头,依旧无人可依。她起身不过行至几步,双腿却软弱无力,就只能任凭自己瘫倒下去。

一阵阵带涩的酸楚从她喉间溢了出来。

她脑海闪过一个危险的暗示——

销魂藤的药性!

“来人!救驾!”

她只能眼睁睁看着火势愈演愈烈,呐喊救驾的宫人。

若没记错,每逢三更一刻,便会有守夜的宫人打更,铃铛会绕着千秋殿响上一阵。

直到今日,慕容家所教授的求生本领没有消失殆尽,即便已有三十年的安逸,没有运用的余地。

灼灼的烈火出现在她眼里,一如从前的不甘心。她心底所计划好的死法,是在万民的哀哭中笑着离去,并且那时候的她,受群臣叩拜,凤冠在身,华艳无比。

绝不是现在这样,在火海中成为焦土,面目全非,连自己的亲人也辨认不得。况且,道融还没登基,在那孩子学会主导一切、守住江山之前,她不能轻易离去。

况且,族人还未将家里的孩子变得坚毅,不足以动摇朝政,保住千古的美名。

铃铛果然响起一下,两下……

救命稻草就在眼前。

愈来愈近。

她摘下牡丹金蕊钗,毫不犹豫地刺向自己的腿部胆经。销魂藤的药性她还记得,融入人体的肝胆经内,足以使得人无力前行,失去逃生的能力。

只有流血能让经脉清醒。她就有把握在守夜人途经千秋殿之时,让一具焦土替她而死,而她可以在大势已去之时,换上宫人的青衣,躲避皇权的刀光剑影。只要有一线生机,就还有机会当她的千秋太后。

铃铛声却戛然而止。

一个熟悉的枣色身影出现在眼前。

“萧靖!”

她殷切的呼唤,却只换来眼前人陌生的敌意。

——约莫,她是知道了!

寿童的劝告浮现在眼前。

“孩子,崔子汇要害本宫性命!”

她的哭音从不感人,但她从不知道。

萧靖只剩下满腹冤屈,“那又是谁,要害我阿父的性命!”

卷帘也染了火苗,朝她们愈来愈近。

“我猜,你一直在等待这个,对吗?”

萧靖摇了摇手里的铃铛。

“外头正在改朝,谁还会顾着自己手里的差事,不去守着新君的消息呢?”

改朝!

她的心顿成死灰。没有绝望的哀泣,没有求证的信心。

“故而,千秋殿在火海中沦为焦土,是举宫上下献给新君最为忠诚的贺礼!至于你慕容氏,要在改朝这日命丧黄泉,更是已经注定好的本命。”

皇后简直不可思议,“好歹你,陪伴在侧整五年,恩情历历在眼前,竟要墙头随风倒,视我恩情如纸薄。”

萧靖甩开她的手,吼道,“扪心自问,你们瞒着我,算计了些什么!”

我视你如母!满腔只想着如何讨你欢心,连那些违背我心意的事情,我也照办无误,只为了你!

萧靖声泪俱下,推倒了满排的书架跟古玩,殿里漫天骤成火海。

人非草木,萧靖更是用情至深的人,一想到当初自觉初尝母爱,如何敬她爱她,变成今日这番田地,自己心间陡然升起一阵难以抚平的悲哀。

皇后由始至终一言不发。

兴许她做错了,从一开始,就去招惹柔嘉的孩子。她更低估了,从幼时起便自立自强的萧靖,对自己有着何等的情感。忽略了这份情感,让她自己陷入万劫不复之地,让萧靖失去了全部的欲望跟热情。

“销魂藤的药性发挥不了整夜,若然你有本事逃得出去,我会找个替死的人。”

萧靖哭着说完,转身离开火光包围的千秋殿。眼里带着一如既往的倔犟,至于那一丝大仇得报的快感——却转瞬即逝,被一股淡淡的失望代替。

那本不是计划好要说的话。

原本,她应该笑着看对方的嘶吼,等待对方的求饶,自己再袖手旁观,堂皇退场,狠狠地甩下一段红绸缎巾,发泄自己心头的厌恶跟恨意。

但她做不到。

萧靖始终是萧靖。

傻孩子。

为何要让我,再欠你一次呢?

火海紧紧包围住她,似乎眼前尚有一条生路,但她没考虑用到。

慕容氏静默地放下手中的匕首,闭眼等待着东方吐白。即便她再也看不到了。

她很庆幸,没有看到萧靖本性里的狠决,那个孩子,一如既往的至情至性,既能为了自己所要的不顾一切,又不惜为了心中的道义或者更高的信仰抛却所有。

柔嘉,这回我输了。

这是慕容氏留在世间最后有过的念头。

※

萧靖在宫境漫步,放眼看宫阶上的斑斑血迹,知道不下百万的死士皆在皇权的恶斗之中丧命,至于那头败家之犬,早在朝臣力保之下幽禁在宫外的寺里。

果真干净利落!

“竟是这样的一夜变迁。以往念史书,都不知是怎么回事。原来人没了,一点痕迹都没有。在史书上多留下个姓名,就活得比常人更好么?”

她仰天长叹,感慨东方吐白的时辰过早。一夜之间的红墙之内,俨然焕然一新。

一瞬间,她却很想放声哭泣,为自己大仇得报而有的快感,为了已然不知前路的未来。她听从身体的意志倒下,望着不远处的砖瓦在烈火在燃烧,她连一丝畅快也无。

有个身披铠甲的战士走了过来,举步向前,离她一尺之距,萧靖反应机敏,当即扔了石子要与之交锋,狠决地甩下那句,“不要招惹我!”

“我平生见过翻脸比翻书还快的女子,前一刻还在放声痛哭,下一刻便要威胁人不要靠近,这让我怎么办才好?”

少年一声戏谑,顺手接过她射过来的几粒石子,在她跟前坐下,说了史书昨夜的记载,“皇长孙降!”

“呵——”

萧靖闻言一笑,鼓掌叫好,“好一个天下至尊夫妇疼爱的孩子,在关键时刻竟然只想着活命而已!可怜了为他奔赴于此的慕容一族,恐怕只有女子活命!”

她转念一想,觉得不对,“我听闻魏子都为了置身事外,还在装酒醉呢!他既然袖手旁观,你为何会来?”

“我来找你呀!”

运余庆脱下本就不属于他的盔甲,露出了洋溢在脸上的笑容。

※

杨阿五静静地守在龙榻前,没有离开。

圣上已经离去,她的哀声跟痛哭都没有意义,没有人会信。大家都觉得她是在假装哀伤,照理说新帝登基,她会比谁都高兴。

子汇终究是赢了!

多年筹谋,没有付诸东流。

太极殿内,新帝来到龙榻跟前。她知道自己还要做成一件事情,于是从暗匣中拿出了一纸密诏。

她神情淡漠,“这是陛下生前给你的。”

崔子汇颇为意外,怎么还有遗诏,若是有,又为何要给自己,不该是那个事事受他喜欢的皇长孙么?

呵——心中一阵悲凉。

“若有不测,可托付者唯子汇一人。”

这就是先帝留给他的密诏,崔子汇冷笑道,“不可能!阿五,这是你给我的。”

“这的确是先帝的字迹!”

身旁的郗拂光已闻声而动,跪地叩首,率着殿内众臣高呼,“恭贺新帝!大齐千秋百世,我朝万世永昌!”

崔子汇这才缓过神来,他没有做梦。

阿五走到他的身边,问道,“王妃呢?”

那个理应同他携手并进、共尝甘霖的女子,阿五这才发觉,宝镜并不在此。

“宝镜她……她不在了。”

阿五后退两步,不可思议,怎会?

……

逼宫前,崔子汇还踌躇不前,他不愿成为真正弑父的孽子,不愿自己变成这样。

他可以抛下天下人的目光,却唯独过不了自己心中的结。

就在那时,窗外倏然射入一箭,直直刺入宝镜的胸膛。

弥留之际,她告诉自己的夫君,“王爷,不要难过,见到了么?若你不狠决,皇长孙只会比你更狠决。去罢!今夜后,你将登极,多年夙愿终能实现,妾死而无憾。”

……

提及此事,子汇不由得悲痛欲绝。

在他夙愿达成的这天,相伴多年的王妃也永久离开了他。阿五拍了拍他的肩,失去所爱的这等痛苦,她方才体会。

※

萧靖即将离京,与运余庆在竹林中话别。

“我素来都不知,为何身边的男子都倾慕于我。若我为男子,痴迷的铁定是谢承欢杨阿五那样温婉恬静的绝世佳人,怎么也不会喜欢上自己!”

运余庆笑了笑,望着她道,“兴许,是欣羡你的自由。你违抗父命,可以对骂祠堂,你敢作敢当,会跟戚姓子弟当街分道扬镳,你路见不平,每每都会怒惩贪官污吏。你做这些事,当真不害怕自己会死么?”

“哈哈——说来也怪,我那时真没想过。时过境迁,要让我再去碰那样的事,我也没那个胆子了!将军之女的铁胆被消磨殆尽了,往后只剩在宫廷八面玲珑的我。”

命运同初心,真是令人唏嘘不已。

两人对盏,摇头暗笑。

萧靖吩咐他,“在我离开以后,你在这竹林的小茅屋放一把火,再从义庄搬来女尸,换上我的衣物首饰,以你的计谋,应该有十成把握,可让世人把之当作我!”

“你害怕宁曜追究?”

萧靖摇摇头,当然不是,“我本想借新帝之手除掉他,让宁曜彻底身败名裂,谁料他临阵倒戈,算他狠!”

说起这事,她还有几分恨意未消。

“而且,我再也不想背负一个家族的荣辱去过活了。今夜过后,我将抛弃他们。他们没了我这样的孩子,未尝不会松口气。”

“你去哪?”

“走哪算哪。害,以往逢人就数落薛灵安,如今我却活成他那模样了。来又如风,离又如风。或世事通通不过是场梦。”

他取笑道,“故人虽去,余波留痕呐!”

萧靖作势起身,拍拍他的肩头,“若然来日你真能谋朝篡位,我给你当女相。”

“你少来!要占我便宜!”

两人笑呵呵地拜别,运余庆望着她策马离去的背影一阵感慨。

原本他是最不该留居于此的人,却还是留下了,而这些原本该一辈子效忠这座皇城的世家子弟,却毫不犹豫地走了。

数十年后,这将变成他的城吧!

※

郗拂光手握着那个锦囊,参不透有何玄机。在夜里,他再一次将它翻了出来。

里头的黄纸,只写了一字,“喜”,他不明所以,思索几天都不明其意。

先帝知道自己将死,却把“喜”字单单留给他,莫非早已知道他暗生的异心?

不会吧?

他几番思量,都不敢妄下结论,也不敢告诉别人此事,唯恐引起祸端。

一日,他换作常服来寺庙中找解字人,便在市集上见到百姓皆围住解签摊。

“嘿!都说我肚里有学问,装着大江大湖,江有多大,湖有多深呐,我们这行跟它比不得。什么叫江湖?九金十八汗,七十二寡门,那才叫江湖!有人靠的是蒙、骗、混,而我靠的是精、气、神!”

正居其间,有个身着道袍的人正兴致在在同过路人说笑,百姓们一哄而上,“那还不开测!”

“国公爷,敢问要测什么字啊?”

听到此话,郗拂光连忙凑过去看,却发觉人群中正有一人气度不凡,摇摇折扇,此人不是芮凝冬还是谁?

郗拂光嘴角一撅,暗道:怎么芮凝冬这人不知测字算卦素来需要避忌,若被别人知道了怎么办?

他年轻时算过天象、八字、命数,但师傅偏偏少教给他一门测字,哪怕涉猎古书,至今依旧不能摸清个中门道,这才想着微服出来找同道中人,怎么也没想到会在这里碰见芮凝冬。

“智游,要测什么字啊?”

应国公问了问站在身边的小儿,智游于是用脚在地上划了个“一”字,测字先生望了望他,哈哈大笑,“国公爷好福气啊!”

“此话怎讲?”

“令郎在地上写字,地面为土,一字下面一个土,是什么字,大家心知肚明啊!”

围观百姓惊呼,“是个‘王’字!”

芮凝冬呵呵一笑,不以为意,“这先生爱说好听话,哄哄我们罢了!”

智游打小便不信这些江湖术士,于是戏言,“那我们在场诸人,大家皆用脚在地上写个一字,往后吾等皆可封王拜相!”

“哈哈!那倒也是!”

百姓们故作嬉笑,在地上划了无数个一字,而后一哄而散。

人群渐少,芮凝冬此时才摊开手中的一张黄纸,上头赫然写着一个“喜”字。

测字先生不慌不忙,拿过字条端详,半响才道,“这字本来上面是一个‘士’,代表人的意思,下面一个‘口’,然而你这字,写的下面一横偏长,就变成了人在土下面。不是什么好兆头啦!”

智游闻言直皱眉,“啧!阿父,这不准啦!测什么!问他不如问佛,问佛不如问天,问天不如问我!”

郗拂光看到这里,从后头拍了拍他们父子的肩,“嘿!芮老兄!”

“嗯?我们父子闲来无事,来看看路边测字,郗老兄也有兴趣?”

芮凝冬意外能看见他,两人已有几年不打交道,但见郗拂光拿出他锦囊里的另一张黄纸,与他手中的,正好拼成‘囍’。

芮凝冬呜呼一声,“喔!你这……也是圣上所赐?”

“是啊!圣上给了我一个‘仁’字锦囊!”

芮凝冬闻言惊道,“人中有二,刚好我家智游排行第二!他给我的锦囊是‘和’!”

“我以口术发家,你们是卖药,和五行属木,药材也是木,不正意为二者结合!”

“这算是……赐婚?”

两个老头摸须一笑,再也没有说什么。

智游在旁不明所以,将两人手中的字条都拿了过来看,“这是什么嘛!”

两人没有回答,而后各自抽回一黄纸,在街角拜别,“来日有空拜会!”

智游过来找他爹,问道,“啧!父亲,你们说什么呢?听得我一头雾水!还有,为何你们有一模一样的黄纸!”

这话让芮凝冬想起了什么,拿着那纸去质问那个测字先生,“你方才说的是什么意思,若是有喜事,我们家会有人入土么?”

“劳烦国公爷再把字拿给我细看!”

测字先生被这阵势吓到,再三端详,而后纳闷道,“国公爷!这字,跟方才那个并不一样呀!”

“怎么不一样?不都是‘喜’字?”

父子俩皆想拂袖而去,却被那解签人一把叫住,“且慢!方才的‘喜’字,是写错把上面的‘士’写成了‘土’,但这个‘喜’字,写的方方正正,是名副其实的好兆头。”

芮凝冬问,“那意味着什么?”

他悠哉悠哉说道,“方才我注意到,你跟另一个先生将喜字相凑,你的字在右,他的字在左,无意间拿错了字,可能是运气已经转移!男左女右,坏兆头在女方身上。”

“那就好!”

芮凝冬点点头,对儿子说道,“把这字条藏好知道了么?以后谁跟你拿都别给!”

于是给了赏银,父子俩这才离去。

智游此刻才明白什么,“父亲的意思,是要我今后跟郗家联姻?”

“是圣上的意思。他临终前给了郗拂光一个锦囊,也给了我,分明就是要你跟郗家的女儿成亲。”

“可我要娶萧翊啊!”

智游脱口而出,被父亲瞪了一眼,“你方才没听说么,双喜双成,厄运在女方,你至少要等厄运报在郗家后再娶嘛!”

“好主意!好主意!”

父子俩对视一笑。

※

新帝登基,赏赐了诸多助他得成大业的人,譬如杜微、譬如柳壬申。他们皆是一直以来忠心耿耿的谋士,理所应当蒙受大礼,而柳壬申却在这时,提出了要辞官归乡。

“为何要走?”

杨阿五一路追到宫门外,来送别她昔日相伴左右的师傅。

柳壬申的神采已经不如当日,有几分老态,但她还是没有变,依旧如此风姿绰约。

他望着阿五,不由得失了神,“一个谋士的使命是让自己追随之人得成大业,最让人有满足感的还是那个过程。而不是留下跟他共看江山。那样都没有意义。”

“师傅,你留下来罢!”

阿五眼中不时饱含泪光,“子汇不肯让我去守灵,我留在宫中,十分惶恐,求师傅不要离开!”

“我……我不离开不行啊!”

他面露颓唐,不由自主地摸了摸阿五的发髻,“我辅佐了几年的临渊王,他至今依旧对你念念不忘,我有预感,他不会容我留下。”

“为何?”

话已至此,阿五还是不懂。

柳壬申只好笑道,“我要回乡归隐,然后看看有没有能够承继衣钵的徒弟。”

他在心里暗道:实际上,是我再也不想看见心中的那个姑娘与他人言欢,不想见她反复煎熬而无能为力。

柳壬申啊柳壬申!亏你通晓天文谋略,却连面对一个女子的勇气也没有。

他回望了一眼宫廷,而后毫不留恋地驾着他的小毛驴,离开了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