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泡书吧 > 其他类型 > 南齐女子录 > 第9章 鬻官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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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德元年,任遇仙入宫为伶。

引路的黄妆女官告诉她,“你是邝副卫举荐的人,好好在蓬莱阁伺候,往后必定成为荣耀四方的女官。”

她也以为就此仕途得意,在宫境之中必定能施展才华,成为第一女官。

然而三月后,她的俸禄没有下来,家里那头已然派信过来催了一遍又一遍。无可奈何,只好去问邝副卫,孰料他道,“这两月的俸禄还未上报宫正,待到下月录入黄籍,便可领了,你且再等等。”

两月之后,俸禄依旧被上头克扣,没有到她手里,她欲哭无泪去找带她进来的同乡问,“分明说好白干三个月,去孝敬顶头的司辈女官,怎么如今已然过了半年,我该有的俸禄依旧一分没有?”

替她办事的邝副卫依旧派人回应,“会有的!都会有的!你且再等等!”

等到最后,得来的是她即将离宫的消息,每逢岁丑便有一批宫伶被送到福宁巷,干数不清的脏活累活,至此再无出头天。

她听闻此事,骤然心如死灰,一时呜咽,“为何要这样对我?为何?家里人为了让我入宫,已然借了不止一次的息银,如此更是负债累累,我的弟妹更要靠我养活。你们将我前几月的俸禄一并拿去,没有关系,可为何要一次次地欺骗我呢?”

你们骗我会为我筹谋最好的地位,但你们没有做到,你们说定会护我万全,到最后也没有做到。

任遇仙再也忍受不了,在所有人的面前爬上了高不可攀的观星台。

宫人都来围观,“天!她要做什么?”

“得了!这红墙里,又多一个疯婆娘!”

她们议论纷纷,就是无人出手相救,这样的事情对她们而言太习以为常了。

萧翊这时手牵着道禾,行在宫道上,见状大喊,“你们还不上去救人!”

“诺!郡主!”

被她唤来的宫伶不情不愿,生怕摊上麻烦,就连走路都亦步亦趋,没人愿意救观星台的那个疯子。

萧翊苦笑不已,在这个地方竟还妄求有人稍露无私,真是自己天真。于是她吩咐道禾在底下等她,自己跑上观星台,试图去挽留这一条性命。

“听着!我乃翌阳郡主!若是你有何委屈,大可对我说!”

“呜呜……你们不会帮我的,你们只会一次次地欺骗我,直到将我骗去福宁巷。”

观星台上,任遇仙歇斯底里地哭嚎,仿若这就能消却满腹的委屈。

“我只求能得到应有的俸禄,不求多,只求足够养活我的亲人。我不求来日飞黄腾达,就只求来日有个盼头。可就在这个雨夜,你们将之彻底摧毁了!彻底摧毁了!”

萧翊想上去拦住她,却已然来不及,那个身躯在她跟前跳落。

※

夜入三更,萧翊在噩梦中苏醒。

“人呢?那个跳下观星台的宫人呢?”

她发疯似的问殿里的人,一帮宫伶却是捂嘴摇头,“翌阳郡主勿慌!那女子还在!”

“此话怎讲?”

曹家令告诉她,“就在她跃下之时,永宁郡王恰好从那经过,正好呀,整个人就砸在郡王身上了,所幸两人都是身受轻伤,并无大碍。”

萧翊不信,疑惑道,“可是观星台那么高,怎么两人都会安然无恙?”

“那奴婢就不知道了!只能庆幸他们都福大命大。可是郡主,你当场晕厥,可就是大事啊!”

“说来也怪!我无缘无故怎会晕过去呢?莫非真是心急则乱,被吓晕的?”

萧翊摸摸自己的脑袋,依旧一阵晕眩,眼前的宫伶皆暗中担忧起她的康健。

她们叹道,“方才御医来看过了,这是郡主从娘胎里带来的旧疾。郡主,你往日在家,就不觉得头晕目眩么?”

“也时常会晕,但我不以为意,还以为是用膳太少,这是大疾么?”

但她来不及思索这些,忙问那跃下观星台的宫伶身在何处,她着急去看。

有人回道,“被拘在宫正司呢!”

萧翊暗笃道,“宫中为何有买卖女官一事?究竟谁才是幕后指使?”

曹家令低头研磨茶叶,没有看她,“郡主说笑么?宫中司辈以上的女官都可以做这买卖,都可能是幕后指使,至于今日在你跟前跃下的宫伶只有一个,但一年到头,因此事疯癫死在宫中的新宫伶,就不止千百!”

此话说得蹊跷,萧翊顿时心惊,原来此事并非前例,更不会是最后一例。

今天倒在她眼前的一条人命,只是红墙血迹的一隅,无人记得她的委屈。

※

萧翊放心不下,执意去探任遇仙。

宫正司的人早已将她拘禁在那,生怕这疯癫之人又有何异常,便用铁链捆住她的双足双脚,萧翊到场见状,止不住地摇头。

“她何时会醒?”

“郡主想要她何时醒,施针的女官姿会过来,让她清醒。”

回应她的是如今的宫正杜元君,她乃是当朝谋士杜融、杜微的亲妹妹。

“我记得几月之前,宫正还不是你。”

萧翊莫名打量着她。

只见杜元君微微一笑,没有一丁半点的尴尬,“的确不是下官,是王宴仪,只是新帝登基后,后宫人事也在变,听闻她已被调去坤仪殿了,因资历不差,已是宫令呢!”

宫令?萧靖曾是宫令,那是昔日慕容家的皇后在时,对她百般喜爱,于是后宫的风云暗涌,都由她一手操纵。

可如今新帝登基,他昔日的侧妃一病不起,中宫位悬,根本无需宫令,无非说得好听罢了,是个空职。

原来王戚光当初一意孤行质疑他的口谕,已然影响到宫里的女儿。看来后宫的一切变更,都是看前朝的关系。

萧翊啧叹一声,“你们现在就让她醒!”

不是没想过让那个孩子睡个安稳觉,天亮之后再来探她。但萧翊深知,兴许她过后再来,能见到的就不是一个还会说疯话的人,而是一具尸首了。她赌不起。

杜宫正当即领命,招手唤来了一女官,让她入内施针,果然三下五除二,任遇仙便醒了过来。萧翊吩咐道,“你们也不要走!把她要说的话,通通记下来。”

“诺!”

她们纷纷领命。此刻,任遇仙头疼欲裂,她哭喊道,“为何都要骗我?为何?”

萧翊看着她,觉得分外眼熟,却不知在哪里见过,“你有什么冤屈,现在就统统说出来。骗你的人是谁?”

“你是谁?我无法信任你!”

她在角落里蜷缩着身体,不让任何人靠近,萧翊知道自己再也问不出什么,便对宫正吩咐道,“把她带到追月阁,以后就待在本郡主身边,至于杜宫正,即日起我要你去彻查宫中贪食宫伶俸禄一案!”

“下官领命!”

杜元君笑笑,送她们离开,吩咐身后的女官道,“你们负责带她到采云阁,但是依旧要用铁链捆起双手,以防生出什么事。至于阁中的安危,自要吩咐侍卫严加看管!”

“诺!”

一切安排妥当。那孩子依旧蜷缩身子,女官们皆要去抓她,被萧翊拦住,“且慢!”

她慢慢走近那个角落,伸出了手,“跟我走罢!不会再有人骗你了!”

任遇仙抬头,她初次见到这么美的人,简直形同谪仙,步入宫境,唯有这个人会对着自己微笑,可以信赖吗?

脑子还在犹豫,但她已然将手搭在她的掌心,说了一声,“好!”

※

采云阁内拂去了宫人,就唯独剩她们。

任遇仙语气冷淡,“为何这样对我?”

太奇怪了,步入宫境,碰到了只是冷漠同欺骗,从不会有人想过为自己主持公道。她难以相信眼前的人不是在利用自己。

萧翊从袖中拿出一张黄纸,“前几日,一对姓任的夫妻托人从宫外给我捎来信。信中说你父亲曾是我三姐的门客,他们十分担忧你的安危。可那时的我,并不知道他们口中所说的孩子就是你,直到今日……”

那时未行至宫道,便听见宫伶在旁边嘀咕说有个姓任的小宫女登上观星台,她才恍然,原来就是昔日三姐提起的那个姑娘。

“我六哥也曾嘱托过我,若是见你过的不好,也要相助一把,毕竟你父亲任平生也是他所敬佩的师兄。”

萧翊说完这些,挑眉问她,“怎样?还可以信我么?”

眼前的姑娘闻言呜咽起来,“我就知,即便我身在宫中,心系我安危的唯有我的父母,我真是不孝,当初执意入宫,还妄想成为第一女官,来日光耀门楣……”

“你看!这入宫为女官,在外人眼中,是数一数二的美差,是世间女子皆想高攀的机遇。这宫墙四起,更被视作琼楼玉宇。”

萧翊叹道,“我之所以留在这里,是要照看宣王道禾,除此之外,至今没有找到第二个理由。你们呢?为何要苦心孤诣地来到这里?”

“因为……因为荣耀啊!唯有这里可以受尽天下女子仰慕,我若是成了你三姐那样的宫令,也可以载入史册,与众不同。更是因为,这宫境之中,有我仰慕之人啊!”

任遇仙拿出一把折扇,里头有着昔日某人的提诗,她讲起了那时七夕的奇遇,“那年乞巧,我在河边卖花,大名鼎鼎的汝南王竟然提诗送我,这足以让我记住一辈子!”

萧翊接过来,看了折扇上的诗句,顿时明白了什么,“只是不知道当今圣上,他还记不记得。”

“不记得也没有关系!我会让他看到,会让他知道有我这么一个人,渐渐的,他会发觉我的才华,也会为我倾慕,多年来我的苦学就没有白费。”

她的眼里闪烁着别样的光,跟方才的模样已经不同。萧翊叹道,这样的孩子,怎会被人斥为疯癫呢?她理应被看见,理应闪耀人前,而不是为了俸禄而苦苦求存。

“我会帮你的!”

萧翊握住她的手,烛光映照出她的脸两人骤有心心相惜之感。

不是情分有多深,只是在这宫境之中,有人还敢对自己说真话,已是情深义重。这样的人于自己,只会是朋友。

※

新儿令豫康宫响起阵阵笑声,众人皆逗弄着她,都觉得日子有了新的盼头。

萧翊笑着说,“她长得很像太妃,日后必定也是风靡大齐的第一美人。”

杨太妃冲她微微一笑,摇了摇头,“我只要她平安,不虞匮乏。”

“给她取什么名讳好呢?”

“叫她阿诺罢!愿今生今世无人负她,她也不会负任何人。”

杨阿五一阵兴叹,希冀于女儿此生不要重复自己的遗憾。

“太妃!”

萧翊忍不住问她,“你是真的很中意先帝罢?这个孩子的父亲……”

“是的!我的确很中意他。”

为何呢?为何会中意一个年过半百的老头子?若只是因为他的帝位,那后来的崔子汇不也成了皇帝么?怎么她就只对那一人倾心,却辜负了深爱她的上一任帝王。

萧翊还是不懂,若是有个人如同子汇那样深爱着她,哪怕是赴黄泉也甘愿啊!

榻上的美人摇了摇头,捂嘴笑她,“你一定没见过元帝罢?我的夫君。”

“没有。”

萧翊摇头,眼前的女子已然起身,去找放在案台上的一副画像,翻开给她看。

画中男子有如谪仙,一身宽袍,含笑抚扇,连萧翊都忍住啧啧暗叹,“除却君身三重雪,天下谁人配白衣啊!”

原来皇室之中,最为俊朗的不是平王崔植,更不是其他的皇子,而是元帝。

杨阿五捂嘴笑她,“对吧?就连你一睹他的容止也忍不住为之吸引罢?”

两人谈及此处,便都笑了。

※

秋风飒飒,落英缤纷。蓬莱阁处自有百花齐绽,歌舞日夜未曾断绝。

自式微下令将自己的驸马五马分尸,她便又请旨住回了蓬莱阁,往后夜夜笙歌,她自饮佳酿,度过一个又一个的不眠夜。

一日午后,她醉服五石散,而后便一路沿着御花园歌唱,宫伶皆跟在她身后,不敢错过半步,可是式微越跑越快,似乎在戏耍他们一般,转而便将一个个宫伶踢入池中。

“哈哈……”

见到宫伶哀声遍地,她却也并不罢休,反而击掌为乐,欢笑未绝。

此时,石桥上有一翩翩公子走过,他冲之微微一笑,“长公主有礼!”

式微眯着眼睛,朝他走去,纤指不住在他脸上轻轻捏了几下,似乎半醉半醒,喃喃道,“面首!我要你作本宫的面首!”

此话一出,将眼前的这个年轻人吓得不轻,他侧过身去,回避式微的衣衫不整,几欲离去,“臣下先行告退!”

“不准告退!谁准你告退!”

五石散的药效迷乱了她的心智,更是无人敢上前拦住她,跪地的宫伶面面相觑,颇为担忧地望向皇甫七郎。

是啊!现下让举国女子芳心暗许的这个俊俏郎君,如今正受着式微的调戏。岂止是担心,简直是担忧他被玷污,容止受损。

“呜……小郎君,你长得真是俊俏!”

式微情不自禁,一时竟趴在他胸膛,不知在哭喃什么。他轻轻拂开她的手,依旧微微一笑,“长公主谬赞了,当然,那是很多人都那么说!近来秋高气爽,最易感染风寒,长公主多加保重!”

他依旧温文尔雅地拒绝,想留给对方一个背影,而后离去。

但式微不是常人,她不准许任何人的拒绝,转而趁着酒意,在荷塘的边缘试探。皇甫七郎暗喊糟糕,当今的长公主若是在自己跟前有何闪失,只怕不免遭受怪罪。

他当即上前扶住了她,式微此刻如梦初醒,一时呜咽,还想在他的胸膛徘徊,轻轻将之一推。就在众目睽睽之下,出于无意,皇甫七郎被她推下了池塘。

“皇甫郎君!”

“天!快唤宫帅捞人!”

“快搭救皇甫郎君!”

……

一帮宫伶哄然而起,而后才发觉自己失言,齐齐在长公主跟前谢罪,“奴才没有照看好长公主,罪该万死!”

式微懒得搭理他们,忙往池塘探去,与蓬莱岛相连的一片映日荷花,生机勃勃,却丝毫见不到皇甫七郎的踪迹。

“人呢?人呢?”

她喊得失了声,仿若自己是在做梦,身后的宫伶这才着急在宫道唤人,“皇甫郎君掉入荷塘里了,快来搭救!”

后世每逢提起此事,都在戏说是式微彪悍,因皇甫七郎拒爱而愤恨心起,不惜推其入池塘,试图将之淹死。殊不知,是这个少年郎君慌不择路,欲逃之而后快。

※

这日,萧翊来了兴致,同几个黄妆女官一同提着篮子到蓬莱岛处的濯缨泉,想着灌泉回去泡茶喝。

任遇仙的叫唤让人一惊,“嘿!你们瞧,那边有个无知小儿往泉里灌水呢!”

几个女官捂着嘴笑了起来,“这回郡主就泡不了好茶,也难为这么一趟奔走啦!”

“兴许是某个王公贵族的子弟罢!”

萧翊不免尴尬,拿着帕巾忙捂住眼。谁料她们口中的“无知小儿”却跑过来,拉住她的襟袖,“姨母!”

她望着道禾连褂襟都没能自理,直皱着眉头,“怎么做出这样无礼之事!”

道禾嘟着嘴脸,委屈道,“怎么不能?这里是道禾的家,道禾要做什么,就可以做什么,这是父皇准允我的!”

是的,昔日的成帝在时,不愿无人疼惜的宿命重演在自己亲儿身上,任他放纵任他张狂,只要他愿意。可惜,道禾似乎并不知道,这里已经不能称之为他的家了。

萧翊急忙捂住他的嘴,为他穿好衣束,不时说道,“道禾,往后可不能再称这万阙楼宇为自己的家了呢……”

几个女官笑道,“好啦!翌阳郡主,莫要再教训他了呢!想必宣王该怕了!”

“我才该怕呢!纵使这濯缨泉受尽淘洗,日澄夜澈,来回翻转支流不下百遍,我也断断不敢拿起泡茶的。”

众人闻言捂嘴偷笑起来。

这时,任遇仙百无聊赖地四处张望,却发觉不远处的荷塘有一个人影,她为此吓了一大跳,喊了起来,“不好!有死人!”

“什么?”

顺着她指去的方向,众人看到了荷塘处的一个魁梧身影,连忙跑去拉人上岸。

有个女官惊呼一声,“这是皇甫七郎!”

“天呐!传闻中的大齐第一美男子,果真名不虚传,真是俊俏呢!”

……

她们皆盯着他嘀咕起来,任遇仙冷笑了一声,“你们再看下去,他只怕就真的要成为尸首了!”

萧翊忙喊,“快去唤御医!”

任遇仙却胸有成竹,让她们让开,“这分明是溺水了,不用叫御医,放着我来!”

她朝皇甫七郎胸口猛锤了两下,助他吐掉了好几口水,此时皇甫七郎才如梦初醒。

“咳咳……”

几个女官围了上去,纷纷笑着扶起他,问候着眼前的玉面郎君。萧翊是个明白人,也懒得阻拦她们,拉着道禾欲走,任遇仙见状也跟了上去,“郡主等等我呀!”

“是谁救了我?”

皇甫七郎满目迷茫,询问她们。

这帮女官面面相觑,也不屑邀功,只好指向离去的那个身影,“是刚才走的那人,是她救了你!”

只是他的目光偏移,见到的是那个牵着小儿离去的女子。

※

“哈哈……”

“此话当真?皇甫表弟被式微相中了?”

“她呀,真是贪得无厌!”

……

崔子淳的笑声响彻太极殿。

原本皇甫七郎啧叹起今日的遭遇,是想让表哥能够相助,让式微远离自己。没成想这个玩世不恭的巴陵王也在,就只顾着笑话自己了,哪里想着为自己讨回公道。

他双手作揖,掩去脸上的无奈,“唉!两位表哥,莫再笑话七郎了!初初入宫,便闹出这等笑话,真是令人蒙羞!”

崔子淳却问,“现今宫人都在流传,是她恼羞成怒,将你推入池中,此事当真?”

“是我担忧自己清白不保,于是把心一横,往池塘里跳。奈何水性不好……”

皇甫七郎没想到自己会有这么狼狈的时候,素来世人皆赞叹他的俊朗不凡、气宇轩昂,如今却活生生被式微调戏,成了笑话。

皇帝一边批阅奏折,一边笑道,“这也不怪你!她素来如此,一路春风得意、贪得无厌,最好往后你不要被她看到,否则她相中的人、要做的事,天皇老子也拦不住!”

“我还能往哪里躲呢?”

皇甫七郎哀叹一声,“素来便听闻昔日舞阳大长公主为让魏子都成为驸马,让他和离,结果逼死了他的发妻。那我往后,哪里还敢招惹别的女子呢?”

崔子淳点头附和,“是啊!若她不是自己放手,往后你中意了谁,那个女子的下场,将会十分悲惨!”

“那便用你的本事,去招惹一些不该招惹的人罢!”

皇帝放下朱笔,抬头看他。

※

夜阑深处,几个宫帅挑灯在宫道上巡视四周,实则是在暗自通传消息。

“听闻杜宫正已经查到咱们这来了!”

“说是已有了线索同人证……”

“就等着翌阳郡主告与新帝听!”

……

他们的一言一语皆让眼前的邝副卫面露寒光,狠决说道,“我们在宫境里筹谋多年的买卖,就连昔日的慕容皇后在时,也不会多加阻挠,她还真以为自己是什么郡主,敢胆冒犯我们的生意!”

“那邝副卫,我们……”

一众宫帅皆等着他发号施令。

“该给她一些教训。莫要让她以为今时今日在宫境之中的畅行无阻是应当的,也该让她明白,凡事强出头没有好下场。”

邝副卫一甩披风,几个宫帅凑过来听他的吩咐,皆是心照不宣地嘿嘿一笑。

……

风声萧瑟,萧翊这夜如常到昭德寺为自己的堂姐添上香油,为她上香祈福。

待她预备起身离开时,却发觉方才跟在自己身后的宫伶悄然不见,她张口唤人,接连喊了几声皆无人应。

“怎么回事?”

她嘀咕着,想去探门,却发觉昭德寺的门窗禁闭,早已被锁,任她使多大的力气亦无法挣脱,“来人!来人!”

外头自然无人来应她,正当她心灰意冷之际,贡台之下有了动静,她揭开了供桌的祭神布,赫然发觉有个喝得醉醺醺的身影。

“嘿嘿!喝!继续喝!”

崔道伦饮酒服五石散,浑身发烫,这才慢悠悠从供桌底下钻了出来,宽袍待解,袒胸露乳,这让眼前的女子吓了一大跳。

“呜呜……”

萧翊当即吓得后退,不由得呜咽起来。

但眼前的男子却依旧在他的天地间徜徉,“念兹在兹,自在自在!”

此时,寺门被悄然打开,一众宫帅举着宫灯冲了进来,见到眼前的场景,惊得目瞪口呆,当即匍匐在地。

“怎么回事?”

正逢经过此地的皇甫七郎也过来探,发觉昭德寺内的动静,也同样震惊,但他不会袖手旁观,而是将自己的披风解下,披在永宁郡王身上,“来人!快送郡王回去!”

崔道伦早已喝得酩汀大醉,此时更是继续说着梦话,几乎不知发生何事,一众宫帅领命离开,却微露笑意。

皇甫七郎扶她起来,“你没事罢?”

萧翊没有抬头,却只顾着抽噎起来。

从宫帅闯进来的那刻,她骤然知悉自己的清白不保,不是因为永宁郡王真对她做了什么,而是因为两人同时出现在昭德寺,只会被认定为是密会。

“我送郡主回去罢!”

皇甫七郎走在她跟前,为她开道,却什么也没有问。

※

过后几日,萧翊已然知道流言在宫境之中悄然流传,此事无人替她平息。

她伤心欲绝,偶尔便能听见宫伶在背后议论,说她不清不白,与式微长公主无异。

又是连夜噩梦,萧翊哭着醒来,“他们都在冤枉我!我没有!真的没有!”

这夜,照看她的任遇仙在侧,见到她这副模样,连忙替她倒来姜茶,“无非是几个宦官的流言罢了!郡主何必当真!”

“可是那夜,我的确与永宁郡王共处一室,孤男寡女在昭德寺中,难保不会有人误会,此后我的清白不保!”

萧翊难以言说心中的委屈,名节对她来说比什么都重要,为了清白,她可以付出一切。可是就在那一夜,莫名其妙地遇上寺门被锁,莫名其妙地碰到在里头喝酒的永宁郡王,即便什么也没有发生,但是无人会信。

任遇仙连忙安慰她,“你想想,若是你三姐遇到此事,她会怎么做?”

“若是她在,有人造谣她的清白,那些人恐怕也活不过明天。可是……可是我不是我三姐,我不是她!”

萧翊将头埋在被子里,更是觉得自己无地自容,不该在宫境容身。

她与她的三姐不同,萧靖遇事会狠决,不会被任何人而左右,但她会因流言而搅乱心房,会畏惧旁人的目光。

任遇仙叹了口气,无奈道,“郡主莫要忘记了,在他们眼中,我还是个只会说胡话的疯子呢!成天相想着他们怎么看我,还要不要活了?你该活得自在些,正所谓:‘两岸猿声啼不住,轻舟已过万重山’呐!”

“可我还是难受!”

“会好起来的,都会好起来的!”

任遇仙一把抱住她,“你放心!当初你守护了我,现今就让我来帮你罢!”

“仙儿,你真好!”

有她陪伴,萧翊渐渐在泪眼中睡去。

※

“萧翊,你给我出来!”

这日,智游大清早便来势汹汹地冲到采云阁,在外头叫嚣,萧翊近日来总心事不宁,好不容易才在午憩时稍稍歇息,却被这等阵仗吵醒了。

“郡公爷,何故来此?”

萧翊满脸疲倦,她已被近来的流言搅得无一夜安宁,难以应对。

但智游是来兴师问罪的,他怒火烧身,只因宫中的流言早已悄然在雅舍流传,如今满城都知道有一对郡王、郡主在寺中幽会。

“你还问我为何来?你干的好事啊!萧翊,你胆敢三更半夜跟男子私会,算什么贤良淑德?”

“你……你!你不信我!”

萧翊再也听不下他的指摘,将窗阁紧闭,一人躲在里屋抱头哭泣。

“怎么进去了?萧翊,给我出来!”

智游正是怒发冲冠之时,哪里想着什么理智,直接命宫人过来砸门。昔日元帝在时再三准允他的荒唐,故而几乎无人违他的令。

“蹬……”

萧翊听闻外头的动静,当即止住哭音,要去探门,却与来人撞了个满怀。

她再也忍不了心中的委屈,对他的胸口猛锤,“我没有!我没有!你们冤枉我!你由着他们冤枉我!你跟他们一样冤枉我!”

智游顿时抡起拳头,气势汹汹要往外头走,“那便是那混小子欺负你了?是这样吗?你等着,我去找他算账去,管他什么郡王,跟他拼了!”

“不……不是他的错!”

萧翊拦住了他,对方脸上却满是疑惑,“不是他的错?那你是自愿的了?”

“也不是!”

萧翊黯然地低下头,“那夜的昭德寺门不知被何人锁住,我出不去,恰好那永宁郡王又躲在里头喝酒,我也不知。后来……后来宫帅宫伶皆来了,他们见到我们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这才传出我们私会。一切都是巧合,也不关他的事。”

“你说真的?”

“是真的,不管你信不信。”

萧翊撅着嘴,撇过头去,智游这才开始哄她,“好啦!翊儿,我的好翊儿,不是我小气,而是担心啊,我日日夜夜担忧你在这宫阙之中受人欺负,辗转反侧,时时不能释怀。”

她闻言从后头抱住了他,“你呀,虽则先帝时常准允你入宫,往后还是不便来了。我不想宫境中再有不好的流言,可以么?”

“好!我答应你!”

智游凝望着她,嘴角带笑,“我可以亲你一下么?”

这话让她面颊绯红,拧着眉摇头,“不好!这样不好!”

哪里由得她,智游轻轻在她颊上小啄一下,飞快跑开,生怕再挨打。

“冤家!真是冤家!”

她含羞带笑,嗔他窃玉偷香。回首时,他依旧意气风发地笑,挥挥手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