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说了么?孟姜公主回京省亲了!”
“听闻是圣上下旨让她回来的!”
“新帝终究是新帝,不像成帝、元帝那样不近人情!”
……
孟姜离国七载,终于得以回朝,新帝要召这位皇姐相见,于是从数月之前,突厥使臣便浩荡地护送她回来。
她还带回了自己的小儿子,毕竟阿史那·旭升才六岁而已,十分需要她的照顾,然而百姓依旧议论纷纷,只因她的驸马——昆仑王子未曾陪她前来。
乾元殿上,姊弟相见,涕泪连连。
皇庭之中,孟姜与其他手足交情皆浅,唯独新帝,两人自幼时便相伴左右,情分自然与他人不同。
“知道么?在突厥,内命妇都在暗中取笑我是否假的公主。毕竟七年以来,大齐的兄弟未曾过去探我一眼,而父皇由始至终也未邀我回朝,哪怕到了三哥即位,他也无暇顾虑我,唯独是你,澄!皇姊十分感激你,你让我重归故乡,让我记得,我是一个有家的人!”
出嫁之前的孟姜,满是傲气同稚嫩,如今的她,洗尽铅华,脸上只有少妇的柔和,再无其他。
新帝颇为感慨地拍拍她的肩,听她讲起过去七年的风雨,叹道,“皇姊,委屈你了!你对大齐的功勋,远不比皇姑少!”
“一切都过去了!女人嘛,有了丈夫,再有了自己的孩子,该接受的还是会接受,圣上你看,这是我的小儿子!”
她将在屏风外守候的孩子唤了出来,告诉他,“阿旭,这是你的舅舅!”
“舅舅!”
这个小王子的中原话说得十分精准,新帝意味深长地冲着他笑,“阿旭是么?告诉舅舅,你喜欢这个行宫么?”
“喜欢?”
“那今后……你便住这里如何?”
这话问得孟姜疑惑,连忙摇头,“圣上还是不要给他假希望了,能在这儿多住几日,应该足够他在草原上念想一辈子了。”
“你们就多留些时日罢!至少半个月……好不容易回朝一次,总该会见一些该见的人,以及自己想见的人,不然那样仓促,往后再难有这样的机会了。哪怕是有,也没有这样故土重游的心情了。”
他这样劝慰道。
“说得也对!我今日在轿上瞥见外头的市集,似乎都跟以往不同了呢……”
孟姜停顿了片刻,“似乎有很多人,也已经不在了。我望见那些依旧气派堂皇的世家楼阁,心下就止不住感慨,里头住着的人,应该也换了一拨罢!”
“皇姊大可往里头走动走动,至于是否换了人,得自己亲眼见过才知道。但十户世家的名单再更迭,也不会有太大的出入。”
没有出入么?
她知道自己即便去看,也不会有人告诉她一些真相。
※
是夜,新帝在蓬莱岛设宴款待众臣,庆贺孟姜回朝,期间,众人玩起了猜谜。
轮到宁曜时,他朝使臣敬了杯酒,问道,“敢问李獒使臣,世间皆知伯牙善琴,为何却唯独不用这一根手指?”
见到宁曜举起拇指,众人皆在疑惑,众说纷纭,“怎么……伯牙没用拇指弹琴么?”
使臣李獒被这题难住,双手作揖,“还请赐教……”
“因为这是宁大将军的手指,伯牙怎么弹琴,也不可能用到宁将军的手指!”
孟姜捂嘴笑了,李獒也望着她笑。
宁曜笑道,“自来便听闻使臣獒琴艺举世无双,还请使臣赐教!”
“嘿嘿……獒答错了,甘愿自罚一曲。”
于是李獒命人拿来弦琴,在众人的惊呼之中开始舞琴。
琴声悠扬,余音绕梁,夏日的烦闷因此被拂散,众人只觉心旷神怡。
蓦地,使者却在毫无预料中倒下,众人一惊,还是宁曜第一个跑到他身边,殷切问道,“李使臣!李獒!快来人!”
这时,众人才发觉,原来使臣不知何时已中了飞镖,于是高呼御医。
此事将宴席上的突厥人闹得不欢,他们皆十分提防地望着宫境中的每一个人,与宫中的侍卫拔剑相待。
但即便御医金宴有着妙手回春之术,也已经无力回天,李獒似身中剧毒,不过三刻便断气了。
金宴对众人承认自己的无能为力,哀叹道,“臣……无能无力!李使臣……暴毙了!”
“獒!李獒!”
在场最为难过的莫过孟姜,自她嫁去突厥以来,使臣獒便被她视作异乡的另一个亲人,如今见到多年相伴的李獒当场暴毙,她简直难以置信,“是谁!是谁害了他性命!”
她的失态也令在场众人议论纷纷,但孟姜早已不在乎,她对皇帝哭道,“定是有人趁机谋害使臣,要毁了我们两国邦交!”
皇帝绷着脸,“没错!传令下去,让神捕司的人进宫,彻查此事。在场诸位,没朕的口谕,不准离开蓬莱岛半步!”
“诺!”
在场众人面面相觑,难以置信在宫境森严中、众目睽睽之下竟然有了命案。
※
为免有人趁虚而入,突厥的几个武士一直护着李獒的尸体,不肯离开半步,他们固执地将剑对准众人,丝毫不给新帝面子。
在文臣要对他们发难之际,孟姜向新帝求情,“他们草原部落人心性正直,绝对无心冒犯陛下……事发突然,他们只是十分害怕查不出真相,会耽误两国邦交。”
宁曜却讥道,“可是他们在皇庭之中露出剑锋,还对准我们大齐的君臣,这摆明是对圣上的不敬!”
孟姜冷冷地看他一眼,“那是为免现场遭到破坏,若是有人暗中做了手脚,查不出此案真相,宁将军又该当何罪?”
这话说得蹊跷,宁曜当即不作声了。
转眼间,平王便率着神捕司一众浩荡进宫,在向新帝请安后,他们便开始彻查起使臣李獒的尸体。
天下第一仵作顾惊鸿若有所思地望着尸体上的飞镖,以银针刺伤口,却发觉没有变黑。他摇头道,“伤口上无毒,这飞镖不是致命伤,寻常的飞镖不会使人当场暴毙。”
“众目睽睽之下,会是谁射镖呢?”
平王暗叹一声,但他的义子计无牙已经过来回禀皇帝,“神捕司的人联合禁卫军已然彻查宫境,并无发现生人。”
“那么此案便是在场人所为!”
顾惊鸿这时看见尸体上的食指有一个小红点,察觉端倪,“这是被针刺的伤口,里有剧毒,难怪此人会瞬间毙命!”
他拿出银针,挑出了深入指腹的,那根细针,众人望见一惊。
不知是谁喊道,“是琴!”
“对啊!方才他弹琴了!”
“琴上有毒!”
“可这琴是他自个儿带来的!”
“那么便是与我们无关了!”
……
在场诸人皆在庆幸,只见顾惊鸿缓缓起身,作揖道,“那便是弦琴被动了手脚。下臣等只能查到这里,臣等告退!”
新帝拂退他们,眼里止不住的隐忧。
果不其然,那帮突厥人此刻变了脸色,其首之人喊道,“岂有此理!暗中派人杀我獒哥,如今一句无法结案便就此了解么?”
在他一声令下,突厥人纷纷持剑,开始了毫无预料的逼问。
他们的刀剑在百官跟前晃荡,丝毫忽视了皇威,“是谁!是谁动了手脚!”
“阿隆!给我住手!”
孟姜阻止了他们的无礼,忍着痛心替他们请罪,“陛下,事发突然,他们只是一时失了理智,绝无他意冒犯,求陛下饶恕他们的失礼,先让他们带着李獒的尸首,好好到郊外安葬,周全水葬之礼。”
新帝点点头,吩咐平王道,“皇叔!劳烦你带人领他们去安葬獒使臣!”
“诺!”
平王领命之余,面对那帮倔强得不肯低头的草原部落人依旧止不住的厌恶。
※
这日,一架牛车停靠在宁将军府外。
当时宁曜身背着箭筒,急着出门狩猎,见状自然烦闷不已,当即对管家怒吼,“怎么平白无故多了架牛车在门口挡道?还不赶紧清道!”
谁料门帘一掀,露出来的却是一个小小娇娘的脸,正是萧翊,她故作天真烂漫地对着宁曜喊道,“姐夫!”
“欸!”
这一声姐夫叫得宁曜心旷神怡,这下子什么怒火都没有了,连忙相迎,“这……你怎么有空到这儿来?不是要照看宣王么?”
“我来看我姐姐呀!”
萧翊对着府内张望,“我阿姊呢?”
宁曜只好让人去把萧靖请了出来,萧翊见到姐姐时,却发觉她满脸痴呆,不知低头看着什么,连忙喊了几句,“姐姐?姐姐?”
宁曜担忧被看出什么端倪,连忙对萧靖笑道,“夫人!来!你看着我的眼睛!”
这下倒好,一望见他的眼睛,萧靖又如同中了情蛊那般,对着宁曜投怀送抱,“夫君!我好想你!”
“好啦!好啦!你看,你妹子来了!”
宁曜还有些不好意思,羞红了脸。
萧翊见到姐姐的反应十分错愕,只好干笑了两声,“阿姊,我要为宣王挑选兵器,你那么厉害,带我去兵器铺挑几件上手的好武器,再送给宣王如何?”
“好啊!”
萧靖漫不经心地点着头,眼睛依旧望着宁曜,生怕望少了一眼。
三人于是结伴到了兵器铺,宁曜挑了几把竹剑给她,“呐!这个给小孩子玩正好!”
“我不要!我要那个!”
萧翊一眼看着飞镖,连忙牵着三姐的手跑过去看,过了一会儿又相中飞戢,这时她的姐姐指着一弓道,“这个好!”
她靠射箭出身,当然知道哪把弓更好,谈起弓箭,萧靖如同有了魂魄,欣喜非常,“这是御天弓,平时是藏在袖子里的,需要时就会快速自手腕处滑出强力弓,可以十二连发,听闻在战国时已经失传!”
掌柜的赞许道,“夫人识货!”
“夫人那么喜欢,这把御天弓我要了!”
宁曜当即让管家买账,这时萧翊对他摇头笑了一下,“姐夫!你偷拿别人的镖!”
“什么?”
他还没反应过来,萧翊便从他身后的箭筒里拿出了一计飞镖,“这还不是你偷的!这是我刚才看的飞镖,无缘无故怎么会在你的箭筒里!”
宁曜愣了一下,嘿嘿笑道,“小姨子误会了!这不是店里的飞镖,是我的飞镖。”
他指着飞镖上的字标说,“你看嘛!这是宁家的飞镖,用梵文写成,上面是小字是姓,跟你方才看的飞镖虽然很像,但这是宁家的镖,不是店里的!”
“这当真是宁家的飞镖?”
“当真!”
“果然?”
“果然!”
于是萧翊扔掉掌柜的递过来的茶杯,杯盏落地,神捕当即从四面八方冲了进来。
当中正有顾惊鸿,只见他冷笑道,“那就劳烦宁将军跟我们走一趟了!”
“你什么意思?”
宁曜气极,却发觉平王正缓缓地走了进来,面色冰冷,拿起佩剑的手霎时松了。
“正如宁将军方才承认的,这飞镖是宁家的飞镖,但其实,这是昨夜宴席之上,李獒使臣所中的飞镖!”
顾惊鸿自信满满,确信他是真凶。
宁曜还想否认,“你在胡言乱语什么!是你自己说的,那使臣是中了琴上的毒针致死的,关飞镖什么事!”
“据本王回忆,当时使臣倒地,第一个冲过去的人是你!那么唯一有可能去刺飞镖的人就是你!”
平王一语中的,“既然你会往使臣身上安置中镖的假象,那么一定也是你为了掩盖他被毒针刺死的真相啊!来人,拿下他!”
神捕等人当即将他拿下,宁曜还想反抗,“放开我!我要见圣上!”
他反抗之时,萧靖依旧一动不动地望着他,直到他被押走,萧靖当即追了出来,喊道,“夫君!你们要对我夫君做什么!”
她便与几个神捕动起手来,却奈何不是他们的对手,被推倒在地,宁曜见状于心不忍,“你们放开她,我跟你们走!”
平王点点头,让人放开了萧靖,转而去跟萧翊致谢,“多谢翌阳郡主配合神捕司,才演的这一出好戏!”
“无需多谢!我只是为了救我的姐姐!”
萧翊微微一笑,“只是我不明白,既然飞镖在尸首之上,证据确凿,你们为何不昨夜就将他缉拿归案?”
“他可以说那飞镖不是他的呀!绝对不会像今日一样承认!懂了吧?”
身后的顾惊鸿回应了她,威风堂堂地押着宁曜走了。
萧翊回头看了看姐姐,发觉她形同失魂落魄,倍感难受,“阿姊!宁曜究竟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啊!你怎么三魂不见七魄呢?你不会……你不会真的中意上他……不要啊!阿姊,那是我们的仇人!”
可是即便她怎么唤萧靖,萧靖依旧不予回应,只是喃喃地喊着,“夫君!夫君!”
※
是夜,蝉鸣响遍京都的每个角落。
竹林深处,两个身影在月下现身。
男子摇头叹道,“太慢了……这段时日,你有大把机会杀了他!”
“让他一死了之岂不是便宜了他!”
萤火照耀在萧靖的半边脸上,她露出晦暗不明的寒笑,“我要的是他受尽天下人唾弃,要的是他当面承认,昔日我父在沙场失足,完完全全出于他们的陷害!”
“你说得没错!复仇是要这样做,接下来你有何打算?”
“哥!”
萧靖慢慢走向他,“你说,报复一个男人最好的方式,是不是抽去他的脊梁骨,宁家军的兵权,如何?”
他为之默许,轻抚着妹妹的头,露出了不可多久的邪魅笑意,“能做到吗?”
“当然!”
萧靖仰起头,满是自信。
※
宁曜被带至神捕司,面色阴沉。
顾惊鸿在牢房外看守他,扔了一壶酒过来,“此夜漫长,喝点冰酒消消火气!”
宁曜不接,任由酒壶落地,接着以讥笑嘲讽着定他罪的人,“就算证实飞镖是出自我手又如何?正如你验尸得知,那使臣是中了毒针致死的,与我无关。”
“可你使出飞镖,已是死罪了,两国相交,不杀来使,这个道理还不懂么?孟姜长公主会放过你么?”
顾惊鸿一如既往地泰然自若,丝毫不觉得自己的判断出错。
“我要见我的部下!”
“我义父说了,不让你见人!”
顾惊鸿耷拉着眼皮,倒头就睡,似乎另有一番心安理得。
黑夜中,牢房里闪过一道黑影。
宁曜察觉背后的脚步声,当即转身,却见那黑衣客已砍断锁链,冲进牢房,他下意识地与之交手,却发觉黑衣客后退几步,委屈至极地呢喃,“夫君,是我呀!”
“靖儿!”
简直是难以置信,萧靖竟然在此情此景下冲进牢房劫狱,这还不足以说明不知不觉中她早已对自己情根深种么?
他当即揽她入怀,却道,“不好!你不能在这儿久留,神捕司的武士密布,你贸然劫狱,我们夫妻都不会有好下场。”
“可是……他们将害你性命,不是么?”
萧靖疑惑不解,在他怀中哭道,“我只希望夫君平安,我们逃离京都,逃得越远越好,找一处水乡过日子,可好?”
“不行!宁家军前后数万人,都唯我马首是瞻,我若是在此刻退缩,还配为人么?靖儿,你拿着这个!”
他将藏在袖中的兵符交给了她,“次日开案重审,我会在世人面前澄清我的清白,但若是他们证据确凿,非要置我于死地,到时候,我可就需要你帮我了!”
萧靖摇头,似是不解,“嗯?可我什么都不会,告诉我,我能为你做什么呢?”
“拿着兵符,号令宁家军,京都虽然易守难攻,但整座城池的兵力无非三万,搏一搏,攻城还是指日可待的!”
他说出这个危险的想法,却发觉萧靖毫无反应,只好笑道,“当然,在此之前,你得去一趟景山,我的晚娘、昔日的思谦大长公主手里头,也有筹码。”
萧靖听闻此话,点了点头,“虽然不知道如何帮你,但我会去找她。”
“事不宜迟,靖儿,辛苦你了!”
“夫君,等着我,我们很快能再相见。”
一个飞身,她的黑影消失在密布的牢房里,宁曜望着那个背影,一阵唏嘘。
※
月光照耀在深不可测的皇庭,这一夜,皇帝在蓬莱岛漫步,似乎在用着不一样的目光打量着他的宫廷。
水面泛起一阵波澜,他一眼望去,发觉木筏上有个女子乘兴而来。
木筏靠岸,她搁下了桨,朝他走来,得意扬扬地炫耀着手上的兵符,“我说过,他早已对我情根深种,一定会将兵符给我!”
“你赢了!”
他嘴角含笑,用挑逗的目光看她,“该赏你些什么,来谢你扞卫朕的江山呢?”
萧靖愣了一下,拉住他的手,将兵符放在他的掌心之上,问道,“有什么是世人难以拥有的,唯我一人所有呢?”
他轻声笑了,“帝王之爱么?”
但她没有理会他的笑意,只是抬手指向观星台的方向,在亭台水榭后,正在建一座金碧辉煌的宫殿。
她笑着说,“赏那个宫殿罢!”
“好!朕会下口谕让司工加快,这座宫殿将在三月后出现在世人眼前。”
眼见他喜上眉梢,萧靖却后退两步,冲他作揖一拜,“那座宫殿,不是我要住的。希望陛下能将它赏给萧翊——我的胞妹!”
“为什么?”
“自先帝托孤,我的妹妹就注定只能照看宣王,若日后她跟随宣王回封地,恐怕等来的只有毫无预料的危险。本想将她托付给芮家,谁料他们情分已尽。再过不久,我便要离开京都,往后,兴许不会再回来了。为此,但求陛下庇佑她!”
她朝着皇帝的方向作揖,意图拜别。
崔子澄此刻简直觉得不可思议,他扯扯嘴角,这才发觉自己得到江山,但却失了与自己同看的那个人。
“你今夜前来,就是为了同我告别?”
“陛下……你是很幸运的人,自幼便享尽天下至尊的喜爱,却也没有迷失自己,否则下场就会如皇长孙。纵然贵为天之骄子,在夺嫡之路上受尽陷害,但你却能浴火重生,已是难得可贵。”
萧靖静默地看着他,“可是有些人,他们此生,由记事起便是不断的失去,从未得到任何东西。我在江湖上的这帮友人,都在等着我回去把酒言欢,行侠仗义!这是他们此生最大的期待,我要去找他们了!”
他张了张口,想说些什么来挽留,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只能在黯然神伤中亲睹着她的背影步步走远。
恰如这皇庭的过客。
※
几日后。宁曜将受刑处决,牢房之中,他还在数着日子,等待着萧靖的消息。
顾惊鸿前来押送他去刑场,见他四处张望,无可奈何地嗤道,“你还在等待什么?你明知道帝王定了你的死期,连阎罗王也招架不住!”
“不!萧靖会来的!”
宁曜红着眼,喃喃自语,“她会来救我的,她说过我是她的夫君,她还会去找晚娘过来,她们一定不会放任我不管的!”
“你也真是够傻!”
顾惊鸿懒得管他,直接命人将他送到邢台,将处斩帖交给主斩官。
“你们放开我!等着吧,我的娘子会带着兵马来救我的!”
他如此自信又天真,顾惊鸿啧啧摇头,指着不远处,忍不住揶揄起了他,“你瞧!你娘子在那里呢!”
法场之外,一男一女用着冷漠的姿态望着他,男子头戴假面,女子双眼微眯,似乎正等着他人头落地。
两人的不屑一顾让宁曜错愕不已,他歇斯底里地喊道,“萧靖!萧靖!你怎么能这么对我!你怎么能这样!”
那对不远处的男女没有言语,漠然地朝地上倒酒,慰藉着自己父亲的在天之灵。
“萧竣!你是萧竣……”
他这才明白一些真相,却为时已晚。
“你在骗我,你一直在骗我!”
宁曜的嘶吼没有改变什么,头已被侩子手按住,而后在不甘中被砍下头颅。
兄妹俩亲眼目睹,心满意足地转身。
※
景山之上,彻夜灯鸣。
木鱼之声不绝,自宁家派人捎来宁曜已经伏法的消息,启灵法师便泪流不止,念经为继子超度,她的一众座下弟子比丘尼皆紧随其后,闭目在禅房内敲着木鱼。
不一会儿,启灵所敲的木鱼碎裂,众人皆因此吓了一跳。
她霎时睁眼,用着怨恨的目光直直盯着金身佛像,继而放声苦笑起来。
平王崔植连夜过来探望她,一直在禅室外徘徊,只见他的三皇姐拔剑冲出禅房,一把将剑架上他的颈,恨意尤生。
“你来得太迟,听说是神捕司决断了他的生死,着实令我失望!”
启灵冷漠地望着他,嘴角讥讽。平王崔植却满脸委屈,“三皇姐,这不怪我,是小皇帝,是他授意的!”
“崔子澄!呵……怎么连他也是这样?”
她丢下了剑,慢慢地靠近了崔植,对他寒笑,“呐……阿植,我不是很开心,我一直忍让,却总是失去一些至亲的人,我真的不是很开心。”
“三皇姐……”
“你去做点什么事,让我可以面对寂静的夜却不觉痛苦,面对九泉之下的亡夫继子亦不觉这愧疚。把这个天下,弄得大乱罢!”
她说完这话,毅然决然地拂袖而去,重新回到了禅房,继续左手抄经,右手杀人。
崔植捡起了那把剑,他知道这剑意味着什么——昔日思谦埋伏在边关的细作之士。
※
这日,孟姜百无聊赖在抚远门外眺望,却发觉不远处的校场在行军法,有人正被五马分尸。
她眯着眼睛,试图看得更清晰,直到小儿子拉拉她的襟袖,指着她目光所及的方向,“阿娘,那是隆哥!”
“什么?”
与他们同来的武士隆,此刻竟被处以极刑?她瞪大眼睛,再也忍不住,发疯似地跑下城楼。
“你们在做什么!在做什么!”
她不可思议地望着执行军法的将士,但他们个个面色阴沉,似完全没有听见她歇斯底里的咆哮,无情地驾马驶向五个不同的方向,让她亲眼目睹这场极刑。
孟姜想跑得更快,却来不及,她想去拖住烈马,但那些将士却敏捷地与之避开,扬起的尘土也丝毫没有冒犯她的衣袍。
“阿隆!”
她嘶吼着,发疯似的朝宣政殿跑去,她想问清楚这一切。
“两国相交,不杀来使,哪怕是敌国也是如此,我们乃是友邦,为何无缘无故刺杀使臣?他只是替我搬来农谷的!”
她再也顾不得眼前的人是皇帝,她想知道为何,为何自己的皇弟不知不觉间已经成了冷酷的君主。
“阿史那·昆仑已在楼兰起兵……我倒还想问,他想干什么……”
新帝语气冷酷,依旧翻阅着手中的奏折,孟姜喃喃道,“不可能!他不会的!”
“会不会已经无所谓了!皇姊,朕已下旨让你与之和离,往后你不用回去了。”
她闻言不可置信,瞪大眼睛,上前晃动他的臂膀,“为何!为何!是你毁了我的婚姻,你还我一个家,我恨你!你个骗子!浑蛋!浑蛋!”
没有告之,提前做了,他废了她仅有的婚姻,断送了回突厥的路。从她回来的那刻,便回不去了罢!
纵然拿桌上的瓷器往他身上砸了百遍,她也依旧觉得不解气,她痛恨这样的欺骗。
昆仑对她好的不得了,让她恨不得再世为人,她已经决心放下过去,好好在突厥与他白头偕老,然而……
一旨诏书断送了她过去的七年。
她心中满是悲哀,苦笑三声,“你呀!你呀!早就想好缘由出战了罢!我不知道昆仑为何会起兵楼兰,但我知道他不会交战,这是他应允我的!是你找了人寻衅罢……跟父皇一样,已经想好了开疆扩土罢!”
“为何会那样以为呢?”
他满脸无辜,但孟姜已然不信。
“父皇在时就告诉过我,当年让皇姑远嫁契丹,是为了让那边的人放松警惕,于是在皇姑婚后三年,他便趁机夺下契丹三座城池,帝王的谋略,我早就知道了!”
她面如死灰般,黯然自嘲,“哈哈!亏我还以为你召我回来是因为思念……原来不是思念啊……是为了提前结束我的婚姻,为了让我们母子成为俘虏。”
“皇姊……”
他试着抚慰她,但孟姜有如疯魔,她的苦笑充斥着殿中的每一个角落。
“你不要过来!我告诉你,你不要打我们母子的主意,我的儿子若是成为你开疆扩土的牺牲品,这个天下,我可就不护着了!信不信,我有本事让你的王朝血流成河……”
她扔下手中的小刀,愤恨离去。
※
“滚!你们都给我滚!”
孟姜疯狂地在殿内摔东西,赶跑了前后劝慰的宫人,她难以掩饰她的痛苦,而阿史那·旭升也只能在一旁哭泣。
这时,萧翊扶着杨太妃经过这里,两位年华不同的女子都为她的遭遇感到惋惜。
“听说了么?新帝不由分说便废了她的婚约,她再也回不去契丹了——她的另一个家!何其残忍啊!”
杨太妃摇头叹道,“你看,世人先前皆说成帝冷酷,铁面无情,可这是连他都不会做的事情,新帝却做了。”
萧翊透过窗缝看到,有个少妇抱着儿子放声哀哭,两人都在无力地反抗这一切。
“我想帮帮她……”
这话说来很傻,因为她其实什么也做不了。杨太妃却笑道,“也不是没有办法。”
“嗯?”
还未等她反应过来,杨太妃已经步入殿内,在孟姜耳边不知说着什么。
“此话当真?”
孟姜仰头,依旧满脸质疑地看着她。
“你是先帝最为宠爱的女儿,我会帮你的,我相信一个女人要守护自己的家,从来都没有错。若你信我,今夜便走罢!”
说完这话,杨太妃便拉着萧翊离开了。
宫道上,萧翊忍不住问道,“太妃,你想出了什么办法?”
“我让她离开皇城!”
说这话时,她泰然自若,丝毫不怕被偷听,萧翊却大喊不妙,嘀咕道,“皇城都是禁军,她怎么可能出得去?”
“那便要靠你了!”
她转身,冲着萧翊粲然一笑,“芮家每日运药至司医监,那药车到亥时便会离宫,你跟芮家二公子打声招呼,让他们母子藏在药车之上!”
萧翊点点头,连忙跑去办。
※
离宫之路尤为顺利,连孟姜自己都大感惊讶。想来芮家早已疏通了皇城中的禁军,故而能在其间来去自如。
直到药车驶出宫境,孟姜同小儿才从中钻了出来,对着智游道谢,“多谢!”
“无需言谢!孟姜公主对自己驸马的一片真心,实在令人叹服,可惜天下间有情人总是难成眷属,但愿长公主顺利回夫家!”
“多谢!”
“我买了船在七宿河畔,长公主过去便有人送你一路离京了!”
智游冲她一笑,继而拉着药车走了。
孟姜抱起沉睡的小儿子,望着四下无人的巷道,寒风一吹,骤觉无助。
昔日死也不愿离开的故土,如今却费尽心思地要逃离,多么讽刺!
孟姜抱着孩子走到七宿河畔,打算行水路,渡河离京。
一叶小舟停靠在岸,上头的人发觉她来了,便下船相迎。孟姜打量着这个船夫,发觉对方脸戴假面,根本看不清样貌。
以防万一,她问,“这船是谁买的?”
“芮家二郎君……他说自己的表姐要回乡下,是这样么?您是芮家的亲戚吧?”
听完这话,孟姜点点头,将孩子抱上了船,示意他开始摆渡。
“夫人,天色尚早,你不妨歇息片刻,待天明之后,我会叫你的。”
“不用……一个毫不相干的梦,只会让我再错失一些东西。”
孟姜的提防丝毫未减,她如今已无法安心入睡,往后也不行。
她一边拍着沉睡孩子的背部,一边眯眼打量着划桨的船夫,语气有些冰冷,“你为何戴着假面?连真面目都不敢示人么?”
“脸上被火伤过,长相奇丑无比,唯恐玷污了夫人的眼睛。”
他这样回答。
身形不像,声音也不像,死人也不可能复生,她消却了心中某个可笑的想法。
※
夜深,城郊外的军营,运余庆刚躺下不久,便听到有箫声传来,哀愁难当。
“谁吹的冥乐!那么难听!”
他当即起身,气势汹汹要去找半夜在营外吹箫的人,却发觉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在树上一边半躺,一边吹着箫。
萧靖见他这番阵仗,几分不悦,“我师承第一乐师,你竟敢说我的箫声是冥乐!”
“哟!是我们的靖儿啊!你听错了,我是说这箫声好听,来日我死了,一定要让人奏它,作为我的冥乐!”
话是自己说的,只能顺势哄了,萧靖这才消了气,跳下树梢,跟他在营前煮酒。
“听闻你重回京都,在皇甫将军等的力保下,很受重用嘛!”
“是啊!一回来就让我跟徐昭将军带兵去抵御突厥,也是重用罢!”
他笑道,“你呢?听说你刚刚丧夫!”
萧靖知他在调侃自己,也不在意,“是啊!和离、杀敌、丧夫、养奴,此乃人生四大乐事,你羡慕不来的!”
“真是令人遗憾!我们自相识以来便是不断分别,年少时短短相伴半月,我们便分离,长大后京都重逢不久,你便入宫了,再到后来,你我不是在离京返京,就是在颠沛流离的路上。似乎并不能长久为伴!”
他这样感慨着,饮了一壶酒,却始终没有挽留什么。
萧靖摸摸笔尖,问他,“这军营之中,还没出过一个女将军罢?”
他神色微诧,“女将军?”
“我要继承父亲的遗志,去扞卫这大齐的每一寸江山。我们将成战友!”
她说完这话,运余庆却摇摇头,“我宁愿你留在京都,虽不能长久为伴,但始终你平安!”
“没差别了,在京都也未必平安。”
她已预感到今后的危险,“宁曜已死,景山之上的大长公主,不会善罢甘休的……”
“新帝会庇佑你!”
他提出这个建议,孰知眼前的女子只是摇头浅笑,她叹道,“将性命交托于他人,过分危险。”
更何况要他庇护的人,未免太多。
“送你个东西!”
萧靖将一支鸳鸯笛交给他,与她颈上所挂的那支玉笛正好凑成一对。
少年挑挑眉,“笛子?”
“这是鸳鸯笛,一笛若吹,另外一笛必响,这原本是我娘亲留给我们兄妹的,以防我们失散,若然来日你找不到我了,就吹吹这笛子!”
她将自己的笛子一吹,尖锐的声音从他的笛子发出来,正好共鸣,两人相视一笑。
“对了!在此之前我还要去一趟天仙镇!”
萧靖想起了被她留在边境之城的那帮姑娘,“那儿有着数之不尽的姑娘,我要去看看她们所建的天外小镇如何。”
运余庆自然也知道这事,故而点头,“听闻巴陵王在关前失守,我要带兵前去支援,但愿能保住边境三城。功成后,我们在折剑峰会合!”
“一言为定!”
于是两人在离京的路上分道扬镳。
※
半月后。
孟姜望着船外雾霭沉沉的世界,她看见了不远处的群山,骤然觉得似曾相识。
“船夫,你知道这是什么地界么?”
她起身走向船外,静坐船头的男子微微一愣,半晌之后才回道,“听闻是折剑峰。”
“喔!这一带很凶险,我们要小心。”
她对大齐城池的所有记忆都停留八九年前,以为这一带依旧是盗寇遍野。
男子不由得摇头笑了,“这儿的山寨早就没了,人也死绝,没听闻有什么凶险。”
“喔!”
她颇为惆怅地苦笑一番,“我出嫁的时候,可有许多人追杀呢。那时多亏有个英雄,是他一路护着我,将我送到了夫家。那个英雄,不知道还在不在。”
男子继续划桨,没有回答。
不久船便靠岸,他们行至关外的千里客栈歇息。还未等入客栈门,孟姜便发觉马厩之中的马匹皆有突厥的标志。
“这是突厥的马儿!你看,它们身上皆盖着太阳的图腾!”
她有些喜出望外,可想而知她多想再见到自己的夫君。于是孟姜带着小儿子跑进客栈,果不其然在里头撞见突厥的女将炎炎。
“炎炎将军!是我!”
一帮突厥将士皆在此喝酒歇息,孟姜连忙上前与之相认,但炎炎却一把擒住她,不留半分颜面。
孟姜委屈至极,“为何?”
“为何?”
素来对她恭敬的炎炎满是怒意,“大齐和突厥交战了!而你,必定会为了大齐背叛我国罢!”
“不!我苦心孤诣要回突厥,就是为了回家!炎炎,相信我!”
“王子已经下令了,若是你再回来,就拿你去交换突厥的土地!”
一帮突厥子民对她冷眼相待,孟姜简直不可思议。此时一把匕首穿过他们,直直地插入木柱之中。
那个蒙面船夫走了进来,对着突厥人宣战,“你们若是不欢迎她回你们的国,便放开她,她可以回大齐做她的长公主!”
突厥女将炎炎对他嗤之以鼻,哼笑一声,“你是什么人?”
“我?过路人!”
于是蒙面船夫与他们交起手来,三两下功夫便将突厥人通通打趴在地,就连素来身经百战的女将炎炎也受了一掌,吐出鲜血。
孟姜得救,连忙抱紧自己的小儿子,跟他抱头痛哭起来,“我儿!”
阿史那·旭升此刻像是明白什么,问他娘亲,“阿娘,我们是不是回不去了?”
孟姜没有回答,而是拉着他的手,“我也不知道!旭升,我们走吧!”
临走之前,孟姜将发髻上的那支玉钗摘下,扔到炎炎面前,“你告诉昆仑,若是他还念惜我们母子二人,就到老地方找我!”
炎炎接过那支玉钗,对她们之间的诀别也十分感慨,但依旧冷眼相待,“孟姜!若你识趣,就不要再回突厥!塔卡一族早已跟王族达成契约,势必要进攻大齐。至于你…从你回大齐的那日开始,突厥王都的军营便悉数被毁,很难让人相信不是你告的密!”
“我?我在突厥一直安守本分,就当你们阿史那一家的妻!无非是被皇弟召回探亲,就被你们当成告密之人!情何以堪!”
孟姜欲哭无泪,她能够猜测出自己离开后王宫的一切变幻:
塔卡一族对她王后的位置虎视眈眈,终究开始了他们的筹谋。至于她的夫君昆仑,恐怕也会在王位之争中做出妥协,哪怕他再维护自己的妻子,却无从将突厥子民的指责视而不见。甚至就如炎炎所说,他宁愿用妻子来交换城池。
罢了,都是蹉跎。
孟姜哭着带儿子离开,那个蒙面船夫始终紧随其后,一直追到河边。
他此刻知晓了自己所有的秘密,孟姜忍不住对他冷眼相待,“多谢你的护送!你可以回京都,去跟芮家郎君讨赏了!”
船夫始终不语,似乎在同她一起遗憾。
孟姜忍不住苦笑,问道,“船夫!你说我是大齐人呢?还是突厥人啊?呵呵……船夫!原来我乃是无国无家之人啊!”
“真是闻者伤心,听者流泪啊!”
对方听见她的憾恨,似乎能够与之共情。
“世事无常,让人情何以堪!”
“世间,无国无家的人绝非您一个!为了您的孩子,也务必请您好好活下去!”
他的语气如此沉重,时时刻刻让她想起记忆中的一个故人,故而孟姜缓缓走近他,想率先揭开他的假面。
但他一手挡住,侧过头去,孟姜却不依不饶,似乎非要识破其庐山真面目。两人交手之时,他明显在忍让,但孟姜还是一个不小心跌进河中。他奋不顾身跳下河去,将孟姜救了上来,但孟姜似已昏迷不醒。
阿史那·旭升在一旁哭喊,“阿娘!”
他也不由得着急起来,在孟姜身上点了好几处穴道,此刻孟姜却猛地睁开眼睛,一把打掉他的假面。
被灼伤的右脸令人触目惊心。
孟姜霎时呆住,心疼不已地望着他,似有千言万语要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他连忙拾起假面戴好,继而说道,“天气渐凉,还是到船上换身衣裳罢!”
“将军!”
孟姜忍不住哀哭起来,“原来,那个英雄一直都在,是么?”
“我不是英雄了。”
他硬生生地扭过脸去,“我也只是无国无家的浪子,要比您更加可怜!”
孟姜顿时不知该说什么,往日的翩翩少年,也不得已地在变。
他们与当年的自己皆不一样,更害怕对方看见自己的不堪,故而一直不敢光明正大地相见。
其实,他们都害怕心中的梦破碎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