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阳郡主回宫不久,在一次与宣王共进膳食时,却忽而晕厥倒地。经御医查验,膳食之中竟然有毒,才导致翌阳郡主晕厥不起。
萧靖闻言勃然大怒,她难以置信在自己执掌的宫廷中会出现毒案,当即派人将尚膳监一众与此事有关的人关押至宫正司听候发落。
“此番中毒,是何物引起的?”
问及萧翊的病情时,御医金宴却答得十分隐晦,只道,“就……只是毒素入体,只得多喝排毒汤剂,方可痊愈!”
“娘娘是问,翌阳郡主所中何毒?是哪道菜肴、哪味食物引起的?”
身为尚仪的谢霍奕颇为不满他的闪躲,直接开门见山,却发现这个老匹夫依旧支支吾吾。
“臣下……不确定!翌阳郡主体内的毒成因复杂,恕微臣难以解答!”
金宴这番回答,更是令这场毒案疑点重重。
萧靖随而召了关押在宫正司的几位女官,将她们一一盘问。
轮到尚宫罗钰时,她当即在自己跟前打起了感情牌,嘤嘤哭泣,“娘娘!此事与下官无关!昔日与娘娘相伴在侧,娘娘应该十分清楚罗钰的为人,您觉得罗钰像是这种人么?”
罗钰兴许不知道,去问别人信不信得过自己的为人,是最为愚蠢的一件事。别人眼中的你,兴许比你想象中的要更为差劲。
萧靖干笑了一声,却听得她依旧哭道,“娘娘若是不看我的面子,也看在我姐姐面子上!她毕竟如今已是娘娘的弟妹啊!我们乃是一家人,又怎么陷害翌阳郡主呢?”
当日解救罗敷,让她免受责罚,一半是为了昔日的情分,另一半是出于敬佩她愿为心中所爱不惜一切的决心。这些事情明眼人都猜得出来,没想到成为了罗钰求饶的说项。
她轻叹了口气,说道,“不是我不信你!罗钰,我妹妹如今还躺在床上生死未卜,尚膳监总要有人给个交待!尚仪已然去查,说当日宣王膳食出自你手!你还有什么话好说!”
“不可能!不可能!”
罗钰哭得花容失色,矢口否认,“我素来怕个万一,每道菜肴都会来回检视,先用银针,后命宦官宫伶试食,怎么出现中毒一事!”
“除非……六尚能给本宫新的交待!当然,你也知道,我不是慕容皇后,不是推出个什么替死鬼,亦或什么人编个什么故事,我就会信的。”
她眉眼一挑,还是命人将之关押回宫正司,很明显,她不想世人随便给这个交待。
※
萧翊醒来之后,便面无表情地望着窗外的枯荷,背影有一种不符合她年龄的悲伤气质。
萧靖一入屋,看到这个背影微微一愣,轻声唤她,“翊儿!”
萧翊瞬间扑进她的怀里,哭喃道,“我不喜欢这里,再留下去,我和道禾都会没命的!”
“放心,姐姐已经派人去查了,以后膳食、起居,我都会派人多加注意!”
她耐心安慰妹妹,萧翊抬头,眼里竟生出泪珠,“我无比地想念成帝。我不晓得你们口中大义、是非,我只记得,成帝即位时,待我族极好,原本因为父亲所遭受的世人唾弃,被他一一摆平,你跟三哥不在的那几年,我们府中的吃穿后面都有问题,是成帝,是他拯救我们。”
她摸摸妹妹的头发,点点头,“我明白了。”
萧翊抬头看她,冷笑道,“不,三姐你不懂!你那么聪明一个人,就没有想过,成帝好端端的一个人,怎么会在一个月内突然面容枯槁,然后莫名其妙死掉呢?”
“成帝是过食丹药致死的!”
“他不是!”
萧翊歇斯底里地哭道,“当年我和宣王都知道那通天道士并不可信,我们已经偷偷将丹药换了!成帝所服用的,一直都是我打小服用的清热丸,他不可能因丹药致死!”
她继而用那副最为慈悲的面目,说出了最为残忍的真相,“成帝当夜暴毙,还当着我面说要让道禾继位,诏徐昭回京镇守,还希望能由昔日的汝南王辅佐呢!谁料一转眼,他便光明正大地篡改口谕……姐姐,你真的知道你所嫁的是怎样的人吗?”
萧靖顿时十分悲痛,她难以置信自己的夫君居然违背了成帝,她虽然早已千百次地说服自己,即便那时道禾继位也无济于事,一个几岁的幼童只会受人摆布,迎来无止尽的危险。
或许子澄继位是最好的选择,到时再将江山传回道禾那里,毕竟他素来光明正大,应该信得过他的为人……
原来已经变了么!
她昔日竟然还在成帝跟前许下诺言,保证他们不会冒犯他的江山,结果却没有做到。
“我族能重见天日,父亲能摆脱罪名,还得封忠义侯,那是昔日成帝予我们的资格……姐姐,不要忘本,没有那个姐夫,我族无处翻身,或者你再想想,那时成帝不帮父亲翻案,当今的圣上、你的夫君,会帮我们翻吗?换言之,他还会让你成为他的皇后么?”
萧翊的一字一句皆有如诛心,有些话她昔日不说,是顾念自己跟宣王的性命,如今她却不怕,她是如此鄙夷这样黑白颠倒的世间,如此厌恶那些摆布别人命运的人。
她将用无声无息的方式告诫那些人,有些人骤然脆弱不堪,却不容许他人冒犯。
“他……不会。”
如果萧氏一族没有成帝庇佑,崔子澄根本不可能一意孤行去帮助萧靖。
甚至于,他立萧靖为后也只是为了得到那些四处散落的民心,他要告诉他们,昔日的成帝之妻妹都已然成为新朝的皇后,这意味着成帝让位于他乃是名正言顺,旁人不该再有质疑。
“呵……”
萧靖苦笑了一声,直直地盯着妹妹,“这些事情,为何在我入宫之前你不说,要到现在才说?”
“姐姐,我看过你待嫁时候的模样,我知道虽然你稍有犹疑,但心底还是高兴的。那个人兴许不是你最中意的人,但一定是你最满意的。他予你荣耀、也予族人荣耀,这是你要的婚姻。那时的我,根本不忍心说,我不想让自己的姐姐连新婚之夜都活在失望之中。”
她啜泣了几声,继而哭喃道,“有时候想象很好!它能让人对未来充满希望。那是我曾经对姐姐的期望。但如今见他依旧冠冕堂皇,依旧以为自己所行光明正大,我就觉得……是时候了。是时候让姐姐知道,那个人可不是不可期之以方的君子,只是一个吃人不吐骨头的魔鬼罢了!”
即便想过千百种理由为他开脱,但萧翊对他的不耻不言而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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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禾在庭下练剑,发出阵阵剑声。姐妹俩不由得朝窗外望去,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正是好时候,他的剑法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
萧靖走了过去,颇为满意地告诉他,“道禾!你练得好极了!如此一来,扛下今后的江山也不是什么问题!”
“宣王那么小,怎么就跟他谈论起江山呢?”
崔子澄不知何时从院落走了过来,打断了他们的谈话。萧翊连忙带着道禾行礼,十分恭敬,但当即转身告辞。
自从见识了这个帝王对表弟的无情,她便连原先的畏惧都褪去很多。
皇甫七郎的死至今令她耿耿于怀。
“陛下,可已昭告天下,要废除女奴之制?”
萧靖为他端来茶汤,笑着问他。
“早朝刚颁布,府衙的人就已经实行了。你放心,往后我们大齐,不复有女奴了!”
他也颇为高兴,这一创举也作为他的功绩。
“贺喜陛下!往后奴隶买卖被禁,百姓被拐卖之口递减,大齐人口必定强盛,国力必壮大。”
“可是…”
崔子澄忽而想起什么,“你在朝堂上的门生未免太多,裴渊、任平生等都是你引荐的,如今他们替代昔日的王戚光、谢沛之等,可这些人信得过吗?他们都是小姓啊!”
哪怕昔日的谋士,都要选取有名望的世家,重用小姓官员不是没有先例,而是不得不提防。
萧靖回道,“小姓才好,他们没有家族捆绑,更能为陛下做事。”
“是替朕做事么?”
他当即蹙眉,“文官尚且不知,但那些小姓的武将,就很令人操心。就连徐昭,朕都听闻他还耿耿于怀,要捧宣王继位,虎视眈眈呢!”
“他的话有何不对?这江山,本就是成帝留给道禾的。当时我是想着,即便道禾继位,也只是一个乳臭未干的孩子,待他长大了,自然要……”
“那我呢?我这一生颠沛流离,几乎没命,好不容易成为天子,将大齐江山打理得井井有条,就是为了给那个孩子作配么?”
他大怒地打翻香炉,不敢置信她的想法。
“没有成帝,我只怕当不得这个皇后呢!?”
萧靖冷笑一声,“若非我是成帝的小姨子,能够帮你堵住流言,让世人认为这皆是成帝的嘱托。现在桓莺耿耿于怀的后位,还该是她的。昔日我在成帝跟前保证,保证会看好你们,不会冒犯他的江山,但我没有做到!”
皇帝闻言一声嗤笑,“不觉得奇怪么?同是篡位,但成帝带兵逼宫,却被你们吹捧得光明正大,仿佛他所行皆为正义。而朕,没有为皇位费上一兵一卒,是不想皇城生灵涂炭,你却觉得卑鄙?原来血流成河的皇位,更让人觉得理所当然是么?果然!世人只会屈服于强者!”
他转身之际,又试图给她一个台阶,“靖儿,我们未来也会有孩儿的,你要想想将来!”
“唉!”
萧靖静伫原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没有说出口。她也许是想说,昔日光明正大的崔子澄,似乎不是这样热衷权势的。
是什么时候变了?还是她从未看清呢?
※
尚膳监的毒案有了新的线索,尚刑司的人在尚宫罗钰房里搜出金刚粉,罪证确凿之下,罗钰简直不可置信自己因此事获罪。
夜深过半,一个身影出现在尚刑司。
宫正等人退下以后,她身披夜袍,脚戴铃铛,手提宫灯,步履轻盈地踏进罗钰所在的牢房。
“翌…翌阳郡主!?”
罗钰仿若抓住了救命稻草,“是娘娘让你来看我是不是!我是被冤枉的!”
“嗯……这我知道…这次的事的确与你无关!因为是我自己下毒,给我自己!”
萧翊苦笑地看着她,罗钰难以置信,拼命地晃动牢门,“为什么?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若是别的什么人中毒,都不会比萧翊自己中毒有威力,毕竟,她可是皇后唯一的妹妹。
“你的罪行,可能就只有这次是冤枉的,论及以往逃过的那么多次,你可不冤!”
萧翊话中有话,罗钰霎时明白,索性放弃了挣扎,头一次次地撞击牢门。
“罗钰,是你毒害了成帝吧!”
“翌阳郡主的话,我听不懂!”
“你只消告诉我指使你的人是谁,今次事件我会让人当你的替死鬼,让我阿姊不再追究,你的谋害之罪也只会变成失职之罪。”
萧翊跟她谈起了条件,罗钰清楚的认识到了她的变化。以前的这个郡主,处处怕事,如今的她似乎已经被皇后教得很好,可以轻而易举地利用权势达到自己的目的。
罗钰摇摇头,“你走吧,我不会说的,哪怕是说了,又如何?我只怕也无法活着出这个宫门!”
“你姐姐的命、你族人的命,你也都不要了是么?那么…你相好的命呢?那个都尉,叫蓝田!”
萧翊此番,早已调查好了一切,“那个受你指使的宫女叫蓝烟,她可是蓝田的妹妹啊!呵…若然蓝田知道你竟然让他的妹妹去毒害成帝,恐怕会很寒心吧!他不会原谅你!”
“你…你好毒!”
“你死不足惜,但若是因为你,牵连到蓝家兄妹双双殒命,呵…罗钰,你若是说出来,我非但不不要你的命,我还会送你跟蓝田出宫。”
萧翊望了望窗外微微泛蓝的天空,叹道,“快天亮了!你时间不多了!”
“我跟你姐姐一样,都是慕容皇后教出来的,我们…无法抗拒她的女儿提出的要求。”
罗钰黯然地低下头,“是式微 —— 那个连自己夫君都忍心让人将之五马分尸的长公主。”
“呵…”
萧翊满脸寒意,朝门外招了招手,这时一个男都尉跟一个宫女走了进来,手中捧着一壶酒和三个杯盏,罗钰哑然,她竟然要他亲自了结自己的命。
蓝烟倒了酒,敬了罗钰一杯,“钰姐!”
罗钰哭喊,“翌阳!你不要走!你答应我的!”
但已经没用,那对兄妹已经先后往她的嘴里灌酒,萧翊见到这幕,心满意足地转身离去。
她所要保护的人,却为了自保宁肯亲手要她性命,罗钰至死也没料到自己的下场那么悲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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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翊途经蓬莱岛,见到正居亭内绘画的陶倾书,于是上前攀谈。
“陶画师好雅兴!”
“翌阳郡主!多日不见,您可安好?”
陶倾书停笔,向萧翊行礼,却被眼前的女子一把拦住,“欸!可不敢当!你可是要将要成为长公主的驸马,我怎受的起这礼节?”
他谦和一笑,“郡主说笑了。不知罗敷现今可好?”
“她几个月前已经诞下孩儿,母子平安,过几日我抱进宫给你看看。”
萧翊忽而捂嘴笑道,“只是可怜我六哥了,如今我六嫂对他百般刁难,不让他入屋共寝,又逼问他何时跟罗敷有所瓜葛,我六哥可冤枉极了!”
“这还是要多谢娘娘和郡主的成全。”
陶倾书对此颇为感激,“本以打算跟罗敷一同赴死,谁料娘娘出手救了我,郡主若是去娘娘那边,劳烦替我多讲几句多谢!”
“嘿嘿!我会的。?”
萧翊望了眼蓬莱阁,发觉此处牡丹甚多,便指着其中一株,笑道,“我正要去我阿姊那边请安,你让蓬莱阁的宫伶随我一道,把其中一盆牡丹送去吧,阿姊最爱牡丹了!”
陶倾书点点头,叫来蓬莱阁的家令,家令闻此大喊使不得,“郡主!这些牡丹可是式微长公主最为喜欢的,旁人不可轻易动的。只怕长公主回来责难吾等!”
“不打紧!”
陶倾书消却家令的不安,“长公主那头,我自会去说的。这盆牡丹,就留给郡主吧!?”
“那我自个儿拿过去罢!”
萧翊从他手里接过那盆鲜艳的牡丹花,转身之际脸上写满了笑意。
※
几日后。
萧翊抱着花盆,来到昭德殿看望姐姐。此刻萧靖正在责令六尚,竟然让罗钰在牢中自尽。但她见到妹妹前来,便连忙遣散众人。
“阿姊!看我拿来了什么??”
她笑脸盈盈地捧着牡丹到萧靖跟前,像极了当初那个无忧无虑的孩子,“绝代只西子,众芳唯牡丹!特地拿来献给阿姐!”
“确实娇艳好看!”
萧靖凑上前闻了闻,问道,“从哪里寻来那么好的牡丹!”
萧翊将那盆牡丹花摆在窗口处,漫不经心地答道,“几日前我经过蓬莱阁,陶倾书顺手给我的,他托我转达,多谢阿姐出手相助,保了他的孩儿一条性命哩!”
萧靖摸摸花蕊,“原来是蓬莱阁的牡丹!既然是几天前给你的花,怎么今日才拿来给我?”
眼前的女子神色黯然,“阿姊不知道吗?我这几日又病了,近来总是头晕难耐。”
萧靖闻言心感不安,“之前的毒案还没水落石出,你的膳食又有问题?派太医看过没有?”
“大约是老毛病罢!自我入宫以来,总是大病小病跟着来,也习以为常了,阿姐不必担忧!”
萧翊满不在乎,反而是对着方才尚珍房拿来的首饰有了兴趣,“这个指环刻着蝴蝶的花纹,甚为精致,阿姊,可否将它赐我?”
“喜欢就拿去!”
她笑着点点头,很庆幸萧翊变成了原先的活泼模样,仿佛她已经从皇甫七郎的死中走了出来。
萧翊拿指环给自己戴上,却不小心将自己的食指刺了一下,她咿呀一声,“怪我笨手笨脚!”
但萧靖却不管这些,反而是心疼地握住她的手掌,却惊于妹妹流出的血液是黑色的。
“来人!传御医!”
萧靖为此大发雷霆,她不可置信妹妹居然一直在自己执掌的宫廷里被暗下毒手。
御医金宴前来给萧翊诊断,大喊糟糕,“郡主这是中了鬼面蔷薇的毒!中此毒者会形同生了小病,实则会渐渐形容枯槁!”
萧靖当即唤来宫令,让她调查此事,“岂有此理!?六尚居然连郡主的膳食都照看不好!”
“娘娘,也未必都是膳食的原因!”
金宴小心翼翼地答道,“郡主日常接触的东西,譬如衣物、香料等等,皆要让人查清楚。”
“下官明白了,下官立刻去查!”
宫令王宴仪连忙告退,她知道自己一定要在此事上立功,否则宫令之位恐怕不保。
※
此案既出,萧靖连忙派人去请萧竣前来商议此事,顺带让他带萧翊出宫回家养病,以免这个胞妹再遭毒手。
萧竣听闻此事,气得不行,“总有人在宫境之中行这些勾当,还将矛头对准我们的妹妹!”
“现今着急也没用,只能把翊儿带回家中,好生调养,我还想着,怎么翊儿近来断断续续生病,原来是这宫境里的人并不干净!”
兄妹三人议此,异口同声道,“难道是慕容氏的人尚留在宫中?”
“那么娘娘就要小心!”
萧翊叹道,“只怕下毒之人的目标不是我,而是姐姐啊!”
此时,萧竣见到窗口摆放的那盆牡丹,又有蜜蜂途经不停留而飞走,顿生疑惑,“你们看!这束花虽然娇艳无比,但是蜜蜂竟然避而远之!?”
“三哥的意思是?”
“我觉得这盆牡丹有问题!”
于是他摘下其中一朵花蕊,向萧翊借了银簪,用其将花粉挑出,再戳破手指,朝花粉中滴入几滴鲜血。姐妹二人看得分明,血液跟花粉结合之后竟然变成了黑色。
“难怪连蜜蜂都不碰,果然是有毒!?”
萧靖脸色瞬间难看起来。萧竣问道,“娘娘,这盆花是从哪里来的?”
“是蓬莱阁的花,我养了几日,今天才得空拿来给阿姐,原来是这花有异样!”
萧翊哭喃道,“幸好因晚来了几日,否则中毒的就会是阿姐了!?”
“你放心,你所受的苦皆是因我跟慕容家的恩怨而起,姐姐一定替你讨回公道!”
萧靖当即前去太极殿,将此事说给了皇帝听,皇帝闻言不可置信,“居然是式微!?”
“没错!陛下,此人不除,难以心安!毕竟,她可是慕容氏的女儿!”
崔子澄当即让人带来式微和陶倾书,让人拿出牡丹花质问二人,“这牡丹花有毒,你们却献给皇后犯了死罪!?”
“皇兄,这事我不知情!”
式微拂袖,颇为不满帝后此番的审查,“皇妹蓬莱阁中的牡丹颇多,怎么不见有事?皇兄若是质疑我养了毒花,大可派人把蓬莱阁的牡丹皆摘下彻查一遍,方证清白。况且,那盆花,听闻是郡主看着娇艳,特地跟陶画师讨的,可不是本宫有意献宝!若是觉得此事不对劲,该问郡主才是!”
皇帝微微皱眉,“陶倾书,确有此事?”
“启禀陛下,那盆花,不是翌阳郡主讨的,是式微长公主让臣下趁机拿给郡主的!”
陶倾书此言一出,让式微瞠目结舌,她万万没想到自己会被枕边人一再背叛。
萧靖怒道,“陶倾书,速将实情招来!”
“式微长公主知道郡主跟娘娘情分甚好,若是得了牡丹定会献给娘娘,于是命我在花中下毒。”
陶倾书从锦囊中拿出鬼面蔷薇的种子,哭道,“这便是式微长公主指使我的!我被束缚在蓬莱阁中不得自由,只能听她的呀!”
皇帝闻言拍案而起,他已经无法容忍式微,这个皇妹仗着当初帮助自己得到皇位,就一再僭越,如今更是赤裸裸要谋夺皇后跟自己的性命。
再也无法容忍!
未等式微辩驳,皇帝当即让人将式微关押,下令斩立决,不容她辩解。
“我…我冤枉啊!崔子澄,我若是要害你,当初又何必帮你!放开我……放开我!”
式微百口莫辩,被押下去也只能无耐地喊着皇帝的名讳,她差点要将他们当初的密谋脱口而出。
身旁的皇后眼中已经生疑,为避免她泄露得更多,崔子澄当即向左右示意,在式微挣扎时,两侧的侍卫纷纷拔刀,了结她的性命。
萧靖诧异于皇帝此番的决绝,此刻的萧翊却忙着为陶倾书求情,“陛下!娘娘!陶倾书本就被式微强行拘留在蓬莱阁,不得不听她的安排,劳烦陛下饶恕他的罪过!放他出宫!”
“可他是共犯!翌阳郡主,你可是差点死在他跟式微的密谋之下啊,怎能如此宽宏大量?”
皇帝话中有话,似乎看透了她,这让萧翊十分不舒服。
她没有过多说辞,只是求道,“陛下仁慈!”
“罢了!陶倾书可以出宫,但往后,朕不准你再回到京都,后世子孙也不准再踏进京都半步。”
皇帝拂袖,遣散了众人。他也想早点了结这场闹剧,毕竟身后女子的凝视一直让他觉得心虚。
※
陶倾书顺利离宫,萧翊一路送他到城门口。
他见到城门口停着一辆马车,上面缓缓走下一妇人,她还抱着襁褓中的孩子。
两人再见,千言万语,似乎一切都不必再说。
萧翊跳下马车,笑道,“陶倾书,这是我答应你的,可算是说到做到?”
陶倾书连忙带着罗敷一同跪下,感激涕零道,“郡主仁慈,居然愿意让罗敷还有孩子跟我一起离开京!大恩大德,无以为报!?”
“你既然愿意答应我一同对付式微,是我应该多谢你,居然愿意抛弃唾手可得的荣华富贵!毕竟再过不久,你可是要成为驸马的人了!”
萧翊此话一出,陶倾书顿时觉得有些心酸。
分明是几日前,萧翊亲自抱着这个婴儿进宫给他看,言语威胁,若是他不照着她的意思办,便会将他和罗敷的旧事说给式微听。
一旦式微发觉这个孩子的存在,恐怕他和罗敷、孩子都会死去。为了避免这个不幸的结局,他只好答应翌阳郡主的这个交易。
“娘娘、郡主对我和罗敷的恩情,无以为报,请郡主转达城隍庙里的樾姨,多谢她多年的照顾,也请郡主转达娘娘,草民等祝愿娘娘福寿安康!”
陶倾书磕了三个响头,便带着罗敷和孩子一同登上马车,萧翊见状,也心满意足地驾马回城。
眼见萧翊已走,陶倾书舒了一口气,“那个天真烂漫的孩子,终究是变了啊!”
罗敷不明白他的意思,疑惑道,“变了么??”
“变得很像她姐姐!”
陶倾书感慨道,“变得会绸缪算计,变得会拿捏人心!真是可怕,罗敷,我们还是尽快远离这个是非之地罢!”
罗敷点点头,她也深知皇城的可怕,如今能跟心爱之人携手天涯,是她难得的福气。
※
萧翊大仇得报,心情大好。她的兄姐却担忧她的健康,让御医加快为她医治。萧翊喝了几贴药后,忽而发困,在姐姐怀中迷迷糊糊睡去。
“阿姊,我…我今日很开心。”
她在睡梦中这样说道。
“她真是太傻了!居然找长卿去要了鬼面蔷薇的种子,让自己中毒!?”
看着妹妹睡去,萧靖忍不住摇头。
“的确太傻,不过她还是很爱你的。宁肯把自己弄得伤痕累累,也不忍心伤害娘娘!”
萧竣将手中的酒一饮而尽,叹道,“她宁肯把牡丹花养在自己身边,让自己中毒,也不愿意直接把有毒的牡丹花放在昭德殿里。若是你中毒,只怕更能胜券在握,但她不忍心。她还是选择了自己一个人承受这一切。所以娘娘,也体谅一下这个妹妹罢!她已经被这个宫廷弄得遍体鳞伤,若是不反击,她也没有信念活下去的!”
“该把她送出宫了!”
萧靖这样说道,“式微已除,只怕她的下一个目标,就是对准他了!不能再让她继续冒险,三哥,在天亮之前,把她和宣王送回封郡罢!”
远离,是能保全她最好的办法。否则以她对皇帝的仇恨,会做出的事情不容想象。
萧竣点点头,犹豫再三说道,“这我明白,不过,靖儿,你也要多加小心啊!”
今日他们都在太极殿上见到了皇帝的狠决。
一直好奇他为何还留着慕容氏的女儿,一直不明白他对那个皇妹百般宽容,还容许她在宫境之内豢养门客,原来竟然是因为他们曾经结盟!
“真是可怜了宝镜,若是她在世,成帝的宫廷不会失控,也不会被人下毒也不知!”
萧竣拿出酒壶,朝着地上祭奠起了成帝夫妇。
萧靖霎时觉得一阵唏嘘,她感慨道,“兴许是慕容氏早知到女子在宫境中的作用,所以那时率先派人去要了宝镜的命!有人做主的后宫,是不可能出现帝王被毒害的事情的!”
兄妹望了一眼夕阳,觉得无限惆怅,而睡梦中的萧翊,依旧很心安地沉睡,还不时发出笑声。
她不知道,等她一睁眼时,就会发现,自己早已被她的兄姐齐手送出这个并不属于她的宫廷。
※
“什么?没有找到?”
皇帝在太极殿里大发雷霆,质问都尉。
但都尉称已经搜遍了蓬莱阁上下,都没有皇帝所说的密函。
“陛下,还要找么?”
“继续找,但切记,不要惊动任何人,对外就只需要说是在搜查式微的同伙和罪证!不要声张,朕不希望此事在宫境传开!”
他大手一挥,都尉们纷纷退下。
一直以来,崔子澄受式微要挟,是因为她将昔日谋害成帝的过程写成密函,并且宣称若是她有个万一,密函便会被人昭告天下,如此一来,他的皇位会遭受世人的非议。
结果都尉却告诉他,没有找到。
问题是,现今也不知道式微究竟将密函交给了何人。肯定不会是蓬莱阁的宫人,毕竟若是那么轻易逮到,就不会是式微了。
崔子澄顿时苦恼不已,“她会把密函给谁呢?又会让人用何种方式将密函公之于众呢??”
他痛恨此时此刻的无能为力。
※
慕容氏的女儿又岂会是蠢钝之辈,式微比任何人都清楚以敌制敌的方法。
这天,萧靖拿出《可兰经》观看,却意外发觉里面夹着一封信。这信上的字迹,她认得,正是式微亲笔所写的。
实在可怕!哪怕她被皇帝下令诛杀,但宫境之中依旧有着为她奔走送信的人。而且那人还知道萧靖必读经书,悄无声息地把这封信送进昭德殿。
萧靖打开信笺一看,字字句句,触目惊心。
式微如是写道:靖,吾昔挚友!此信若达你手,本宫必已命丧黄泉!忆昔日蓬莱相伴,日夜相伴于榻前,情分甚笃。奈何因父辈恩怨,母后之私,你我再无交集,念及往昔情分,特将一事相告,望你认清人心真假,免入牢笼。
成帝无端暴毙,绝非偶然,当年受澄之托,命人在成帝膳食独添朱砂,成帝方才日渐消陨,而后助澄不费一兵一卒,得成大业。澄非其名,早无当年之磊落,若阻他手握江山者必死无疑,吾写此信之时,也已料到此后结局。
唯念来生你我可再成挚友,唯恨此生受家族羁绊,徒耗此生。式微绝笔!
萧靖看完此密函,霎时屏住呼吸,她暗自感慨道:不愧是式微啊!哪怕至死,她都想过用我来对付他!只要帝后离心,这封密函便有了它的效力。
“可是式微,我不能被你利用啊!”
她默不作声地将信投入烛台,看着信笺一点点化为灰烬。萧靖摸摸自己的小腹,叹道,“我已有了他的骨肉,又怎能跟从前一样毫无顾虑!又怎能为了昔日的皇权之争,不惜跟自己的夫君为敌。”
式微算漏了这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