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暗的海底。
陆渊划动四肢,顺着那道暗红色的光芒游去。
两公里的距离,对他现在五十米长的身躯来说,不过是几分钟的路程。
水温开始变化。
原本零下两度的刺骨深海水,逐渐褪去了阴寒。
四周的海水变得浑浊。
大片黑色的硫化物颗粒悬浮在水中,像一场沙尘暴。
陆渊张嘴吸了一口水。
满嘴都是刺鼻的硫磺味。
海沟的岩壁上,爬满了苍白色的深海管虫。
还有几只脸盆大小的盲眼铠甲蟹。
它们常年依靠海底地热生存。
当陆渊庞大的阴影压过来时,这些底栖生物感受到了恐怖的威压。
管虫迅速缩回灰白色的管子里。
瞎眼螃蟹挥舞着钳子,连滚带爬地钻进岩石缝隙。
陆渊没理会这些小点心。
他停在了一座巨大的环形山脊前。
这是一座处于休眠期的海底活火山。
火山口直径足有三百多米,像一个倒扣在海底的巨型铁锅。
锅底的岩石呈现出暗红色。
表层的玄武岩已经冷却,结成了一层厚厚的岩壳。
岩壳表面布满蛛网般的裂缝。
滚烫的热流就是从这些裂缝里挤出来的。
带着白色的高温气泡,咕噜噜地往海面上翻滚。
陆渊游到火山口正上方。
他把肚皮贴在冷却的岩壳上。
有点暖和。
像贴着一个温热的暖水袋。
但远远不够。
这层岩壳太厚,把地底真正的热量死死锁在了下面。
陆渊打了个哈欠。
细碎的水泡从鼻孔里冒出来。
刚吃饱,他现在只想泡个滚烫的温泉。
既然地暖不够热,那就把地板砸了。
他向后退开一百多米。
五十米长的庞大身躯在海水中猛地一个翻转。
暗褐色的背甲朝下,肚皮朝上。
四条粗壮的腿用力一蹬海水。
控水天赋同时发动。
一股狂暴的暗流推在陆渊的腹部。
他像一颗重达数万吨的实心陨石,背甲朝下,狠狠砸向那层暗红色的岩壳。
轰!
两千米深的海底,爆开一声沉闷到极点的巨响。
整条海沟剧烈摇晃。
厚达十几米的玄武岩壳,在陆渊坚硬的龟背面前,脆得像块饼干。
咔嚓。
巨大的裂缝呈放射状向四周疯狂蔓延。
下一秒,整块岩壳彻底崩塌。
压抑了不知多少年的地底岩浆,终于找到了宣泄口。
赤红色的液态岩石,带着上千度的高温,冲天而起。
海底火山,喷发了。
岩浆撞上冰冷的海水。
没有发生爆炸。
深海两百个大气压死死压住了水汽膨胀。
海水在接触岩浆的瞬间气化,又瞬间被高压强行重新液化。
刺耳的嘶嘶声在水底疯狂回荡。
大片大片的白色水雾在海底炸开。
把这片海域搅成了一锅沸腾的浓汤。
陆渊没有躲。
他顺着岩壳坍塌的缺口,直接落进了火山口里。
赤红色的岩浆像黏稠的糖浆,瞬间吞没了他的身体。
一千两百度的高温。
足以把钢铁融化成铁水。
但陆渊觉得刚刚好。
像寒冬腊月里泡进了四十度的澡堂子。
他舒舒服服地趴在火山口中央的岩浆池里。
暗褐色的龟背完全浸泡在液态岩石中。
没有烧焦的味道。
也没有鳞片剥落。
龟壳表面那些繁杂的暗红色纹路,遇到岩浆,彻底活了过来。
纹路发出刺目的红光。
像是一张张贪婪的嘴。
周围岩浆里的热能,顺着这些纹路,疯狂涌入陆渊的体内。
滋养着他刚突破六阶的骨骼和内脏。
盘在背上的黑蛇尾巴也醒了。
它从龟壳边缘滑下来,一头扎进滚烫的岩浆里。
黑铁般的鳞片被烧得通红,泛着樱桃色的光泽。
黑蛇舒服地扭动着身躯。
张开倒三角的嘴,大口吞咽着赤红色的液态岩石。
像是在喝一碗热汤。
咽下去后,蛇嘴里吐出一股带着火星的黑烟。
陆渊伸直了脖子。
闭上暗金色的眼睛。
四条粗壮的腿在岩浆里缓缓拨动。
由内而外的舒坦。
海面上。
昆仑号破冰船。
张建国刚点着一根烟,用力抽了一口。
脚下的防滑铁甲板猛地往上一跳。
烟头从嘴里掉下来,烫在手背的水泡上。
“嘶——”
张建国倒吸一口凉气,一把抓住控制台边缘。
桌上的茶杯翻倒,凉透的茶水顺着铁皮地板往下流。
整个声呐室剧烈摇晃。
墙上的挂钟砸在地上,玻璃碎了一地。
“地震!”
小刘整个人扑在键盘上,死死抱住显示器。
声呐室里的红色警报灯疯狂闪烁。
刺耳的鸣叫声盖过了外面的海浪声。
屏幕上,原本绿色的雷达图,现在被一片刺眼的深红色覆盖。
那片深红还在不断向外扩张。
“海底热异常!”
小刘盯着仪表盘,嗓子扯破了。
“船长,水温在直线飙升!那怪物游过去的地方,火山炸了!”
张建国转头看向窗外。
原本漂浮着大量冰山的极地海面,此刻正发生着恐怖的变化。
距离破冰船一公里外的海面,海水沸腾了。
大片白色的蒸汽冲天而起。
附近的几座小型冰山,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融化、坍塌。
冰块砸进热水里,发出沉闷的轰鸣。
“放耐高温探测器!”
张建国冲着对讲机大吼,脖子上青筋暴起。
“把主信号切给燕京演播室!”
燕京台总部。
演播休息室的门被一脚踹开。
王导播满头大汗地冲进来,皮鞋踩在瓷砖上直打滑。
赵广智正躺在布艺沙发上。
鼻子里插着透明的吸氧管。
旁边的制氧机发出咕噜咕噜的水泡声。
他脸色像张揉皱的白纸,闭着眼睛装死。
“老赵,别吸了!”
王导播上前,一把扯掉他的氧气管。
赵广智猛地睁开眼,大口喘气,胸口剧烈起伏。
“出大事了。”
王导播拽着他的胳膊往外拖,“南极海底火山喷发,那怪物自己跳进岩浆里了!快去控场!”
赵广智两腿发软。
脚后跟磕在门框上,痛得龇牙咧嘴。
他被两名工作人员强行架进演播室,按回了红木办公桌前的转椅上。
冰冷的麦克风怼在嘴边。
赵广智咽了一口混着血腥味的唾沫。
他盯着面前的分屏显示器。
直播间里,三百万网友已经吵翻了天。
“火山喷发?那龟爷岂不是成烤王八了?”
“完了完了,一千多度的岩浆,钢铁都得化,肉体凡胎死定了。”
“刚才还在手撕深潜器,现在把自己玩死了?”
“痛失我方护国神兽!”
“默哀吧,这就是大自然的威力,再强的变异生物也扛不住火山爆发。”
网友们纷纷刷起蜡烛表情。
赵广智看着这些弹幕,心里竟然升起一丝诡异的庆幸。
死在岩浆里好啊。
死了,他就不需要再绞尽脑汁去编造那些狗屁物理学解释了。
大自然帮他圆了场。
昆仑号甲板上。
几名水手顶着滚烫的蒸汽,推来一台通体乌黑的设备。
这是一台涂抹了航天级隔热材料、外壳由钨合金打造的深海探测器。
专门用来探测海底火山口。
扑通。
探测器砸进沸腾的海水里。
拖着耐高温光缆,一路下潜。
五百米。
一千米。
两千米。
探测器镜头传回的画面,同步切入了全球直播间。
屏幕上,一片刺眼的赤红。
那是滚烫的岩浆和沸水交界处的光芒。
白色的水雾在镜头前翻滚,什么都看不清。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赵广智死死捏着手里的红笔,指节发白。
他等着看一具被烧焦的巨大骨架。
探测器继续下沉。
镜头穿透了厚重的水雾,来到了火山口的正上方。
赤红色的黏稠岩浆,填满了整个环形坑底。
画面终于清晰。
直播间里的几百万网友。
包括演播室里的赵广智。
看清了岩浆池中央的景象。
那头庞然大物非但没有被烧死。
反而舒展着四条粗壮的短腿。
在赤红色的岩浆里,做出了一个标准的游泳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