晶石里,萧元恪推开寝殿的门。
那一点素白衣影从晶光中转过去,姚贞才抬起头。
“谢氏竟也可能有灵裔的血。”
韩钧在镜台前来回走动。她看了他一眼。
“坐一会儿不行么?”
“几个月都等了,偏是最后这点工夫难熬。”
韩钧停步,端起酒杯向她一举。
“怎么,你真信陆绍说的?”
姚贞扶正发间的蓝石小冠。
“有又如何?连自己的来历都不肯认,又敢学多少本事?今日要我操心,还轮不到她。”
韩钧笑着饮尽了酒,取来长刀扣在腰间,又把金纹外氅搭上手臂。
“我得回去了,再晚,仪仗就走了。”他仍有些不甘,“非得等到最后?我同你一块儿进去,不更痛快?”
“不许。”
姚贞望着他,脸上的笑意淡下去。
“若要你当众动手,把陆绍除掉就是。用什么手段随你,人不能留活的。”
“记着呢。”
韩钧出去,门在身后合拢。姚贞垂眼再看晶石,里面的景象已换了:宫墙从一旁移过,路边有人仰起脸,接着便是黑马的两只耳朵。马头偏了偏,萧元恪的辇车出现在左侧。
景象从陆绍颈前的职章传来。
被换进去的那颗宝石朝向哪里,她就能看见哪里。辇车帘边的金穗微微晃动,隔着晶石也看得清楚。
姚贞拿起薄纱,覆住发冠。
也该动身了。
*
辇车在奉天宫阶前停下,萧元恪还没下去,就看见了何大祭酒紧抿的嘴唇。
几名道官前来迎驾,只有严佑朝他笑了笑。何大祭酒立在最前,邵大祭酒的眼睛却一直跟着辇旁的陆绍。
陆绍翻身下马,把缰绳交给侍从,仍在四下找人。方济见他招手,快步过来。
“将军?”
“有什么异样?”
“没见着姚贞。”方济朝阶外看,“可这些人,我总觉得都在等什么。”
仪卫后挤满了人,目光随着御辇走。有人把孩子举上肩,也有人不住回头,望向御驾经过的长街。陆绍越过层层人头,望见正殿旁的钟楼。
“到那里去。”
方济顺着他的手抬头。
“她要带人来,总会有动静。你在高处看见,马上来报。给我们多争出一盏茶的工夫也好。”
“大概什么时候?”
“我猜还要半个时辰。多半等礼行到一半,她才来,好叫我们一直等着。”
方济扯了扯嘴角。
“现在已经够难受了。”
“去吧。”
方济从道童和执事间穿过,左臂随着脚步摆动,看不出昨夜受过伤。
辇车前,何大祭酒仍挡着路。
“陛下,昨夜皇陵出了那样的事,今日的大礼,恐怕不能照常行了。”
他说得低,附近的人却都能听见。萧元恪踏下车阶。
“陵中的事,我知道了。”
“先帝遗体受辱,陵卫被杀。事情未明,就替陛下受冠,臣恐怕……”
少年的手搭着辇旁扶木,没有松开。淮王说过的话又响在耳边。他看着何大祭酒,缓缓道:
“既然还没查明,就不能凭听来的话定谁的罪。大礼照常。”
何大祭酒眉头皱起,邵大祭酒已走上半步。
“郭延手里的银符,陛下可见过?”
萧元恪转向他。
“见过。”
“那便请陛下交出陆绍。顾澄也得停去教职,等候问询。”
道官后面的顾澄抬起头。邵大祭酒并不看他,目光落在少年右耳的红珠上。
“陛下昨夜做的事,也该到道庭说个明白。”
萧元恪松开扶木。
“你要审我?”
“若涉及邪术,即便天子……”
“那就听清楚。”
少年声音不高,邵大祭酒的话却停了。
“你若执意如此,朕便收回你的封地,把你掌的政务交给别人,再请你离开大梁。还要往下说么?”
邵大祭酒的脸渐渐涨红。
“陛下!”
“我听得见。”
萧元恪看着他,等他的下文。周围道官没一个开口,何大祭酒也偏过脸去。等了一阵,邵大祭酒终于向后退了半步。
少年这才转向何大祭酒。
“您也不肯主礼?”
何大祭酒动了动嘴。
萧元恪又道:“永安总还有人。您一定要走,留下的事务、田产,也总得有人接。”
严佑安静地站在少年身后。何大祭酒瞥见他的脸,很快收回目光,再开口时,声音比先前沉了不少。
“请陛下入列。”
萧元恪没动。
“顾先生呢?”
何大祭酒回头看了看。
“照旧侍礼。”
顾澄垂首应下。堵在辇前的几个人退开,何大祭酒整好法衣,转身登阶。邵大祭酒跟在旁边,嘴里还低声说着什么。
萧元恪走过他们让出的地方,将方才一直撑着的手收进袖中。指尖冰凉。
陆绍迎过去,想看看他的神色,少年却已被两位大祭酒引到前面,没顾上抬头。严佑经过陆绍身侧,朝他轻轻点头。
顾澄落后几步,陆绍靠近了些。
“还要闹么?”
“眼下不会。他们舍不得自己的位置。”
顾澄望着前面那两道背影,陆绍则看了看他换好的法衣。
“戒指带了?”
“在后面,等着呈礼。”
离开寝殿,顾澄便先回了一趟崇真观,从壁中暗格取出白绸包着的火戒,赶在御驾之前送来。赤螭佩与仪文还锁在原处。
一名道童捧着银盘走近,轻扯顾澄衣袖。顾澄接过来,火戒稳稳嵌在盘心的软衬里,天光映出一线红。
“待会儿交剑,可别误了。”顾澄低声说。
陆绍看了一眼左手,青鸾印戒仍戴在那里。
“知道。”
先戴火戒,再触护者之印。最后一步就在眼前。陆绍放下手,一名侍者捧长匣过来,将传国礼剑交给他,领他站到顾澄身后。
礼剑宽长,鞘上镶金。他双手托稳,竖在身前。不远处,淮王从绒垫上捧起帝冠。谢太后也来了,和程肃站在后面,脸色苍白,仍没看儿子。
钟声响了。
前排道童唱起赞词,队列开始往前移。高烛与香烟入了殿门,何大祭酒持杖先行,四人抬起金盖,遮在萧元恪头顶。
少年跟着迈过门槛。靴底才落上殿中石地,身后的脚步声便响成了一片。
*
萧元恪跪到坛阶右侧,后面的队列还没进完。
顾澄捧着银盘,陆绍托着礼剑,各自站定。淮王将帝冠交给执礼道官,退到旁边。再往后,母后、顾世衡、顾允都在那里,韩钧和郑庸也在。
少年垂下眼,双手合在身前。祷词已经到了嘴边,下一句却怎么也接不上。
姚贞什么时候来?
会不会已经在门外了?
他从指缝间往殿门看,入眼的只有一张张肃静的脸。昨夜已经怕过那么多回,此刻跪在这里,心还是静不下来。
赞声渐歇,严佑来到身旁。
“陛下。”
萧元恪深吸一口气,起身。邵大祭酒在另一侧扶住他,与严佑一道引他面向群臣。何大祭酒走到前面,握起他的右手,扬声道:
“奉先帝之统,大梁天子萧元恪在此。诸位可愿奉君尽忠,共守大梁?”
“愿奉陛下!”
应声直传到殿门外。萧元恪看见淮王俯身,顾世衡、顾允也一道行礼。往远处看,人影一层层起伏,刚才无声的殿角同样有人应和。
何大祭酒没再看他的耳珠。他领萧元恪登上坛阶,将少年的右手按在经册上。
“陛下可愿在此立誓,依旧法守土治民,使大梁得享安宁?”
“我愿。”
“可愿公正断事,不失仁心?”
“我愿。”
“可愿止恶扶善,护持正道?”
萧元恪抬头,陆绍站在阶下,向他轻轻点了一下头。
“我愿。”
誓书在案上铺开。他接笔,一笔一画写下名字,随后执起誓书,右手再按住经册。
“今日所诺,我必践行。请上天为证。”
说出口的声音,比他自己想的稳。
道官接走誓书,萧元恪回到阶前跪下。何大祭酒开始祝祷,后面的声响渐渐低了。这时候,方济从殿侧进来,贴着人群往前赶,在陆绍身边停住,俯身低语。
萧元恪想听,唱诵声隔在中间,一个字也辨不出来。
陆绍忽然转向顾澄。顾澄抿住嘴唇,将托着的银盘往身前收了收。
她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