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夜,秦胜赶回了济明观附近山林里的营地。
看见哨前的灯,他便摘下帽子,在鞍上坐直,让人看清自己的脸。雨水沿着头发往领口里淌,路边横着的枪放了下去,认出他的哨兵退回了树后。
帐篷间燃着几支火把。一个少年披衣跑来,眼睛还没睁全,伸手接住了缰绳。秦胜下马时腿一软,扶着鞍才站稳,开口便问:“圣者在哪儿?”
“正会客。”
赵成从旁边过来,摆手让少年先牵走马,又道:“吩咐过了,谁也不许打搅。”
秦胜扯着湿手套,仍往帐篷那边走。
“我带回来的消息,他一定想听。到底谁来了?”
“邵大祭酒。”
秦胜猛地回过头。
赵成笑了,凑近些,放低声音:“人就在帐里。我看,大祭酒肯帮咱们了。”
“他亲自来的?”
秦胜在他背上重重拍了一掌,把帽子往腋下一夹,踩着泥水走向那顶灯火最亮的帐篷。赶路积下的疲乏,像是一下去了大半。
*
“陆绍既不肯交权,也不肯弃术悔罪,我还能怎么办?只有在道议上,请诸位准行禁礼。”
邵大祭酒摊开双手。
汪林裹着衬毛的长袍,坐在火边一张小凳上。他把自己的皮面折椅让给了邵大祭酒,蒋存穿一身黑道袍,拢着手站在椅旁,自进帐以来,话很少。
“陆绍不听您的话,受罚的却是靖州百姓?”汪林问,“病了,没人替他们祈福;死了,没人主持葬祭。他们有什么罪,要连这最后一点指望也断掉?”
邵大祭酒收回了手。
汪林看着他道:“陆绍是要除掉,可这个办法,我不能赞同。”
火里烧断了一截木头,火星溅出来。汪林两手交握,肘头撑住膝盖,身体往前倾了些。
“就没有别的余地了?”
“能做的,我都做过了。杜勉若早听我的话,将陆绍绝籍,事情何至于拖成这样?如今召集诸位法正……”
帐帘被掀开,冷雨扑了进来。
秦胜右拳抵胸,先向汪林行礼,又朝两名教职者低头。他披风胸口的隼记上溅满泥点,手里的帽子还在滴水。
汪林皱着眉站起来,走到他跟前。
“赵成没告诉你?我说过,不许放人进来。”
秦胜凑到他身边,低声道:“圣者,天黑前,我在去陶真人祠的路上,看见陆绍了。”
一只手抓住了他的肩头。
“认准了?”
“是他,只带着一个同伴。两个人进了济明观,在那里过夜。我看是要去棠州。”
汪林盯了他一会儿,脸上忽然有了笑意。
“上天把人送来了。”
他回头,声音也放开了:“大祭酒,您听见了?陆绍就在济明观,明日便要进棠州。”
邵大祭酒一下站了起来。
“拦住他!”
汪林放开秦胜的肩膀,在地毯上走了两步,没有回答。
“他是为道议来的,你还不明白么?”邵大祭酒看着他,“他岂肯服从我的裁断?必定要当众为自己开脱。他那张嘴本就厉害,再用上灵裔的手段,诸位法正当中,难保没有人听进去。”
“他见不到他们。”
汪林停住脚,对秦胜道:“挑十五个靠得住的人,天亮之前随我去陶真人祠。大祭酒离开以后,除非十万火急,别再让人来打搅我。”
秦胜答应着,退出了帐篷。
邵大祭酒慢慢坐回折椅,仍看着汪林:“你打算袭击他?”
“要渡湖,他就绕不过陶祠。在那里动手,我有办法叫他措手不及,兴许还能捉个活的。”汪林俯身拿木枝拨火,“几个月了,我一直等着这一天。他的妖术,与上天赐我的力量,总该较量一回。”
他把木枝扔进火堆。
“即使不成,也得叫他误了道议。若得上天垂顾,您往后便用不着再为此人操心。”
邵大祭酒捏住袍上的一道褶子。
“杀他之前,须给他一个悔罪的机会。”
汪林的眼神冷了下来。
“灵裔生来便是邪种。难道他们也能得救?”
“那是上天的裁断,你我都不能代为决定。”邵大祭酒抬头道,“我恨陆绍。可就是一个恶鬼站到面前,我也不能不许它忏悔。汪林,永受惩罚,不是受几日苦、受几年苦的事。”
“那我听着,他施术,怎么办?”
汪林往前走了一步。
“明明能除掉他,还要给他机会,把自己送进他手里?道中不是也教我们,要远离诱惑么?”
旁边响起一声轻咳。
蒋存等两人看过来,向邵大祭酒欠了欠身:“或许有个两全的办法。既让他活着说话,又不让他施术。”
“什么办法?”汪林问,神情多了几分戒备。
“迷神散。”
蒋存放下拢在袖里的双手。
“这是灵裔的药,只对他们那一族起作用。中了药,心神一乱,便施展不出术力。到时候听他忏悔,也不必担心他突然发难。”
“灵裔的药?”邵大祭酒皱起眉。
“不行。”汪林截口道,“他们的邪门办法,我不用。靠灵裔的东西去抓陆绍,我与陆绍又有什么分别?”
蒋存听他说完,才开口:“可陆绍也不是寻常敌人。为除去这样的祸害,借他们的办法一用,又有何不可?”
汪林转头看邵大祭酒。
教首的眉头仍皱着,看看他,又看看蒋存,道:“说得也有道理。何况这样能少冒许多险。只是怎么让他中药?你给他端杯酒,他便肯喝么?”
“陶真人祠正是合适的地方。”蒋存笑了笑,“那里有位同道肯相助。您若允准,我这就取药去,天亮到祠里,与汪先生会合。”
他又朝邵大祭酒欠身:“您仍回棠州,预备明日的道议。若我们拿不住陆绍,禁礼照旧要办,两头总得成一头。”
没人再说话。汪林站在火边,邵大祭酒侧脸等了片刻,才道:“就让蒋存留下,帮你擒人,也由他听陆绍忏悔。陆绍肯悔罪,便让他说,之后交你处置。”
“除掉这个祸害,靖州自然不必禁礼。领民们会知道,这场灾是你替他们免去的。到那时,说不定还会拥你为主。”
汪林垂下目光。教首手上的紫晶印戒,正映着跳动的火光。
“我也不必为了他一个,断了全州的祭礼。”邵大祭酒接着道,“让百姓仍能得到上天庇佑,这才最要紧。”
汪林沉默良久,抬头问:“您能认定,用这药,不会让我沾上灵裔的邪秽?”
邵大祭酒点了头。
“那就听您的。”汪林道,“您是大梁教首。我既自认奉天道的信众,此事便应当服从您的裁断。”
邵大祭酒神色舒缓下来,起身示意蒋存先出去。
“你能这样想就好。我会为你祈福。”
戴着印戒的手伸到了面前。汪林稍一迟疑,屈下一膝,托住那只手,将额头轻轻贴上戒面。
紫晶是凉的。
起身以后,他没有再看教首的眼睛,陪着对方走到帐口,低头接受祝祷。马蹄声远去,帐帘垂了下来。
汪林在帘边站了一会儿,走向角落里的小供案。案前的木跪席已磨得发亮,沉重的银祈福符连着链子,搭在案边。他拿起符,握在手里,紧贴胸口。
“上天在上,我做得对么?”
“用灵裔的东西去除掉灵裔,是您的意思,还是我急于立功,污了您的恩泽?”
他跪下来,额头抵住双手。银链从指间滑下,碰在木案上,轻轻一响。
“明日见他,请您指引我。”
*
天亮一个半时辰后,陆绍和顾澄出了古宁口。
雨已经停了,湿漉漉的山路伸进林子,树间有日光透下来。歇过这一夜,两人身上暖和了许多,马走起来也轻快。
陶真人祠在前面一里多路。过了祠,再穿一片树林,便是澄湖,棠州就在湖对岸。
陆绍缓下马步,打量路边的房屋。墙是木的,檐也是木的,祠门旁的真人像张着双臂,整座像从一截粗树干上雕出。这里最不缺的便是林木,石料反倒难寻。
据说陶真人家中世代守林,能役使山兽,曾救下一位进山行猎的皇帝。至于哪位皇帝,如何遇险,又如何获救,已经没人说得清楚。
棠州人却实实在在地敬他。
成年男子从南路进城,不问来处,都得先在陶祠朝礼,领一枚锡牌别在帽子上。没这东西,船家便不肯渡人。纵然花钱说动船家,进了城,也难找敢留宿的客店、敢接待的酒肆。女眷另有所奉,倒不必行这道礼。
陆绍和顾澄如今扮着猎客,要进棠州办事,也得照此处的规矩来。